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油灯
陈玉珍

老油灯是用老家当地出产的一种陶泥煅烧后制成的。造型简单而古朴---上部是盏形的灯头,下面是柱形的支架。里面是一根棉花捻成的灯芯。奶奶用洋火点燃灯芯,火焰噌一下窜起老高,老油灯就亮起来了,炽热而又明亮。但倘若是遇上月黑风高的夜晚,灯影幢幢,夜半寒窗,就会平添一份神秘的味道。
很多年前,一个夏日的午后,刚刚下过一阵小雨。天空浆洗得近乎透明了,连云彩也不多见一块。残留的水滴顺着树杈,滴答答地落在下面的屋檐上。偶尔还会有一阵凉风经过,将铜铃一样的花骨朵儿摇得叮当乱响。一群孩子在胡同里跳跳唱唱地玩着游戏。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花开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我捞不着出去玩,被奶奶拘在院子里摁着脑袋篦头呢。湿漉漉的的头发挡住了我的脸,我看不到奶奶从头上篦下来的虱子,却闻得见篦子上抹的煤油的味道。
“阿嚏---”我几乎要跳起来了。
“老实呆着---没看见头上的虱子落了一地嘛?”奶奶一边使劲摁着我的头,一边麻利地篦着我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这么长的头发,得费俺多少灯油噢……”奶奶一边嘟嘟囔囔地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油灯里倒出一小洼灯油来,抹到我的头上,“明个剃个光头,可不就都省下啦?”
啥?要剃光头?这还得了?我怪叫一声,捂着湿漉漉的头发扭头就跑。奶奶就在后边追,她脚小,人却较为硕大,只消几个呼吸的空儿,我就不见了踪影。
我躲在二毛家的门洞子里,猫着腰,看她一个人在胡同里瞎转悠,“哎呦,不省心的小妮子呀,瞎了我的灯油啊,咋不知道柴米贵哦……”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是奶奶常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尤其是家里的灯油,和这盏老油灯,奶奶把它们当命根子一样护着。
原因无他,那时候还没有电灯,家里只有这盏老油灯。
那时候,好像啥东西都紧俏地很。吃的喝的,大人们都宝贵得紧。有点好吃的,都紧着我们小孩子了,大人们却舍不得入口。纵使这样,一年忙头却也吃不上几顿饺子。就连吃水,也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挑回来的水黄黄的,需要澄清了才能喝。用来照明的灯么,也只有这么一盏老油灯。灯油还是托了人,从供销社里倒换出来的。
大人们白天都在生产队劳动,家里的活计就得留在晚上去做。一盏油灯,几乎是一家人晚上劳作的全部根基所在。这油灯的掌管权,便落到了主持“中馈”的奶奶大人手里。什么时候能点灯啦,在那个屋头点,一天用多少油量,便全由奶奶一个人算计好了发号施令,其重要性不亚于皇帝选妃。像我这样因为招了虱子,不得不用灯油篦的情况,便着实有些超出“计划”外了。
为弥补自己的过失,我自告奋勇上山去找一种叫打火石的小石头。那是一种类似玛瑙的小石块,拿着它在稍微坚硬点的石头或者铁器上碰擦,就会发出细碎的火花来。平时我和小伙伴没少拿着它在田野里玩儿,有时候还真能像古人燧石取火一样,点着柴草,烤熟刚从地里扒拉出来的地瓜。如今拿它来顶替家里的火柴(我们那也管它叫洋火),也算为家里节省开支了。奶奶则不声不响地调低了灯芯的长短,用来节省灯油。
那时候的夜,好像格外得黑。到处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候,油灯便亮起来了。忙碌了一天的大人们开始在油灯下做伙计。母亲忙着给全家人缝衣服,做鞋子;爷爷呢,赶着用砍来的藤条编成筐,一大早就用它拾羊啊,牛的粪。给庄稼上肥最好不过。我们则被奶奶早早地安排到炕上去,听不上几个神啊鬼的故事,就睡着啦。有时候半夜醒来,还看到母亲在油灯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我迷迷糊糊地想,也不知道奶奶会不会嫌她费灯油……
但倘若是夏天,日子就会好过一些。夏天的乡村,有的是星仔和萤火虫把夜晚照亮。晚饭需要等到很晚才吃,小孩子可以在胡同里或者村子外的小树林里玩到很久。母亲不用在油灯下做伙计了,奶奶的老油灯也在这个季节安静下来,呆在屋角上一声不吭。一家人把饭摆到院子里去,就着傍晚的凉风,天高海阔地吃起来。等到饭后,就到场院上纳凉去。场院上三三两两的,人影幢幢。左邻右舍的,互相打着招呼,寒暄着;奶奶一边摇着蒲扇,一边给我们讲故事,什么牛郎织女啦,小孩在葡萄架子底下睡觉,钻进肚子里一窝小蛇啦,都是那时候知道的。奶奶似乎天生就是个编故事的天才,那故事讲来讲去,总也不带重的。我和妹妹常常听得心惊肉跳,却还是忍不住揪着奶奶的衣角,继续往下听;父亲呢,通常不太喜欢与人拉呱,他喜欢拿一把二胡,在场院上拉起来,那凄婉的调子,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后来再大一些,我和妹妹上学了。油灯下便多了一双写作业的身影。好在那时候老师布置的作业并不多,我早早地就能写完了。等着父亲从外面后来检查作业。妹妹比较顽皮,常常把字写得歪七扭八。被父亲好一顿训。写得不好的,还要在油灯下一遍遍改过。直到父亲满意了为之。父亲讲得最多的,就是数学家陈景润的故事。他教育我们要向陈景润一样,做事专一,认真,有长远的目标。我做事认真的习惯,大概就是那时候养成的。
等到我们再大些,村里通了电,家家户户用上了电灯。老油灯便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奶奶和爷爷也相继去世,和老油灯一样,成了心底的某一个缺口,再也糊不上。我们一家也搬离了那个小小的村庄,去了县城的高楼大厦。从老油灯的光晕中走出的我们,最终走到老油灯再也照不到的地方去了。此后经年,在繁华的都市里,也见过各种各样的灯,却都不及那盏老油灯,温暖,妥帖,带着童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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