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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水

1983年,刚过春节没几天,爸爸拿出一大张《光明日报》,贴在我床头旁边的墙上:“你没事的时候好好看看,数学家陈景润的事迹,真了不起!研究哥德巴赫猜想,全世界上最难的数学题。刻苦钻研,下工夫就能攻克难关。我自己读过了,真是非常佩服。这报纸我收藏了好几年,拿出来让你看一看,学一学。”
那时我已上五年级,到夏天就小学毕业,要上中学了。大概爸爸觉得我长大了,才把他珍藏的这张报纸拿出来,贴在墙上让我看吧。可是学习报纸?又不是课本,怎么学?而且好大一张报纸,密密麻麻的字,眼花缭乱,要念下来,那得费多大功夫?这个什么陈景润,没听说过。还有什么‘猜想’,数学怎么会猜想?但爸爸郑重其事地贴在这里,眼神中好像很多期盼的意思。于是有时闲着没事了,就看一段。
爸爸师范毕业,是公办老师,在附近的村子里当小学校长。有时把过期的旧报纸拿回家,冬天来糊窗子,有的糊在桌椅后的墙上,免得茶渍、汤水把墙皮弄脏。我们小孩子爬上爬下玩耍,偶尔便看一眼那报纸上的字。有时不禁惊奇,在这小山村里学会认字,看看报纸就能看进去,像穿过一个窗口到了另外的世界中似的。可是从来没认真读过报纸,更不用说学习报纸。
爸爸把报纸特意贴出来让我看,我倒并不多用心,有兴致了就看一看。没想到陆陆续续,还真把全文看了一遍。一开始没大什么感觉,有的句子不明白意思,有的字都不认得。慢慢的觉得陈景润了不起,那么专心用功,不管外界的环境怎么样,只痴迷地搞研究,攻克世界难题,为中国人争光。
过段时间,爸爸问我:“看过了吧?感觉怎么样?”我不好意思地“嗯”一声,说:“很厉害。”爸爸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重视科学文化知识,要好好学习才有前途。你不要觉得这样的人离我们很远,只要努力,自己将来也能成科学家。你有没有注意?这里面写陈景润,也写到其他人,比如山东大学的潘承洞,也学数学,和陈景润一样研究世界难题。山东大学在济南,离咱这儿不远,全国有名的大学。”我听了点点头,虽然知道我们是山东省,省会济南,但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至于山东大学,我们村里有小学,山东也就有大学吧?不过我连自己的村庄都没大出去过呢,什么乡、县、市等,都只是听人说,至于山东、济南,没有一点感觉。那么山东大学呢?好像做梦一样吧。
但没想到,第二年,印着“山东大学”四个字的课本便到了我们家里。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社会上开始重知识重文凭,看到别人通过函授学习提高学历,爸爸也跃跃欲试,想提高自己的学历。听说有了大专学历,就可以把家里人的户口转为城镇户口,孩子就可以考技校、招工等,不再当农民。妈妈支持爸爸的想法,我们小孩子也都兴奋。于是,爸爸报了函授班,收到邮寄来的教材。是一本本历史书,淡黄色的封面,上边写着中国什么什么史,下边有“山东大学”四个字。这四个字让我觉得有些亲切,因为爸爸给我说过,也觉得很神奇,好像山东大学一下子从梦中来到自己的眼前,用手就可以触摸。
我翻开来看一看,有的字认识,有的不认识,到底什么意思也不明白。那时候对历史没什么兴趣,常听人家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不过自己学习并不好,贪玩的心大,有时觉得对不起爸爸妈妈。爸爸把那好几本书郑重地摆在大桌子上,那么厚重的感觉,尤其是“山东大学”四个字,在淡黄色的封面上好像熠熠生辉,让人看在眼里印在心上似的。
但生活不容易,爸爸想学习也遇到许多困难,学校里工作忙,还要回家种地,满手老茧,从早忙到晚,没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去读书学习。我帮爸爸妈妈种地,懂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道理。时间过得很快,我们一直都是农村户口,爸爸的那些书也不知弄到哪里去了。在一所普通中学里,我上完初中上高中,最后好不容易考上一所师范专科学校,只想着早点毕业,早上班早挣钱。这时候才知道,大学有本科有专科,有师范、医学、农业、矿业、经济等各类大学。上大学期间曾去过一次济南,但即使早知道有山东大学,那时脑子里一点影子也没有了。
师专毕业后回老家教初中,虽然能挣点儿工资,但生活仍不容易。眼看着一天天过日子,一天天消磨拼搏进取的勇气和意志,耗去了青春的热情与精力。听说有中学同学上本科,又读研究生,我不甘心人生就此消沉,我还有梦想,还想学习知识,增长能力,让人生能更多一些价值,于是我开始考研。梦想总那么美好,现实也就更显得残酷。考研是很不容易的,我殚精竭虑,下了很大功夫,最终却功亏一篑。那位已经读博的同学对我说,你就报最好的学校,报山东大学吧。好像漫漫长夜中闪出一个火星,我眼前一亮,想起那曾在我心中熠熠生辉的几个字。于是毫不犹豫地报考了山东大学。
终于如愿以偿,考研成功。我欣喜地看录取通知书,上面赭红色的山形大门下,一群身着学位服的学子,那么青春灿烂,意气风发。我心情激动,真是美梦成真。亲戚朋友都来祝贺,爸爸笑得合不拢嘴,热情地招待客人。看到爸爸那么开心,我非常高兴,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少年,爸爸在墙上贴一张大报纸,说山大有数学家,和陈景润一样了不起。爸爸还参加山大的函授班,把山东大学的教材摆在大桌子上。爸爸还记得这些事吗?我不知道,往事如烟,也尽是许多困难,好不容易走到这一天。
看到爸爸的笑脸,我心里如吃了蜂蜜一样甜。感谢爸爸,没有爸爸的吃苦受累,没有爸爸的教育督促,我也就没有这一天。那天,当着众多亲朋的面,爸爸对我说,要继续学习,读到最高学位,到时候我再请大家喝酒。我心里非常感动,爸爸为我们付出了许多,现在我已长大成人,却仍然对我这么关心。爸爸鼓励我,闪亮的眼中充满期盼,就像当年我小时候,爸爸让我看报纸,对我说话时那个样子。我忽然觉得,好像多年以来,我和爸爸都有同样的梦想,一起走在追求奋斗的道路上。
在山大学习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学成毕业,我选择留在山大工作。山大是爸爸梦想的地方,是我美梦成真的地方。我觉得和山大早就有缘,那时我还是个少年。如果从爸爸那儿算起的话,这缘分还要更久远。
在山大工作的第一年,我的孩子刚上幼儿园,爸爸也已退休,来到我家里帮忙照看。那时,看到爸爸领着孩子在学校花园里漫步,四处游览,我不禁感慨万千,祖孙三代人,同在这美丽的校园里,这是怎样的缘分啊!
愿孩子快乐成长,愿爸爸身体安康,而我要爱岗敬业,努力工作,让梦想更加光辉闪烁。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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