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93岁老教授,深情回忆怀念恩师冯沅君先生:
忆沅君师
张 杰

我和老同学陆文采要合写一本《中国现代女作家论》,最近又重温了冯先生的著作。冯先生当年给我们授课的情景,又一一浮现在眼前,我对先生的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一
1951年春天,我进入设在青岛的山东大学中文系学习。当时给我们讲课的,有不少是在学术界享有盛誉的教授、学者,如文学史家陆侃如先生、萧涤非先生、高亨先生、黄孝纾先生,文艺理论家吕荧先生,语言学家殷孟伦先生、殷焕先先生,外国文学专家吴富恒先生、黄嘉德先生,经济学家吴大琨先生,哲学家、历史学家华岗校长,历史学家王仲荦先生、杨向奎先生、赵俪生先生、童书业先生,诗人高兰先生等······ 我们这些求知如饥似渴的青年学子,有这么一些名师授课,感到无比地骄傲和自豪,我们沉浸在幸福之中!
我们以敬慕的眼光注视着老师。我们也以好奇的心理研究老师,谈论老师。当时陆侃如先生和冯沅君先生夫妇俩给我们讲中国文学史课。陆先生讲唐代以前,冯先生讲唐代以后,陆先生上课只带几张卡片,不带讲稿。他一走上讲台就侃侃而谈,如行云流水,似天马行空。我们跟着他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他知识之渊博,思路之敏捷,记忆之准确,分析问题之透彻,同学们无不惊叹。冯先生每次上课总是缓缓地走上讲台,向起立的同学们深深鞠躬,然后打开讲稿,用抑扬顿挫的声调娓娓动听地开始讲授。她的课,材料丰富,论证精当,语言简练而又风趣,象潺潺的流水灌入如饥似渴的同学们的心田。
下课铃一响,她又收起讲稿,向同学们深深鞠躬,缓缓地离开课堂。
冯先生治学严谨,教学态度认真。同学们每有所问,她总是认真地给以解答。她有时在课堂上向同学们提问,也布置作业。对这些,同学们都是自觉地认真地去做。我们总觉得不认真作好作业就对不起她。
她对助教、研究生辅导也十分认真,要求很严。在她的指导下,助教、研究生进步都很快。这些助教、研究生,现在都成了知名的学者。当时报刊上曾报导过她这方面的经验和事迹
二
冯先生是全国知名的学者。她对楚辞、唐诗、宋词、元杂剧的研究均有不少建树。她与陆先生合著的《中国诗史》是一部具有开创意义的文学史著作。建国后她又与陆先生合著《中国文学史简编》,被译成好几国文字,在海内外产生很大影响。
这样一位著名的学者却从来不自夸,处处表现出她的谦虚精神。她在课堂上指定的参考书中从来不提自己的著作,和同学们谈起同系的老师来她总是介绍其他老师的长处,高先生在学术上有哪些建树,萧先生对某个问题有什么新见解,都是她经常谈的话题。所谓“文人相轻,自古而然”这一定论在冯先生那里是不适用的。
冯先生在“五四”时期就是知名的文学家,她以淦女士、漱峦、大琦、吴仪等笔名在《创造》季刊及《语丝》等刊物上发表了不少小说和杂文。她是《语丝》16个长期撰稿人之一。对她这一时期的文学创作,鲁迅先生曾给予很高的评价,以为她的小说创作“实在是五四运动直后,将毅然和传统战斗,而又怕敢毅然和传统战斗,遂不得不复活其‘缠绵悱侧之情’的青年们的真实的写照。和‘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品中的主角,或夸耀其颓唐,或炫鬻其才绪,是截然两样的。”(《中国新文学大系 · 小说二集序》)而我们和她谈起鲁迅对她小说的评价时,她谦虚地说:“辜负了鲁迅先生对我的期望!”
五十年代初期,冯先生50来岁,戴一幅近视眼镜,在红润的脸上经常带着笑容。她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者。同学们都非常愿意接近她。我们有时到她家中看望。她总是热情地接待我们,葡萄或其他水果总是用高锰酸钾水洗净后送到同学们的手里。她总是将各种点心盛在盘子里一一送到同学们的面前。学校召开体育运动会,她总是欣然前往观看。我们这些好奇的青年人坐在她周围,问她的经历,问她在海内外的见闻,还向她提出许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她总是微笑着给我们以满意的回答。
冯先生是河南省唐河县人,生于1900年。她的两位兄长冯友兰先生和冯景兰先生都是知名的学者。她1923年在北京大学当研究生时开始文学创作,1929年与陆先生结婚。1932年一起到法国留学,1935年回国后一直在高校任教。
她还给我们讲述一些有趣的故事:抗战时期西南联大有两位大胡子,一位是闻大胡子(闻一多先生),一位是冯大胡子(冯友兰先生)。他们抗战一开始就相约:抗战胜利后再刮胡子。
······
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我们这些好奇的年轻人简直听得入了迷。
往事如烟,屈指一算,这情景距今已经70多年了,回想起来,真有隔世之感!
三
冯先生当年在法国曾获博士学位,著作等身,腰缠万贯。有人也许猜想她一定每日吃的是山珍海味吧?但情况却恰恰相反,冯先生一生俭朴。她常年喝小米稀饭,每日三餐都是一般饭菜。她喜爱穿蓝士林布大褂,一直到七十年代还穿棉线袜子。衣服破了,袜子破了,都是她自己缝补。
到了“文革”期间,她被戴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人们看着她孤身一人提着饭盒到食堂去打饭,每次仍然是买壹角或五分的菜!冯先生在生活上克勤克俭,但是,1953年祖国建设高潮到来的时候,她和陆先生竟一次认购了一万元的公债券!
冯先生在解放前就追求进步。解放后,她努力学习马列主义,认真改造自己。在建国初期开展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和其他政治运动中,她都是严格地诚恳地检查自己的资产阶级世界观。有人在会上批评她创作中、学术著作中的资产阶级思想,她总是认真地听,认真地作记录。
冯先生对党笃信无疑,对马列主义十分虔诚,但极“左”路线却并没有因此而放过她。五七年的风暴袭击了她的家庭,她的伴侣被这场风暴所击倒,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文化大革命的“红色”风暴又将她的伴侣席卷而去。她不论怎么检查交代,终未逃脱掉自己的厄运。
四
1971年深秋,急风暴雨刚刚过去,尽管阶级斗争的弦仍然绷得紧紧的,然而社会上却比较平静。一天,我到设在曲阜的山东大学中文系学习“教育改革”的经验,借机去看望了几位老师。我到字典编写组看望冯沅君先生。我看到她的头发已经雪白了。她那憔悴而木然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若有所思。是思念亲人,还是思考学问?我走到她的面前轻轻地问了一声,“冯先生,你好!”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问我,“张杰,你现在在哪里?” 我回答以后,她又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师生相对默然!我感到阵阵酸楚。我要和她说什么呢?我安慰她?鼓励她?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静静地想:沅君师,你昔日的欢快哪里去了?你那满脸的笑容哪里去了?你那感人的音乐般的抑扬顿挫的声调哪里去了?
字典编写组的同志陆续来到了,我怕影响他们的工作,我轻声告诉她:“冯先生,我走了,请你多保重!” 她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哪里想到,1974年6月17日她竟因患直肠癌而悄然离开了人间!
1971年深秋的分别,竟成为永诀!
沅君师没有子女,她留给后人的是高尚的道德风范,是大量的宝贵的诗词、小说、杂文、译文和学术著作!
沅君师生活在祖国动荡的年代。早年,她历尽颠沛流离之苦,晚年,她又受尽极“左”路线的残酷迫害。她多么企盼能有一个安定的政治环境,以使自己专心致志地培养人才,从事学术著作,然而她终于没有盼来这一天!
沅君师,在党中央的领导下,我们终于迎来了安定团结的新局面。你那在政治运动中受惊吓的灵魂该得到安息了吧?
沅君师,你的遗著已经整理出版。我和文采正在学习研究你的小说创作,继承你未竟之业。当你听到这些,应该含笑于九泉之下了吧!
沅君师,我记得你生前十分赞赏李清照的“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的著名诗篇。我以此诗来悼念先生的亡魂,并以此诗来奇托我的哀思。
1988年9月10日初稿
2023年3月8日泉城定稿

张杰 教授
山东省新泰人,1931 年1月生,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泰山学院教授,离休干部,曾任泰安师专中文系主任、《泰安师专学报》主编、《泰山研究论丛》主编、泰山文化丛书执行主编、山东服装学院院长等职。著有《现代三作家论集》《高兰评传》等学术著作,散文集《春风桃李忆吾师》《翘首东海忆故人》,诗集《心中的歌》《筛月楼诗稿》《筛月楼诗稿续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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