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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之美与重扃之地:
张之洞论说济南两大特征
张之洞《济南杂诗八首》之一:
齐疆多海鲁多山,风土中和是此间。
济汶黄河三水会,重扃不在穆陵关。
(《张之洞诗文集》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
张之洞像
这一组济南杂诗,写于咸丰十年张之洞初到济南之时。张氏将本诗放置于《济南杂诗八首》之首,足见他对于此诗的重视与满意程度。的确,这首诗虽短,但却写出了济南的两大特点,前者是关于山水、风土的,后者是关于地势、军事的。皆为一城骨骼肌理核心价值之所在。
下面,我们一一道来。
之一:济南的“中和”之美
“齐疆多海鲁多山,风土中和是此间”,短短的十四字,却精妙地拈出了济南的一大特质:中和之美。
张之洞说,说起古代齐鲁之地,齐国滨海而鲁国多山,而齐鲁交汇之地的济南,则是恰恰具有两国的优长,有水有山,风土有“中和”之美在焉。
自古以来,济南不仅是闻名天下的泉城,又是清隽秀丽的山水城市。历史上,济南早有“山水窟”的美称。济南山水的特点是兼有中国南北山水之美。早在北宋,大诗人黄庭坚便有“济南潇洒似江南”的吟唱。
至元代,济南先贤张养浩指出:济南山水的审美特征,在于集中华南北山水之长,沉雄浑厚与秾鲜清婉兼而有之的“两兼”之美。
在《重修会波楼记》一文中,张养浩说:
吾乡山水之胜名天下。代之谈佳丽者,多以江左为称首,畴尝游焉。南方之山,大概肖其风土,沉雄浑厚者少,秾鲜清婉、靓粧雅服之比,道路相望。惟吾乡则兼而有之。
张养浩像
张养浩还以济南山为例,来分析济南山水的“两兼”之美。如历山,不仅有“迤岚突翠”之秀美,还有“虎逐龙从”之壮观;而“华鹊两峰,屹然剑列,峭拔无所附丽,众山皆若相率拱秀而君之。”
这种“两兼”之美,不仅表现在山水上,还有气候与风土,包括水产、水稻、菜花等物产,以及济南人的北人南相、厚重而机灵的文化性格与精神层面上。
清代,济南名士王贤仪在其《家言随记》卷三《辙环杂录》有这样一段描写:
余所历之地不多,风土人情当以济南为美。土沃泉甘,五谷皆宜,俗朴而文,士务功名。……四时寒暖适中,湖山明秀,饶莲芡、鱼蟹,腊韭、霜菘、茭白、蒲笋尤美。市不虚价欺人,食物数十钱得饫饱。虽五方杂处,而家各守规,不相染习。遇事必相助。事不平,路人皆可评析之。宦幕多占籍,无倾轧之者。
书影:王贤仪《家言随记》
历史上,济南郊坰,乃是富饶的鱼米之乡。
尤其北园、黄台一带乃是水稻之乡,菜圃基地。
王贤仪在《辙环杂录》中称:
“今北园,尽菜圃稻田,为沃壤。”
其子王锺霖注云:
“北园田园饶利,村落如画,春日菜花满地可观。昔人有句:‘黄花菜(注:朱缃原诗《城北村行》为“黄菜花”)中见鹊山’,为人所诵。”
又据《王锺霖日记》:咸丰八年八月十一日:
“午后,抵省。自泺口渡河,行至黄台山下,稻田如画,缘畦而行,远望山水城林,苍苍烟霭,流水小桥,老人垂钓,或二、三村民于垂柳浓阴中,杯盘杂坐,可羡之至。”
咸丰八年十月十六日:
“起身出东门,经黄台桥,近水各村皆收获新稻如山积。欣羡其乐久之。”
“稻田如画”“近水各村皆收获新稻如山积”,由这些记载看,清代济南便是富饶的水稻产地,水稻,是济南的主要农作物,水稻栽培,在济南有着悠久的历史。
书影:《王锺霖日记》
值得注意的是,较之“两兼”之美,张之洞的“中和”之美更为准确、传神。这一论断的发明、发现,对于济南的文化建设影响深远;一“中”,一“和”,蕴含中华文化之精髓,且有“物虽胡越,合则肝胆”之妙!
此“中和”之美与济南文化,值得日后作深入挖掘之文章也。
之二:济南作为“重扃”之地
“济汶黄河三水会,重扃不在穆陵关”,在此,张之洞留下一处空白,重扃不在穆陵关,在哪里呢?读者稍作思考乃恍然大悟:显然,这是说“济汶黄河三水会”的济南呀!
重扃,关闭着的重重门户。此指战略要地。
穆陵关,在山东沂水县境内,齐长城的重要关隘。它是齐国的南大门,地势险峻,又处咽喉要地,有“齐南天险”“天下第一雄关”之称。自齐国始,历代均视为战略要地,重兵驻守。
穆陵关城墙坚固,易守难攻。而齐国又在穆陵关以北五公里,构筑了第二道长城防线,两道长城围成一个以穆陵关为中心、方圆五十里的“长城城”。
重扃,名副其实。
清咸丰五年八月,黄河于河南铜瓦厢决口,改道北流夺大清河河道。经平阴、长清、历城、章丘、齐东、济阳等县入海。沿途洪水漫流,秋禾尽被淹没,房舍倒塌无算。自此,济水(大清河)与黄河成为一体,故曰:“济汶黄河三水会”。对此,张之洞又有诗云:“千年黄河惊北徙,百年銮辂罢东巡。”(《济南行宫海棠》)“今日黄河全入济,愁心谁会濯缨歌?”(《济南杂诗八首》其八)等。
自南宋时伪齐刘豫开凿小清河后,济南北郊水土植被虽遭到破坏,然而,济南却因有了大、小清河水运交通之便而成为山东最大都会城市,自元代以来,成为全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以及商品集散中心城市。
不惟如此。
济南还是自古以来的军事要地。
济南城楼老照片
据道光《济南府志》卷三《疆域》:
济南府治,省会之地,旧志云:南有泰山,北有渤海,东接临淄之饶,西阻济河之限,众泉竞出而汇流于南北五郡,分列而达道于东西古齐。名区东藩首郡也。……由府治西北九百六十里达于京师,水山清发,民物康阜。倚岳渎为襟带,控表海之咽喉。允宜为山东诸郡之冠。
《府志》还引雍正《山东通志》云:
济南包岱阴而启宇仙嶂峥嵘,倚海右以题封名川滵溢,兖青分挽在左右肘腋之间,汶卫交潆为南北襟喉之地。瞩尧衢之密迩允堪屏翰神京,观禹贡之来同洵足纲维列服。
至清末民初,济南的战略“重扃”地位更其鲜明。除了水路,济南又成为津浦、胶济两大铁路干线的交界枢纽。
《民国山东省志》称,在北京、上海之间,“并海平原三千里”,必得有一“巨城”介乎其间,此济南也。
而这一巨城“西蔽河洛,南策长江,东控海宇,北拥京畿”,这就是济南。它“郁峙海岱间,遂应地运之赋与而兴为名城。”《通志》还强调指出:“据军事上、商业上、交通上一大枢纽地,实为全国倚重之都会。”(见白眉初纂《民国山东省志》第三卷《省垣之概况·历城·形胜》)
济南地处要冲,为兵家必争之地。特别从清末到民国,济南成为孙中山等革命党人与清廷、与袁世凯等明里暗里较着劲拼着全力激烈争夺的一个战略要地。
中国近代史上的两次重大事件,清帝退位与袁世凯下台,都是在孙中山亲自部署的战略进攻面前,作为北方重镇的济南发生剧烈摇晃的情势下,得以最终和艰难实现的。(参见侯林、王文著《孙中山与济南》)
书影《孙中山与济南》
“南拱岱岳,群峰耸翠,右控坦野,漭瀁无际,百泉喷涌,黄河萦带,海疆名胜之区,中原腰肾之地。”(白眉初纂《民国山东省志》第三卷《省垣之概况·历城·地势》)这样的地势环境,年轻而胸怀大志的张之洞早有察觉。这该是那兵荒马乱、国将不国的年代,一位政治家最为重要的基本素养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