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棒梢丝
原创 | 铁九师 倪作霖

离开故乡20年了,离开温馨的家20年了,离开母亲温暖的怀抱20年了,在这漫漫的二十年中,许多往事都随着花开花落而模糊起来, 唯独母亲手中的棒梢丝,时时地清晰地在我的眼前晃动,时时地激励着我去努力,去奋斗,去拼搏!
我的母亲非常温良,十分善良,又特别的慈爱。在我的记忆中,她从未打过我,其至都从未骂过我。于是,我对母亲从不惧,也不怕。母亲对我的要求,也是百依百顺,尽可能地满足。于是,在我的心目中,母亲的“慈”,母亲的“善”,母亲的“温”,是可以用世界之最来形容的。但是,母亲有一次发起怒来,却狠狠地拿起了棒梢丝,往我的细皮嫩肉上打来,大有不把我打败不罢休的气势!
棒梢丝,取之于南方凤尾竹的落叶枝丫。在我的故乡,棒梢丝是教育犯错误小孩的一种刑具。小孩犯了错误,如果大人用语言教育不起作用,用狠话吓唬不住,就会用棒梢丝抽打。用棒梢丝打人,其效果是打在皮肤上,揪心地痛,又绝对地不伤筋动骨。这种独特的“刑具”,就因为有这种独特的效果而被世世代代地流传下来。于是,温良的母亲,善良的母亲,慈爱的母亲,在最最关键的时刻,也拿起了这把尚方宝剑……
我们兄弟姐妹八个,我排行老三,即有姐姐又有哥哥,又加上从小就特别憨厚,在小学里念书的成绩从来未出过前五名,所以就特别受母亲的宠爱.当然,在宠爱的后面,也寄托着一份厚望,一份憧憬。小学毕业后,我自然而然地升学于琅琊中学,成了村中唯一的初中生。
我家离学校有八华里远,中间要走一条四华里的山垄,还要淌一条近百米宽溪。一到阴雨天,路上的行人就很少。那时,丘陵地带还经常有狼出没,我孤孤单单的一个半大孩就有些害怕;特别是到了汛期,白沙溪上游的大岩水库经常开闸放水,一到开闸放水,就不能淌水过溪,学校就让溪东的学生提前放学,从上游的滚水桥上绕。遇到开闸过量,滚水桥被淹没,就的从大岩水库的大坝上绕,那样的话,就得多走四、五个小时,路途远的要多走六、七个小时,回到家的深更半夜,还得攀一座飞龙崖。从大坝上绕,我回家就得多走五个小时。在这艰苦的就读日子里,缀学的念头不时地产生。

有一天,在连续多天的阴雨后,老天朦朦胧胧阴阴沉沉地继续下着毛毛细雨。在五点多的上学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我撑着一把破油布伞环顾左右怯怯地匆匆地走着,在一个叫假坞口的垅口,一只瘦瘦的肚皮拖地的大母狼匆匆地迎面朝我奔来。我突然间惊出一身冷汗,大声地惊呼“狗头熊(方言指狼)”来罗!“狗头熊”来罗! 一位离我约半里路远的放田水的社员听见我的喊声也大喊着虚张声势,朝我这方向路赶来救助,母狼才幸幸地调了90度角朝南离去(后来听说咬伤了邻村一个放牛的小孩)。
这天是星期一,到十一点的时候,上游水库通知要开闸过量放水,学校就提前给溪东的学生放学了。当我走到滚水桥的时候,滚水桥已经淹没。于是,我只好从上游的大坝上绕行。这是我第一次从大坝绕行,对路一点儿都不熟悉,其实过坝后根本就没有路,要攀一座“飞龙崖”爬三座山越了两虹岭后才有真正的路,且攀“飞龙崖”很危险。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六点多钟了。早五点多吃的稀粥,熬到晚六点,饥饿的程度可想而知。
经这一“惊”一“吓”之后,上学的热情降到冰点。第二天,我就磨磨蹭蹭地不想上学。母亲说了许多许多好话,我就是不听。再磨蹭下去就要晚点。一怒之下,母亲终于拿起了棒梢丝。我虽然没有领教过棒梢丝厉害,没有偿过那揪心痛的痛楚味道,但从大人们的绘声华色的议论中,以及用棒梢丝打蛇,蛇表现出来的那种痛楚和惨状,是我的潜意识里对棒梢丝威力的感性认识。于是,潜意识里有一种对棒梢丝刻骨的怯!

无奈中,我用小孩最有效的办法──哭来抗议!背着书包隔着母亲三、五步远,就是不痛痛快快地去上学。但是,母亲这一次根本不吃一套。她手拿棒梢丝一直在后面撵着我,直至撵到我昨天遇到狼的假坞口,我不再一步三回头看着母亲,而自顾自个地向学校走去,她才返回去……
这一天放学,我意外地看到母亲在假坞口接我。路上,母亲对我说,“昨天你遇上狼,放田水的叔叔已经同我说过了;从大坝上绕,要过龙飞崖,我也是知道的。但是,不管如何,不能遇到困难就当逃兵……以后,遇上阴雨天,妈妈就送你接你!你知道吗,妈妈最恨逃兵。如果当年不是因为逃兵,咱家的房子就不会被日本鬼子烧掉,现在十口人就不会挤在这一间半房子里……”,我曾经常常听大人们说起,我家的三间两合宽敞楼房是被日本鬼子烧掉的。日本鬼子不尽烧掉了我家的房子,烧掉祖祖辈辈积累的家产,更是烧掉了我家的幸福。亡家之恨怎么能忘呢?母亲还说,“希望你永远不要当‘逃兵’,不要让我失望!”
从此,一遇阴雨天,母亲不管有多忙,都放下手中的活计送我接我到假坞口。初中毕业后,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我没有被推荐上高中,这一次,母亲没有拿起棒梢丝。但是,我的心却被棒梢丝抽打还要痛。
后来,我参加了铁道兵。临行前,我对母亲说,“把我当做上大学吧,我一定不让您失望!”母亲含泪点了点头。在母亲的泪眼中,我看到了“棒梢丝”的在晃动!



母亲和小舅母(左) 小舅舅(右)


作者和母亲
槛外人 2023-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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