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姐是母
李宗益
战友刘全柱好一阵子没有跟我联系。有人说他回老家给姐姐立碑去了,众人不解,他姐有儿有女,他去立的那门子碑?
我与刘全柱当战士、提干部都在一起,二十年没有分开过,成了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好战友、好兄弟,以至离开军营还经常见面。他的为人做事,家里家外,虽不说了如指掌但也十分熟悉。
我知道,刘全柱母亲生下他不足三个月便撒手人寰,两岁时父亲因病也离开了这个世界,抛下他与未成年的姐姐相依为命, 父母走后,他姐既当爹又当娘。那个山村经常野狼出没,跑到村里偷鸡叼羊,姐姐始终不离全柱半步,外出干活、拾柴一天到晚背着他进进出出。
那个时候还是生产队年代, 有年下大雪,他家的破房子到处透风撒气,姐姐坐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他,身上盖着露着棉絮的薄被子。呼啸的寒风透过破碎的窗纸吹打屋内各个角落,他俩冻得瑟瑟发抖。生产队长几个干部来看他们,送来了地瓜面的黑饼子和旧衣物。那时多亏了生产队与街坊邻居的照顾才活了下来。邻居见我们可怜,说她的亲戚没有男孩,想让我过去当儿子,姐姐死活不愿意。那时他姐在本村有个娃娃亲,还是一个吃国库粮的挖煤工、父母过世后,男方家不愿意了,说她命硬,克死父母,还有他这个累赘,说啥也要退婚。姐姐放出话,谁娶她都要带着我 ,吓得几家求亲的也都望而却步。她姐十九岁那年,嫁到了距他家十里开外的深山宋沟一户张姓人家。他也跟着一起到了陌生的新家。
刚去那会,村里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有次他在街上,见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的三个坷偻娃儿(方言男孩)和一个小闺女(方言女孩)在地上玩跳房子游戏,便凑过去。女孩说他拖油瓶不与他玩,因他瘦小,男孩骂他瘦猴子让他滚。他站着未动,四个孩子拿土扬他,捡石头砸他。后来他在前面跑,几个孩子后面追,周围大人不但不管还幸灾乐祸地喊,打他、打他。跑到家门口,张栓柱一下扑在姐姐怀里,委屈地哭了。姐姐看了看街上,张张嘴,没说一句话,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叭嗒、叭嗒地砸在他的脸上。他记得那晚他发烧,姐姐把他搂进怀里,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见心中的母亲牵着他,但看不清那张脸。醒后发现原来是姐姐的一双手。姐姐用一条冷毛巾敷在他的前额,那一刻,他记了一辈子。
他还说起摔碗那件事,快过年的时候,连续两场雪,身上冻的像猫咬的一样,吃饭时手一哆嗦,把端的黑碗摔了成了两半。姐姐的婆婆,也就是他的大娘顿时青筋凸出,满脸怒气,扯起嗓子连哭带骂:你这不是糟蹋人吗?正月摔碗想让那个死啊,俺那辈子欠你们的啊,……吓得他躲在屋里大气不敢喘一声。大娘不依不饶。非要把他赶出家门。姐姐咕咚跪在大娘面前哭着说:”娘,都是我的错,俺弟不懂事,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实在不行,你骂我打我吧…… ”
那年月天灾人祸闹饥荒,他姐家还算不错,能吃上地瓜面掺糠或榆树皮捏在一起的窝头或饼子 ,还能喝上玉米面加野菜的糊糊。那时大娘当家,蒸的窝头或饼子,她会点数。每顿饭分份,大爷和姐夫一个窝头,他与姐姐和大娘,只能吃小半块。那点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往往不到饭点,他就前胸贴在后背。 有几次,姐姐隔三差五饭后偷偷塞给他半块窝头或饼子,说是大娘给的,让他躲在无人处吃。起初他信以为真。直到有一次,他到厨屋盛糊糊,看到姐姐把自己那份干粮用手绢仔细包好,装进口袋,他这才恍然大悟,以后说啥也不要了。姐姐说她不饿,女人饭量小,最后气得连哭带数落:“你饿出个好和歹来,让我咋办,怎么向走了的的爹娘交待。”张全柱怕姐姐再伤心,把半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给姐姐,一半填进自己嘴里。
六七岁的刘全柱到了上学年龄,姐姐执意让他上学,全家都不同意。姐姐对家里人说,上学的钱不用家里管,她想办法。 他们那个地方附近有小煤矿,冬天村里有的男壮汉挑煤到山下卖,每次挣个块儿八毛的力气钱。姐姐提出要跟着人家担煤卖,公婆不同意,姐夫更是不答应,说他姐净逞能,山高路陡不是女人干的活,刘全柱更不愿姐姐去冒险。姐姐说她挣了钱,一半贴补家用,一半给弟弟交学费,最终还是去了。姐姐回家时,他发现她不停地拍打两个肩膀,走路一拐一拐的,心疼地哭了,姐姐反而劝他:“傻弟弟哭啥,姐姐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有天,刘全柱放学回家刚放下书包,突然听到与姐姐一起担煤的老五叔在门外焦急地喊姐夫。大家出去一看,只见狗剩哥背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了一圈姐姐走进家门,把她放在床上。老五叔说:”雪天路滑,姐姐连人带筐滚到半山腰,幸亏她山坡的树丛救了她一命,要不就麻烦了。”家人吓坏了,身板瘦弱的姐夫拍打着胸口,不停地喊着;”我无能,我无能啊!”刘全柱攥住姐姐的手,悲怆地哭着说:”你这都是为了我啊,这书不读了,我也要去担煤……”姐姐生气地摔脱他的手,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大娘没好气地说;“没扁担高,瞎凑什么热闹”最后还是大爷一锤定音;”谁也不能去,学还得上,我想其它办法。”
刘全柱好歹初中毕业,那年部队招兵,他来到军营,后来提干当了排长。每当说起自己的身世,眼泪汪汪深情地对我说;”父母给了我生命,姐姐抚养我长大,没有我姐他就没有我,一辈子都亏欠她。”当姐姐来部队看望他时,刘全柱像对母亲那样侍奉着她。 我问大姐;”你既当娘,又当爹,吃苦作难拉巴他不容易,你真是个好姐组”,“唉,快别提了,我弟命苦,其实,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想俺俩一死了之,想想俺爹临闭眼的那天晚上,把全柱的小手递给我,满眼泪花,直勾勾地瞪着我,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俺不能忘了他老人家的嘱托,再苦再难,也要拉扯他成人……”
从老家回来的栓柱告诉我,他征得姐姐家人同意,在姐姐坟墓前竖了一方“姐娘千古”的碑。我心想,世上那有这种称呼和表述,不伦不类。他似乎猜出了我的心思。“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管规矩不规矩,我只用这种形式了却我的心愿,没有姐姐就没有我,让我的子孙记住,我有一个长姐是母的好姐姐”他如是说。
李宗益文学简介
李宗益,字静轩,济南人。现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麒麟读书会与作家联盟副会长、普利诗书画艺联谊会副会长,偶有作品散见于作家报、散文选刊、济南日报、山东工人报、齐鲁晚报、人民日报等报刊与网络谋体,多件作品获得各级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