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向天涯
——周作凤老师印象
温奉桥

读毕周作凤老师的《浪花一朵》(山东人民出版社2022年8月),我才发现对自己的老师其实并不真正了解,虽然作为师生,我们认识已近40年。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我在沂源中学(今沂源一中)读书时,周作凤老师担任我们文科班的数学老师。几十年过去了,我至今还能清晰地记得周老师上课时的情形,平日里那些枯燥乏味的数学公式,在周老师的课堂上竟然变得如此生动有趣,且充满了迷人的魅力。每每讲到尽兴处,感觉周老师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多年后,我读到一句话:“最好的诗是数学”,从周老师的数学课上,我的确感受到了一种特有的诗意和美感。
古人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周作凤老师带给学生的,除了“传道授业解惑”,更有一种超越知识的自信和从容、知性和优雅,老校长孟祥谦老师说“学生听她的课如同沐浴春风”,并非夸饰之语。多年后,我成了一名大学老师,有时我就想,周老师当年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是否也享受着课堂所带给她的快乐呢?
我们毕业不久,周作凤老师出版了她的第一部专著《高中数学解题方法与技巧》,立刻轰动了全县,要知道,一位中学老师出书,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绝对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周老师成了全县的“明星”老师,社会上都知道沂源一中有位周作凤老师。她成了校园里的一道风景,甚至一个话题和标杆。
然而,周作凤老师留在同学们心目中长久的最深的印象,也许还不仅仅因为她的课教得好,也不仅仅因为她对学生慈母般的关心与呵护,她曾被许多学生亲切称为“妈妈老师”——而是首先因为她的美与优雅。她是同学们心目中真正的“女神”,虽然那个时候还没有今天“女神”这个词。
一般而言,学生对老师都怀有一种天然的情感。在学生眼里,所有老师都是美的,周作凤老师则尤其如此。我甚至很长时间想当然地认为她是上海人,因为在一个十几岁的农村少年眼里,她身上那种气质,只能属于陌生,属于远方。后来,我才知道周老师其实是地地道道的本乡本土人。
中学毕业后,我与周老师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她的很多事迹,都变成了“传说”,在一届届学生中间流传着。今年“五一”期间,我们再次得以相见,在我记忆中这是自毕业后的第二次见面,周老师送给在座的每一位同学刚刚出版的《浪花一朵》。此时她早已退休多年,经过了岁月的洗礼和淬炼,她的优雅中,更多了一份从容和淡泊、宁静与辽远。其实,我们知道,她刚刚经历了失去亲人的痛苦。
坦率地说,周老师身上最令我感动的还不是她的敬业、乐观和勤奋,乃至桃李满天下,甚至也不是“全国优秀教师”“拔尖人才”等耀眼的荣誉,所有这些,相对于她身上所表现出的那种内在的精神力量而言,都不过是一些外在的符号,甚至她的人人称羡的优雅,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她更为内在的本质——那是一种强烈而执著的生命活力。

不必讳言,随着年龄的增长,每个人都难免会有一种暮气和疲态,这是生命的自然规律。然而,周作凤老师虽已年逾古稀,她却始终在“成长”,始终洋溢着一种生命的激情,始终在追求更高意义上的自我达成。从《浪花一朵》可以看出,她退休后的生活,甚至比退休前还要忙碌,还要不知疲倦且充溢着更为强烈和自觉的方向感。她忙着走访特困家庭学生,忙着帮助辍学的孩子重返校园,甚至忙着替远在外地的学生去看望父母……她总是那么忙碌着,她享受着这种忙碌,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她体会到了源自生命深处的快乐,她的生命也变得更加丰盈、绚烂。这种激情,从根本上决定了她不甘于平凡,更不甘于平庸,甚至也不甘于“寂寞”,她要让生命的每一瞬间,都绽放出耀眼的光华。

其实,命运从不垂青任何人。按照今天的说法,周作凤老师是典型的“红二代”——他的父亲是随军南下干部,她的母亲是建国前的老党员,可以说她出生在一个革命世家。然而,命运是个威严而又乖戾的老人,正当高中毕业满怀理想准备考高考时,“文革”爆发了,所有的梦想瞬间都“零落成泥碾作尘”,她不得不与绝大多数同龄人那样上山下乡,甚至一度被扣上走“白专道路”的帽子。十年后,当她终于踏进大学校门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
然而,时间才是真正的大师,它可以摧毁所有的一切,也可以孕育出最耀眼的生命之花。在《浪花一朵》中,我读出了特殊年代她的磨难,她的坚韧,她的自强不息,以及她的超乎寻常的乐观和力量之源。
不止一个人谈及周老师“兴趣广泛”:她会理发,会剪裁和缝纫,她是县城里第一批学习使用电脑的人,退休之后考取了驾照……她一边照顾着102岁的老母亲和多年行动不便的丈夫,一边读书、写书,甚至闲暇时候还去跳舞……她总是以一种飞翔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感染着、引领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她永远向上向善向美,永远充满着活力与生命的激情……
我常想,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哲学家黑格尔曾说:“一个深广的心灵总是把兴趣的领域推广到无数事物上去。”我觉得周老师就是这样一个具有“深广的心灵”的人!
凡是与她接触过的人,都无不被她的美和优雅和所感动所感染,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把最优雅最美好的形象展现在你的面前,因为她始终有一颗火热的心,她爱生活,爱自然,爱每一个人。
然而,她的美和优雅又是不可模仿的,因为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深处的内在激情,她的生命强力并不是表现为社会上流行的女强人似的强悍和刚毅,而是相反,呈现为一种叶嘉莹先生所说的“弱德之美”。这种“弱德之美”,让人联想起“上善若水”的嘉言。
“天空中没有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周作凤老师就像一缕清风,吹过原野,留下一派生机葳蕤。

(温奉桥:中国海洋大学王蒙文学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青岛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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