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父亲

齐汉

      父亲已经五十五岁。他身材高大挺拔，慈眉善目，精气神十足，走起路来脚步生风，像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这句话很适合父亲。

      父亲说，他这副好身板，得益于奶奶的玉米煎饼和爷爷的棍棒。那个年代，小麦产量低，交上公粮之后，各家各户余粮所剩无几，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白面馒头和水饺。父亲从小就吃奶奶烙的玉米煎饼，一直吃到高中毕业。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父亲吃着咸菜煎饼，从一个懵懂玩童长成一个一米八的帅小伙。爷爷的口头禅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他稍不如意，就对父亲棍棒相加，似乎棍棒真能打出一个大孝子，头脑里忘掉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真理。现在想来，爷爷的棍棒，除了某些时候有纠偏纠错的作用外，也是对贫困生活的一种发泄，“贫贱夫妻百事哀”，打孩子骂老婆是那个年代农村里司空见惯的事情。

      父亲高考落榜之后，心中带着太多太多的不甘，成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干过建筑活，做过二十多年乡村医生，走村串巷，送医送药，不管白天黑夜，刮风下雨，有求必应。他种过十年蔬菜大棚，靠卖菜的收入，三十岁那年就建起五间宽廠明亮的大瓦房。虽然没能致富，平凡的父亲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努力去实现“脱贫”。他看着自己亲手创建的家园，新买的野马摩托车，海信大彩电，自豪感溢满心头。毕竟，他从爷爷手里接过的是一个一贫如洗家徒四壁的烂摊子，他无力改变爷爷传给他的农民身份，但他开创了自己的新生活，蘸着血水泪水和汗水打下了属于自己的“江山”。

      父亲三十六岁的时候，离开村子，跟随名老中医王汉东先生学习针灸推拿，学成后自己开店。

      尽管已离开村子，父亲还是在空闲时间回家种着那几亩地。父亲常挂在嘴边一句话，“种地养娘”。

      爷爷的棍棒，把父亲打成一个孝子。父亲28岁的时候，就用卖菜所得的3000元送爷爷住院看病。后来，爷爷各种病三六九，父亲想尽一切办法给他看病，但最终没能留住爷爷的命。爷爷六十出头，就驾鹤西去。在爷爷葬礼上，父亲哭得撕心裂肺，他哭自己的不容易，哭爷爷的棍棒无情。父亲的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换来的，一叠一叠的钞票送进医院却于事无补，甚至背负“不孝”的骂名。父亲永远不会忘记，自己送爷爷走的孝老路上多么艰难。爷爷最后的日子，几天就用一瓶氧气，父亲用摩托车到齐都镇购买，有一次脚底打滑，身子歪倒，没有熄火的摩托车和氧气瓶重重地压在父亲身上，直到路过的好人把父亲解救出来。

      爷爷的离去，无论对于在病痛中苦苦煎熬的他自己，还是对于经济与心理双重重压之下的父亲，都是一种彻底的解脱。父亲用真金白银，用心力交瘁，回报了爷爷无情的棍棒。

      父亲常说，孝顺，不是空口说白话，是实实在在的付出。爷爷奶奶是农民，没有退休金。孝顺赡养没有退休金的老人，更显艰难。但父亲一直在做，父亲说，头顶三尺有神灵，人在做，天在看，一切善良最终一定会有善果，即使不出现在自己身上，也会福泽后人。

      种着家里的几亩地，是“种地养娘”的底线。父亲说，不管在外混成啥样，只要种着地，就饿不着娘。不是父亲对土地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他在夯实孝亲的绝对物质基础。当然，种地这件事，母亲的付出更多。为此，父亲对母亲深怀歉疚。

      奶奶一直过着“家中有粮，心中不慌”的日子，年近八十岁了还身板硬朗。

      今年春天，父亲又花四千多元为奶奶做了白内障手术，奶奶昏花的老眼重见光明。

      奶奶哪里不舒服，父亲总会放下手中的工作，去为她寻医问药。人到中年，奶奶成为父亲最大的牵挂！这玉米煎饼的恩，需要一生来报！

      父亲在原生家庭里，饱尝辛酸与苦难，爷爷多病，且脾气暴躁，奶奶在生活重压之下言语上也少有温存。用父亲的话说，原生家庭的属相不合，要么是张着血盆大口想吞噬掉他的，要么是呲着满口獠牙想咬他个遍体鳞伤的，父亲属鸡，看见白条鸡就落泪，甚至很少吃鸡。没有感同身受，怎会理解父亲的苦衷？我们常用一地鸡毛来形容不堪的生活，而每拨一根鸡毛的钻心之痛，只有鸡会刻骨铭心。

      在原生家庭缺少爱的父亲，渴望得到爱，也用他的爱给予家人最温暖的关怀。

      父亲这半生最自豪的事，是把两个女儿都培养成大学生。一生节俭，很少出门的父亲，因为送女儿上大学，去过海滨城市日照，去过北国冰城哈尔滨。

      孩子大了，父亲轻松了。父亲开始享受属于自己的生活。

      父亲有两个爱好，一个是喝茶，一个是写文章。父亲每每闲暇，看着杯子里起伏不定的茶叶，就想到自已跌宕起伏的人生。他认定，路遥先生笔下的高加林，那是他的难兄难弟！父亲写文章是一生的爱好，他常说，先做人，再写文！做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才能写出好文章，文如其人！没有做好人的根基，昩着良心堆砌的文字苍白无力！他的喜怒哀乐都在笔下倾诉，写作是父亲一个人孤独的狂欢！甚至母亲，也是因为欣赏父亲的文笔才与父亲走到一起的。甚至两个女儿，也传承了父亲写作的爱好。每每提笔，得心应手。

      爱之，则为之计深远。父亲在赡养孝顺父母的历程中，深深体会到，没有退休金，会给孩子们带来山大的压力！仅仅用道德去绑架一个人，会让那个人在现实的泥潭中痛苦挣扎。身为农民的父亲痛定思痛，下决心，为自已，也为孩子们打破孝道的物质枷锁，在不惑之年入了社保。这是父亲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孩子们的深沉之爱，“一笔退休金，造福两代人”，他不想让孩子们象他一样背负沉重的赡养责任。

      父亲是平凡的，父亲的陪伴是一生的温暖。

      孩子们会记得，下雨天放学，走出校门第一眼看到的是撑着伞的父亲！

      孩子们会记得，生病的时候，陪护在身边，出钱出力的是父亲！

      孩子们会记得，成长的路上，每一笔学费，每一笔生活费，都有父亲辛勤的汗水！

      父亲会凝视着女儿的各种获奖证书一呆就是半天！也许只有此时，才可以弥补父亲心中青年时代高考落榜无缘大学校门的遗憾，化解那莫名的伤痛。

      父亲有一颗少年心，穿上孩子们给他买的新衣服，他仿佛又回到青春时代！来自孩子们的每一份爱他都激动不已，他说，被爱很幸福！

      作者简介:齐汉，原名李玉军，淄博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省市报刊及文学网络平台。国家及省市级征文大赛中多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