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进课堂

白 水

山东是齐鲁大地，孔孟故里。在“文史见长”的山东大学读书，感觉浓厚的儒家文化氛围，尊师重教，教学相长，师生亲如一家，其乐融融，让人感动。校园里有高大的孔子像，“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下学而上达”，似乎带领师生们求学问道，奋力追求崇高美好的人生理想。

我不是学哲学的，那时对孔子没有多少兴趣，无缘聆听有关孔子儒家思想的课程；也不是学历史的，不大清楚孔子的一些事迹。知道孔子伟大，但总觉得两千多年前的人物，幽渺朦胧的神话传说一般。但在一门通选课上，却觉得好像孔子走进课堂，来到自己的身边。

这是让学生了解中国古代文献的一门课，有助于文科学生查找资料，否则在浩如烟海的文献资料面前，难免晕头转向，徒费时间精力。老师高高的个子，眉清目秀，和蔼可亲，面带笑容，在讲台上神态轻松自如，语言抑扬顿挫，疾徐有致，流露着对本课程的热爱、欢喜，带我们走进中国古典文献的世界。

老师开宗明义：“文献一词，现存的中国古书中，最早见于《论语·八佾》，孔子说……”我有点吃惊，这门课和孔子有关？出于孔子的话语？老师板书原文，然后讲解：“孔子说，夏代的礼仪制度，我能说一说，但它的后代杞国不足以作证明；商代的礼仪制度，我能说一说，但它的后代宋国不足以作证明。这是杞国、宋国文献不足的缘故。如果有足够的文献，我就可以验证这两代的礼了。杞国在今河南杞县，宋国在今河南商丘南。”

老师讲得如数家珍，毫不含糊，我听得清清楚楚，这些地方现在都有，我心头一震，孔子从遥远的云雾中走到眼前来。那么，夏代、商代也是真实的啊！想起小时候读的《封神演义》，那周文王、周武王、商纣王都不是编造，而是确有其人！可不是吗？老师在引用孔子说过的话，白纸黑字在《论语》上写着，老师讲的话也是那么有根有据、有条有理。孔子是个大学问家，他善于学习，到各地考察，知识渊博，思想高超，真让人佩服！

“礼”是典章制度、社会规范，老师引用《论语·子张》中的话：“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又讲“文献”这两个字：“文是文章典籍，献是贤才。《论语·子张》中，有人问孔子的学生子贡，你老师从哪里学会这样的知识啊？子贡说，周文王、武王的道，并没有失传，还留在人们中间。贤能的人可以了解它的根本，不贤的人只了解它的末节，没有什么地方无文王、武王之道。我们老师何处不学，又何必要有固定的老师呢？献就是那些贤能的人、博学多识的人，孔子也向他们学习。”

这里又引用《论语》，还提到了周文王、武王。《封神演义》中说，文王是伟大的贤王，被商纣王软禁在羑里，后来武王兴兵推翻商纣王。文王、武王聪慧英明，给后世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一定要世代相传。除了论及两位伟大人物，这里是孔子的学生解答别人的困惑，赞美自己的老师，“学无常师”这个成语原来讲的就是孔子。孔子是伟大思想家，也是有血有肉的平常人，有学生的敬仰、赞美，也有其他人的疑问。

孔子好学深思，知识渊博，是中国文献的重要传承者。孔子时代，最重要的典籍是礼。老师板书：“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然后讲解：“孔子说，周朝的礼仪制度借鉴于夏、商二代，是多么丰富啊，我遵从周朝的制度。那么，孔子怎么学习呢？《中庸》中孔子对鲁哀公说，周礼都记录在方板、简策上。这些当然是在鲁国能看到的，否则孔子不会这样说。推翻商纣王之后不久，周武王就死了，是周公平定叛乱，巩固政权，创造周礼，对周代社会文化贡献巨大。鲁国是周公的封地，周公地位很高，可以在鲁国举行天子的礼仪。《左传》中有记载说，周礼都在鲁国。所以，孔子自然能够学习到。《史记》中还记载，孔子孩童时做游戏，经常陈列俎豆等礼器，演习礼仪动作。这说明孔子聪明好学，也说明鲁国是文化之邦，对孔子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确实，我去过曲阜孔庙，大成殿巍然耸立，孔子端坐其中，人人崇敬。我老家离曲阜不远，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也很讲究“礼数”，许多人情世事都有老规矩。孔子是两千多年前的人，他传承弘扬的周礼，仍在我们的生活中应用，孔子的精神也仍在我们生活中。老师讲课思路清晰，论证严密：“因为鲁国沿用了周礼，保存了西周文献，所以与杞国、宋国不同，鲁国可以验证周礼。所以《中庸》中孔子说，夏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是它的后代杞国保留下来的史料很少，不足以证明我的话；殷朝的礼，我能说出来，但它的后代宋国保留下来的史料很少，不足以证明我的话。这都是由于文字资料和熟悉夏礼、殷礼的人不足的缘故。如果足够的话，我就可以得到证明了。所以，也就是说，宋国行用殷礼，杞国行用夏礼，分别从一定程度上保存了殷礼、夏礼，从这个意义上说，《论语》中说是‘存’，但因为文献不足，不能用来验证。”

老师咬文嚼字，讲出这么细，这么丰富深刻、确定无疑的意思来，真是洞幽烛微，让人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而这是孔子的话呀，孔子的话就是字字珠玑，经得起推敲，含义丰富深刻。老师刚才还说鲁国保存着《周易》，旧说伏羲画八卦，文王演为六十使卦，并作卦辞。孔子又写十篇文章，整理、解释周易，称为“十翼”，使这部占卜算卦的书变成中国最古老、最伟大的哲学著作，被尊为“群经之首、大道之源”，孔子不愧是伟大的思想家。孔子还是伟大的历史家，他的“春秋笔法”包含微言大义，明辨是非，褒善贬恶，弘扬人间正义。

当然，老师不是在讲孔子，而是讲文献学的课程：“孔子不仅注重旧有的记载，而且注重实地考察，因为现行社会制度中包含着古代典制的遗存，而通晓典制的人则是参验古今的主要依赖，所以孔子亲自到了杞国、宋国。明白了这一点，文和献的区别及相互关系，也就不难理解了，对于孔子的学生们来说，《周易》《尚书》《诗经》这些典籍是“文”，他们的老师孔子就是典型的‘献’了。”

孟子说，孔子是“集大成者”，从现在文献学的课堂上，我更认识到孔子的伟大了。孔子写“十翼”、著《春秋》、删定《诗经》，在文史哲三个方面都贡献巨大，还教授六艺，培养许多优秀学生，让宝贵的思想薪火相传。他是那个时代中国文化的集大成者，是后世中国文化的源头活水，在世界人类文明发展中也占有重要地位。

老师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津津有味，绘声绘色，娓娓动听，让学生知道孔子的伟大创造，还让学生似乎看到孔子的神情，听到孔子的声音，跟着孔子到各地考察……孔子不再只是抽象的概念和高大的塑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老师活泼生动的话语中，好像觉得孔子来到了课堂上，就在我们身边，同学们感受风采，亲承教泽，如沐春风。虽然以后的课程内容大多不再涉及到孔子，但孔子是至圣先师，后世的文献大都源于孔子，蕴含孔子的精神。

于是，在那一学期这门课的课堂上，在老师的讲授过程中，我常常觉得好像孔子进入课堂，和同学们一块儿谈经论道，探求哲理，修养身心，传承文化。好多年过去了，那种感觉至今难以忘怀。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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