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节与女人节

——现代中国的伦理变迁与反思

胡春雨

女儿如花，渲染着世界之生机，孕育着生命之绽放，不只是美丽的幻影，一时笑傲在春的枝头。而是与她们的男人一道，成就完整的生命与生命的永恒。

妇女，意味着女人是有家的，她的生命是有社会归宿的，担负着重要的伦理角色；女人，意味着是与男人相对的，她的生命是有自然属性的，安放人类天性的地方才有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品格不同，中国人的宇宙观，讲究“一阴一阳之谓道”，纳入了包括两性在内的一切关系。这是一种整体思维，主张阴阳互补、动态平衡，而非二元对立、各执一端。沿着不同的思路，中西方诞生出不同的伦理观及其文明形态，在古老文明的现代化中迎头碰撞，变幻为种种社会现象与社会心理，深刻制约着社会发展趋势。三八妇女节，乃人类一半的节日，如何看待“妇女”二字，看似微不足道，却折射着当代中国伦理观念及其社会心理的变迁。

在中华元典中，《周易》揭示了宇宙大生命的奥秘，所谓“《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天地之大，不外乎“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阴阳和合然后万物化生：“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人类不过是宇宙化生的一部分，只不过拥有理性的力量，贵为“万物之灵”，负有“参赞化育”的责任。可见中国人的思维，并非静止的、孤立的把人看作自在的“原子”，继而由此展开伦理观念及其价值构建，而是放在生命的生成化育中做整体考察。

按照这种大思路，整个人类文明的生成图景，“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其中夫妇之伦处于基础位置——道理很简单，一切生命来自两性的结合与母亲的孕育。因此，中国人崇尚母亲，譬如在宗教世界里，从山神碧霞元君到海神妈祖娘娘，再到佛教的观音菩萨，我们总是像孩子一样，皈依在女神的怀抱里，就像现实生活中爱戴母亲。然而，母亲是在坚强中成就了大美：“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男左女右，出生入死，乃构成生命整体的“十字架”，离不开母性的呵护。对中国人而言，女性的神性在于母性。

于是在时代变迁中，女性有了一个而今似乎颇不受待见的称谓：妇女，似乎埋没了女性的主体价值，殊不知“妇女”意味着家道的但当与生命的安顿。自古中国社会的构建，“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没有“齐家”，谈何“治国平天下”？一旦家道衰败，男人和女人可能在孤苦中走过尘世，甚至在繁华似锦中沦为空巢老人，倘若连孩子都生不出来，衰败的将是一个家族、乃至一个民族的血脉。目前危机已经初现，正在深度裂变之中。从小我到大我，从一个人到一群人，成就生命价值的，从来不是享乐主义，更不是功利主义，而是以奉献精神托起生命之重。源自西方的个人主义价值观，未必带来人的解放，却可能让人们越来越自我，越来越张扬，也就越来越狭隘。然而人字的结构，是相互支撑。

中国社会的构建，素来注重角色伦理，让我们在不同社会角色的担当中，彼此相安、相互成就。于是才有了“妇女”这种尊敬的称谓：她是一个家庭的女主人，有着不可替代的身份与地位。《礼记》专门讲中华文化的伦理构建，其中《昏义》集中阐释了婚姻家庭的和谐之道：“敬慎、重正，而后亲之”，不仅婚姻家庭，人类生活总是以感情为基础，而感情的基础是彼此敬重，不在于一时男欢女爱。“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内而家庭，外而社会，离不开伦理构建，而两性的和而不同乃其根本。所以，在中华礼乐文化里，“昏礼者，礼之本也。”

既然两性结合如此重要，故“礼之至矣，大婚为大”，需要在宗庙中举行庄重的祭祖大典——婚姻从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儿女情长，而是整个家族生命的延续与安顿。当新娘被新郎恭敬的接回家中，还要举行一系列重大仪式，意在“成妇礼，明妇顺，又申之以著代，所以重责妇顺焉”，意味着新娘接替辛劳一生的婆婆，从此担负起主持家务的重任——成为一名家庭主妇，不再是那个父母膝下撒娇的女孩儿。“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也”，因为“妻也者，亲之主也”，主持着家族血脉传承，可见“主妇”二字带着对祖先、对家人宗教般的虔诚，毫无贬意。“妇顺者，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后当于夫”，没有女性温柔和顺的美德，放大人性中狭隘偏私的一面，我们的家庭将走向解体，甚至成为水火不容的炼狱。

中华文化所谓礼义，让人们在温情与敬让中守望相助，走过人生艰辛的旅途。生命的真谛不在于放大自我，西方个人主义价值观与二元对立方法论，倘若我们食而不化，带不来真正的平等自由，或者以美好的名义，造成伦理的解构。其间得失，需要我们的时代集体反思。孟子说：“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真正的个人主义与平等自由，乃成就人类天性中的良善，而非沉迷于外物的驰逐中。妇女，乃女性的“天爵”，因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我们崇拜的，是温柔而坚强的母性；我们皈依的，是温暖而宁静的港湾。

黄帝纪元四七二零年春二月于海右鹊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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