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憨 舅
冯 鲜
憨舅名叫高伟才，生长在泗水河畔，他的名字很响亮。可是我从小就听姥姥叫他憨子。姥姥叫他憨子，我自然叫他憨舅了。为啥？我多次问姥姥，姥姥不耐烦回过我一句话：自从他会说话，俺就看他是一个傻哈哈的呆瓜。
我12岁放寒假回老家一趟，发现憨舅吃过饭，不用人分配，一个人家里家外不声不响干不完的活儿。他在村里当小队长，平时说话很节约，办事很利索。跟我拉呱时，时常表现着不符合实际的天真，在外表很实在，为人很淳朴之中，经常自个儿微笑着，做事儿也时常隐含着一些叫人说不准的狡猾。
憨舅年龄比我大9岁，比我妈小14岁。我上小学4年级那年，憨舅从山东老家来东北，说是想姐姐想外甥了。在我家住了半个多月，就跟我爸商量能不能在农场当农工，那时正是1969年，中苏边境紧张，姥姥一听就发火了，速叫人写信：“憨子，给我回来。你不要老娘，不要媳妇了？民以食为天，在哪不种地？在老家种地安全。”憨舅是孝子，第二天就坐火车回老家山东了。
说他憨，老家太平村有关他的故事很多。就说我12岁回老家那回，姥姥托媒人介绍对象十多个，他愣是没谈成一个。我跟姥姥开玩笑：“憨舅不憨，有模有样，他要找有文化的，相貌俏丽的，否则，他就给你憨到底。”
姥姥听了我的话，从媒人那找来十几张女孩子近照，叫我帮忙选对象。我扒拉着所有照片，打眼一扫，有了眉目，从中抽出两张照片，往姥姥手里一递，胸有成竹地大声说道：“古人云，郎才女貌。憨舅呢，要找低眉顺眼的。二选一，姥姥，你叫憨舅自己选吧。”
姥姥接过照片，立刻找来老花镜，眯着眼睛仔细看，然后咯咯咯笑起来。嘴上不停地说：“还是外甥找舅母好啊！”
果然，我15岁上高一回老家过年，未见面的舅母微笑着迎接我说：“外甥来了，快进家吧。”我一看，心里惊叹，舅母就是我点的那位俏女呀，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外甥打灯笼——照旧（照舅）啊。姥姥说：“外甥眼里出西施，舅母在村小当老师，是个文化人，孝顺女。”
在老家，我的乐趣是上午在憨舅家后山起石头，为憨舅盖房子备石料；下午休息看大舅、二舅两家里仅有的几十本书。有书读，有水果吃，我的假期生活过得还算很惬意。
憨舅是生产队长，带着队里五十多号青壮年去参加泉林公社水利工程大会战，这不，憨舅周末回来，吃完晚饭就到大队汇报，半夜回家吩咐舅母给他准备衣服和干粮。
憨舅一周回家一趟，天一亮，舅母就起床给他准备好换洗衣服，包了一大捆煎饼和一小包糊涂面，还有咸菜疙瘩。
憨舅正吃早饭，就看见舅母头上冒虚汗，弯着腰站在门口有气无力的样子。憨舅赶忙把碗里地瓜粥呼噜呼噜几大口喝尽。他抹抹嘴，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五元钱，对我说：“外甥，我是队长，要赶回工地。你拿钱，拉个地排车，送你舅母去镇医院看病吧。人命关天，可不能耽误了！”
我想，我手里有20元，加起来应该够用，就放下碗筷，赶紧推出地排车，铺上一床棉被。憨舅和姥姥很配合，一人一边扶着舅母坐上自家的专车，姥姥也跟着上了地排车。
憨舅送我到了大路边，叮嘱我几句，就转身抄近道去水利工程工地了。我在前拉着地排车。肩膀上有拉绳，猫腰使劲儿一通拉车小跑，地排车悠起来了，十里路一个多小时就来到了镇医院。我顾不得休息，立即排号看病，不到9点，镇医院妇科主任一查，就写下医嘱，对站在门外的我和姥姥说：“老人家，你儿媳妇怀孕两个多月了，回去好好保胎吧。”
我姥姥一听，满脸笑开花儿，拍着手说：“谢谢大夫啦！俺早就寻思过了，八九不离十，回家一定好好保胎，我要抱孙子喽！”
回到家，姥姥叫我扶着舅母进屋休息，她迈着小脚颠颠地进屋翻找东西，然后跟舅母大呼小叫一通叮嘱这叮嘱那，嘴里还没少骂“憨子，真不是个东西。”不一会儿，姥姥出来看我在灶房洗碗刷锅，就赶着我去姨姥姥家取鸡蛋、红枣，顺便买几斤猪肉，给舅母补身子。
一晃六年过去了，我正好大学毕业，再次回老家看姥姥。回家第二天，憨舅蔫了吧唧回来，我看他愁眉苦脸，吸着旱烟独自坐在石榴树下，赶忙给他倒杯茶水，问他怎么了。
憨舅叼着旱烟杆，两手捂着头，一声不吭。姥姥从外边回来，看着他说：“憨子，这回憨到头了吧？”
我心想，憨舅不是村长了吗？怎么这么窝囊？我想起憨舅有句自豪的话：“我有文化。”是的，憨舅和舅母都是初中生。舅母好学上进，已经拿到中师毕业证，通过县里招聘，调到镇里中学当地理老师了。
舅母每天骑着金鹿自行车带着儿子上学。放学后，娘俩满面春风，一路说笑回家来。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憨舅有啥烦心事呢？
后来姥姥悄悄告诉我，你憨舅当村长，口笨眼浊，烦心事多，脑瓜也不灵光，办了几件傻事，他就被人数落好几次，出力不讨好，他提出辞职让贤，想当个小队长，过一些舒心日子呢。
舅母耳朵好使，凑过来插话说：“他有文化，能着呢。他少言寡语，人家不理解他心里咋想的。”
我一愣，问道：“憨舅初中文化，有啥特长？”舅母看看婆婆坐在小马扎上一针一针扎着布鞋底，小声笑着说：“你舅爱看书，爱琢磨种田技术，会盖房子，会做家具，队里买了铁牛，他看着说明书，就会修车开车，他准备辞了村长，买台车挣点钱，等家里有积蓄了，他想盖二层小楼，跟你家一样有电视和土暖气……”
好家伙，憨舅真是有文化啊。我大力支持舅舅，早点发挥自身优势，于公于私都有好处啊。可是，他就是辞不了村长职务。
我问舅母，舅母说：“村委老书记一个劲儿不许他辞职。”我问姥姥，姥姥一个劲儿骂他“憨子，分不清四五六。”这都啥意思啊，搞得憨舅翻白眼，搞得我不知说什么好。
我离开姥姥家，回到单位上班。憨舅不久来信说：“我在村委会争了一天，被村委会罢免了。”我一看信很高兴，就回信问他：“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为啥被罢免呢？”
没想到过了一个多月，我接到了憨舅的长途电话：“外甥好，我安了一部电话。有电话，咱爷俩说话方便了……”
“憨舅，你为啥被罢官了？”
“外甥，咱村和邻村因土地问题闹了十几年，我借着喝酒答应让乡里土地管理所来解决。可是，好事没办好，几座祖坟地界划到邻村了。这下好了，村里炸了庙，在村委会上，大家伙骂我是不肖子孙。”
“你有啥错？地又不是你划的。辞职吧，操心的事，有几个操好的？”
“可不是？我就借机辞职，村委会好多人嗷嗷叫，辞职？美得你，直接罢免！外甥，我现在是村里最小的官——小组长。无官一身轻，贷款买车跑运输，收地瓜卖地瓜，收水果卖城里，还有石料卖给水泥厂……这叫劳动致富。”
“憨舅，石料也能卖钱？你不憨啊！”
电话那头的憨舅嘿嘿笑了……
2023年2月28日于天河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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