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躲在笼子里的猫
刘欣怡

时隔多年,偶然想起那年的记忆,竟分不清有几分属实。而今看来,儿时的自己倒与现在有几分相似、几分熟知。与其忘却,不如把这看似如此不真切的记忆记录下来,重返那年夏天。
大概是在七八月份,我常到爷爷家玩,偶尔会在那住上几天。天气一直闷热着,总是走不出几步就流了满身的汗,以致穿在身上的衣服仿佛被雨打湿一般紧贴皮肤。虽然酷暑惹得人心浮气躁,但一想到小区里墙根处开的野花,心底再躁动的热浪也会渐渐平息。尤其那紫色的花瓣在烈日下尤为耀眼,哪怕微微摇曳的身姿也能瞬时抓住过客涣散的目光。
说到一天当中最有意思的安排,还是跟着爷爷出门遛弯。爷爷出门带的行头无非两样:一个木制的旧马扎,和一把与我身板相当的大蒲扇。左右手各提一物出门,就能在树荫拢过的乘凉地儿里坐上一坐。邻家的爷爷奶奶也总爱来这凑一块唠唠家常,一唠就是半天。若说起往事来,这半天的光阴好比过了大半辈子,但聊着聊着也总道一句“不过年轻时候那点事罢了”,一笑了之,显得这大半辈子也不过是半天的光阴。起初,对于遛弯这件事我提不起丝毫兴致,觉得放着家里的风扇不吹,反倒待在外面受热着实不是个好主意,在天最热的时候更是要步步踏着火炕走了,太不划算。可后来,还是跟去了——“孩子嘛,总是要出门蹦跶两下的,光憋家里哪行?”每当我赖在家里不走的时候,爷爷就常用这句话来数落我。最后好说歹说,这些个“花里胡哨”的说辞倒令我觉得外面的世界变得有意思起来,天热不热什么的即刻被我抛之脑后,蹬上凉鞋立马跑去开了门。可一踏出门便没了退路,被太阳炙烤过的空气火辣辣地烧尽了身上的冰凉,热气从头到脚地裹了厚厚一层。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再热我也得硬着头皮撑下去。人们总惆怅时间苦短,但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巴不得度日如年,早早回家才好。虽说心里是这么想,但腿脚上还是马不停蹄地跟在爷爷身后。为了沾到点阴凉地儿,一路上我几乎一直都紧贴着背阳的墙面走,哪怕像极了一只横行霸道的螃蟹也在所不惜。
围墙下,后院栽种的树枝攀过了墙顶,为在此歇脚的路人提供了天然的遮阳伞。爷爷自然地拉开马扎,稍稍靠近墙根,侧身一放,向前轻轻一扯,转身,左手扶着膝盖,借着瞟向马扎的余光缓缓坐下,“哎呀——”地长叹一声。只见右臂轻轻一抬,大蒲扇就借着这股力量把风带起来了。
说来也奇怪,那股风不知被什么冻过似的,总是清清凉凉。倘若我扇,扇不过几下就累得脸蛋上了温度,显得红彤彤的,再费力也捞不着凉快的好;可爷爷就不一样了,他带起的蒲扇总是轻快而自由的,似乎它本就应该是这样的,哪怕随意扇起的一点儿风,都能让人感受到炎热中难能珍贵的清凉。因此,只要一瞥见爷爷的蒲扇朝一个方向倾斜,我便一马当先抢个最靠近旁边的迎风地儿蹲着,让风正正好好经过我的颈窝。倘若他换手摇,我就换第儿待。每当爷爷注意到我手忙脚乱地穿梭在他周围时,总是一边被逗乐得呵呵直笑,一边略提点劲儿多扇两下。扇重了怕我感冒,扇轻了又怕我热着,而爷爷扇扇子的力道总是敲到好处的。奇怪的是,这么清凉的风却吹不到爷爷身上去,更吹不去他额上汗珠。
前几天我基本上是这么凑合着过的,但孩子的眼睛怎能按捺住片刻的停留,总会不自觉地四处张望,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眼前的某个东西吸引住了,哪怕是个对大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东西。那天,我正捏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枝,漫不经心地逗弄一只落单的蚂蚁(当然是在迎风地儿里蹲着逗弄的)。怕不是太无聊的原因,即使在蚂蚁四周的地面上乱戳,眼神也早已离开了那只被突如其来的威胁惊到乱窜的蚂蚁了。眼中是小区里黯淡的颜色,是单调到令人麻木的灰色:灰色的楼房、灰色的石墙还有灰色的水泥路。稍稍有点好看的,是蓝天中浮现的几朵淡却的白云和红砖墙围住的后院里溢出来的翠色枝蔓。倘若墙并不那么高,或许我一蹦就能摸到自家后院的无花果树,但果子总是结在高处,想够也够不着。
神色迷茫地无聊了许久,目光随之四处流浪。仿佛在瞬息间,恍若一道强光终止了我漫无目的的漂泊,立刻将眼前昏沉的灰色冲散了,独留一抹艳丽直入瞳孔。那一抹鲜艳欲滴的紫色浇灌心田,如同万丈磐石间夹缝生存的雪莲花一般夺人双目。直勾勾地望去使我不由地感到眼眶中的干涩——从它身上折来的光芒太过耀眼,是因为那丛花正在烈日之下与酷暑周旋。不过,倒也不能算是周旋,它自身的颜色与夹杂着金色粉末的阳光形成了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仿佛夏天带给它的不是煎熬,而是展现瞩目姿态的契机。我一边用手背擦拭眼角溢出的泪迹,一边用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慢吞吞地直起身,酸酸麻麻的感觉立刻从脚面扩散开来,直窜到脚尖和大腿根上,像是万根银针不断地轻扎在皮肤上,但这种感觉根本无法阻止我对它的好奇。我很利索地跺了跺脚,伸腿一迈跨过阴阳相交的界线,暴露在满是光亮的太阳地儿里。
我兴奋地小跑过去,在靠近它时又适时放缓了速度,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又悄无声息地蹲下,生怕惊扰到这株原本独处一方、安静而典雅的美丽。我本伸双手向它探去,可不知怎的又缩回来,夹在臂弯里,只用双眼去感受它。它太美丽了,圣洁宛如不曾来过凡尘的天上仙。它的美丽又显得脆弱,渴望呵护它的宠溺从心底油然而生,生怕这美丽一旦被外物沾染,就会退却它本有的姿色。可这仅仅是我多虑了。她身上的尘埃中终将被雨水洗涤,会再一次等待阳光落满它的身上。紫色像是从花蕊中溢出来的,如同蜂蜜一般的甘甜里增添几分晚霞才能透出的神秘,略显稚嫩的奶白色花瓣承接着它,几滴甘蜜划过之处由浅入深,织成了它最迷人的衣裳。着一身晚霞,步若轻云,曾是云中过客,却留恋人间,与风尘为伴,不舍清净,不离清高,遗世而立,是为仙人之姿。
花下落了几颗黑豆大小的种子。我伸手挑拣了一颗最圆润好看的,捏在掌心把玩起来。这壳似乎无比坚硬,光凭手捏是破不开的。纯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焕发着盈盈油光,细腻的纹理得以在此时展现出来,精致如雕刻家手中的艺术杰作。
“简直太了不起了!”我心想。
我盯着这个类似于保龄球形状的黑种子盯了许久,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还被暴晒在太阳地儿里,即使大汗淋漓也丝毫没有察觉。看看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种子,我便沉下心来,一个一个仔细挑选出最精致的小黑种捧在手心,直到爷爷一遍又一遍地唤我的名字后,才悻悻然地把手心里像宝石一般珍贵的花种揣进衣兜里,回头才发现爷爷早已拎着马扎在原地等我,看看四周,除了爷爷和我,也不再有别人了。
最美丽的种子里一定藏着一朵最美的花,藏在它坚硬黝黑的外壳下。我将种子握在掌心,两手托起,放在前胸心脏跳动的一侧,这一瞬间仿佛能感受到它正在律动的生命,感受到孕育在硬壳之下的柔软的美丽正在沉睡。我迫切地想见它苏醒的模样.它将住在被雨水灌溉的温暖泥土里,它的嫩芽将冲破外壳,冲破土壤,见到阳光,见到我。它将开出最美的花,与蝶共舞,与蜂为伴,。它将花落,落到最初的地方。它将美丽传给下一代花种,以消逝迎来新生。因此我一直期盼着,盼着播下花种的那一神圣的时刻。
后来,但凡爷爷出门纳凉,身后就一定有个小孩儿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同在树荫下闲坐的邻里几乎都认识她,觉得这小孩安静又乖巧。可有一点他们觉得奇怪,不见她跟别家的小孩玩,也不见她跟自家爷爷待在一块,总是单独待在一个角落,像在找东西,有时又像在发呆。但终究只是随口提两句,就又聊到其他事上去了。
几天下来,我的黑宝石已经历尽重重选拔,留下的都是既相互映衬又独具魅力的。我兴奋地将它们捧在手心展示给爷爷看,毫不谦虚地说,我感到喜悦与自豪。爷爷扶了扶老花镜,眯起眼细瞧瞧,随后笑着点点头。奶奶恰巧听到了我的高谈阔论,也就凑过来看,还笑眯眯地夸奖道:“好哇,都捡这么多啦!”随后又冲爷爷说,“给找个盒子放起来吧,放兜里不好拿。”
“我找找去。”爷爷边往里屋走边应着话。
不一会儿的功夫,爷爷拿着一个小灰盒朝我走来,告诉我这个茶叶盒虽然大了点,但种子装里面总不会丢了。我接过盒子,两手手掌恰好围了盒子一圈。我稍稍费了点劲才把盖儿打开,一股淡淡的茶香从盒内飘出。盒子里黑漆漆的,这些黑种子一放进去就像穿了夜行服,游走在黑夜中。一个个都黑不溜秋的,倒也细分不出什么区别来了,刚好一个挨着一个地填住了盒底。我小心翼翼地盖了盖儿,生怕惊扰了里面刚刚熟睡的精灵。从这以后,我也有了出门必带的行头——这个装了黑色宝石的浅灰色茶叶盒。
曾经,我总是将种子捧在温热柔软的掌心,用另一只手将它慢慢翻转,审视表壳是不是够纯够黑,条纹是不是清晰独特,融在光里时是不是闪闪泛光。检验一切合格的才可归入囊中,成为至宝。可后来,被时间和欲望渐渐消磨后的耐心使我一个又一个地抛却了最初的原则。原来一枝独秀也敌不过花开满园。一颗种子,不再对它万里挑一,只要它本质是种子,就一律放入盒中。内心长久无法填充的满足感只得拿急于求成作为调和剂,最终只能硬生生熬出了愁绪,浮于脑海中挥之不去。
“只有这么点儿。”
可惜,我只有这么多。只有这盒子满了,我才能觉得满足吧。为此,我作出了一个决定:只要是个花种,无论好的坏的,我都会装进茶叶盒。
这个夏天对我来说才刚刚开始,我还会等这花朵开得更多,种子也就结得更多。这样一来,我又找到了新的一种期待:
“总有一天会装满。”
我总会默许自己给定一个目标,今天我要收集到十粒种子,不达到既定目标绝不罢休。可后来才发现,这只是我异想天开罢了。就算花能结种,也必不可能跟上被我拿走的速度。这花种较之以前的来说太少太少了。说来也奇怪,明明面对的是同样一片花丛,同样一地的花种,为何从前感觉怎么拾也拾不完,而今却沙砾变明珠,越来越稀少了呢?
终于,我再没有找到一粒花种。没有办法,还有什么能填补未装满的空白呢?我将装在盒里的一粒一粒地拿出来摆在地上,像是清点战利品一般,一个一个编排序号。当我拿出放置在最低端的种子时,心头莫名生起难有的愧疚感。它们像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一颗都是饱满而黝黑的,比起刚拿出来的那几个跟干了的枣核一般,成色中也夹杂了棕色的斑点的,底部的这几粒花种不知道要好过多少倍。
“倘若所有的种子都能这么好看就好了……”
惋惜终究是惋惜,这些花种生来如此,又如何希望它们一夜之间麻雀成凤?为什么往往越是简单的事越难以满足又渴望满足呢?我无法接受因此而承受毫无尽头的折磨,我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盒子又不是透明的,盒里也是黑漆漆的,装在里面的种子没有了花纹,相互挤在一起,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来,所以,精致不精致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想到这,我便像是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一样迅速将所有的种子一把一把地装进盒子,听着突如其来的种子与盒子侧面、底面相撞的声音,比雷雨交加时雨点猛烈撞击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更加响亮与刺耳。当我把所有的种子都全部放好,故意背着光向盒子里探去,心下才着实松了一口气。
的确,都变得一样了。倘若我认为它们全部都是黑色而美丽的,只要它们身在其中,谁也无法分辨盒里装的究竟是宝石还是仅仅一块普通的石子。
接下来的这几天里,我都不厌其烦地数着它们的个数,就像重财重利的有钱人永远乐于数着掌握在手中的金钱,哪怕永远没有机会用它们交换相应的事物。同时,我也不希望别人来替我数,因为我总担心他们会偷偷拿走我的花种,这样一来数量就会少,也许少一颗,我就会晚一天将盒子填满。而且每当捡到几颗花种放进去,我常常会忘记我究竟放了几颗,里面还有多少,这样我就得又数一遍。但即使如此,每次的得数总是不太一样。我依旧毫无倦意地数个数,像是必须要去做的工作一般,哪怕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为了确保我能将盒子填满?大概是这样吧。
那天,我刚好数完了花种,忽然清醒了一般拿起盒子就四处溜达。最近光顾着数种子了,倒没好好地仔细地瞧瞧这小区里的模样。人总是这样,哪怕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环境,不时常注意,总会落下点什么细节,最能证明这一点的是一句常常提起的话:“哦,我都不知道那里竟有这种东西。”
我靠着墙根慢慢地走。盒子上的灰色明显比墙上的灰色要明亮许多,也干净许多。在背光的墙面上,迎来的光线总是温和的,甚至有种淡淡的蓝色,仿佛置身水底,眼镜便浸润在不失清澈的水中;而阳光所及之处刺射出耀眼的光来,眼前的光像是在律动一般漾起垂直的波浪,盯得时间长了,眼睛不免有些干涩与昏花。
沿着墙根的直线一直走,必须使凉鞋的一侧与墙根紧密贴合。我一手扶住墙,一手抓住盒子;一手被动接受着镶在墙上的沙石的凹凸不平,一手触碰盒子表面的平滑与规整。一直向前走,总是会走到尽头。到那时我就会折返,沿着原路再走一遍。不仅仅是对于这时的我,对于将来的我偶尔也会有种错觉:哪怕这件事情一点意义都没有,但我还是会坚持去做,甚至锲而不舍地去做。从不考虑我做这件事是为了什么,也从不考虑做完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仿佛这一切与我无关,我只是这个过程的参与者和执行者。然而代价就是,直到最后唯一能够证明我做过这件事的,只有流逝的时间。
好吧,又快到尽头了,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抵上墙与墙折成90度角的夹缝处,才算走完了一遍。我顺着目光的上移,却忽然发现了个意想不到的新鲜玩意儿:墙与墙之间并不完全贴合了,过肩头以上的两墙之间隔了两分米宽的间隙,间隙之间仅仅用铁栅栏给封住了。这栅栏里不见光的一面是与老楼颜色相契合的红砖墙,红墙很矮,高过肩头,再往上就是用较高的铁栅栏围住。或许是当初建了楼,砌墙时没有把握好距离才意外留出来的缝隙,只能用铁栅栏填补留下来的缝隙,将小区的楼与对面的老楼分隔开。栏杆也是半新半旧的,不能严丝合缝地相依,也非要衔接在一块,虽说隔远了看并无不妥,但从近处瞧瞧又免不了觉得违和。
透过栏杆之间的缝隙,我能清楚地看到左侧老旧的红砖砌的砖瓦房。砖瓦房还保留着以前推拉式的窗,只不过盖了灰色楼房后给它留下的空间已经不足以它敞开窗户,这旧式的楼也被新楼遮得不见光了,不知还有没有人家住在那里,大概只能曾经有过,但现在倒不会了。
倘若就此我的回忆结束了,那这个夏天倒不免有些乏味了。趁着发现新大陆的劲头还没过去的几天后,的的确确发生了一件奇事。
那天,我正在花丛旁玩花种,拿出来又放回去,专门听放种子时清脆的响声。自从盒子装满了,我便干脆不数了,将它们倒出来摆几个形状,或者干脆在盖子上放几粒,拿起来保持平衡不让种子掉下来。有时,我常常望着栅栏处走了神。想象着那里会住着一户怎样的人家,他们是否像我们一样生活?会不会恰好有一个与我同龄的孩子,也喜欢拾取洒满水泥地的花种……
某时某刻,像是毫不意外的偶遇一般,它出现了。
出现在栏杆后面,几缕胡须从栏杆之间伸出来。当我再次抬眼望去,几乎瞬间发现了它在栅栏以内的侧脸。我带着满心欢喜与好奇,缓缓向它走去,心底如平静湖面渐渐泛起的涟漪,就连当时的我都无法察觉。它似乎不怕生人,依旧微微靠着铁栅栏侧卧着,除了当我靠近栅栏时不被察觉地睁了睁眼,后来便又微微迷起眼睛来,但它的脖子却稍稍抬起,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这倒不太像是为了打盹才来这的。我细细地瞧着它,自稳定心弦后便不再向前靠近了,生怕惊走了它。它的毛是灰色的,有些尖,倘若伸手摸上去也一定不是柔软的。它有着如同斑马一般整齐的黑色条纹,四肢略微显白,脚掌已经不再红润,应该是只有些年岁的猫了。从它的体格来看并不像家养的,更像是身手矫健的野猫。可它并不怕我,或许是知道隔着一层栏杆,或许是曾经见过人类。但野猫不可能如此没有警戒心,哪怕彼此之间相隔一个我一伸手就能碰到它的铁栅栏还能眯着眼睛放松歇息。不过,它倒不是完全不警惕,它的眼睛半眯出一条缝,透出蓝宝石一般的淡蓝色。我正猜想它的来历,却不自觉得将它与眼前那栋老式砖瓦房扯上了联系。
“难道它是曾久居这里某户人家的猫?”
它似乎对我这位不速之客毫无不满,依旧懒洋洋地半挺着脖子。后来,它又完全睁开眼,缓缓起身绕着原地转了半圈,压实了脚下的杂草,挨着朝阳的墙面卧下,从头至尾也不曾将目光与我递交,它的眼中似乎没有为我余留哪怕一点点的空间,从未有过我的影子。而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身子挡住了原本能给予它的阳光,霎时间不禁觉得有些歉意。在这栅栏与墙面围出的不起眼的小空间里,几缕阳光也成为了尤为宝贵的稀罕物,哪怕是在日头足足的夏天。我挪了挪地方,让出了阳光能照到的所有地方。似乎被我微小的动作惊扰了一般,那只条纹猫又缓缓睁开了眼。直射而来的阳光在它的眼中变得温柔了许多,褪去了原本的炽热,涣散在它淡蓝深邃的神色中,如同缓缓浸入深海一般,不知沉醉却已沉醉。
仿佛周遭一切的色彩都失去了意义,仅留一抹恰如蓝宝石一般的光映照着世界的一切,填充了天空,围墙……我曾去过海边,迎面而来的海风,飘在空中的乱发,脚下细软的沙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融化,淡却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随波远去,远到天与海相连的一处……
它直直地望着我,凝视了许久,温柔的光也一直未从它的眼中消失,它偏过头眨了一下眼,略显少女般的俏皮可爱。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的并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人。我们之间并不需要言语,哪怕一个简单的眼神,我们彼此都能心知肚明。它缓缓起身,像是接受我的道歉一般慢悠悠地回到了最初的位置,回到最初那个与我最为接近的地方卧在地上。细长的尾巴自然地垂在地上,长而纤细的毛融进了灰色的墙壁,却融不进破旧的红砖墙。倘若它游走在灰色的城市中,我想人们并不会注意到它;但若行走在红墙绿瓦的平房,哪怕在深夜潜行,也格外引人注意。它不再看我,更无视了我无法从它身上挪开的目光,而是微微昂首,用鼻尖轻轻嗅了嗅面前的铁栅栏,举止投足间尽透出优雅与从容,端庄的姿态仿佛出身贵族。它似乎并不厌恶栏杆上铁锈的味道,只是安静地自然地想要认识一种新事物一般,耐心地接受它的存在。我不曾说出一句话去惊扰它,也不想凑上前去触碰它。这似乎跟一个孩子看到小动物时的热切之心大相径庭,但那时我只想这么做,只想好好地看着它,只想打心底里喜欢它。从眼中流露我想向它表达的一切,真希望它能够知道。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或是一刻也不曾流动。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看着它的一举一动,它也偶尔抬头看向我,但依旧专注于自己得到的阳光。我知晓它更在意的是阳光是否温暖,脚下的沙土是否舒适,更知晓它的一切都与我不相干。
后来,它缓缓起身,转身,穿过旧墙的栏杆,跳下墙跟,沿着连杂草也无法丛生的窄巷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路的尽头。等它走后我才慢慢地凑上前去,双手附在冰凉的栏杆上张望,随后又是久久地凝望。栏杆上涂的黑漆有些掉色,露出深红色的斑斑锈迹,一些黑色的油漆亮片也就沾到了我的掌心。我曾以为这条小巷是有尽头的,我曾猜想,尽头怕不是又一堵墙或者高而生锈的铁栅栏。
它在尽头消失了。
我象征性地搓了搓手才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非要拽着爷爷的衣角往这边来,激动地说刚刚这里有只猫。爷爷当然是笑了笑,顺着我手指向的地方张望,问我猫在哪里。可能是爷爷真的不想扫我的兴致,当我回答他说刚刚猫就在这里时,他一直笑着点头说“好——好——”。我也不知他是否真的相信我说的话,但我相信自己说的,的确是真的。
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无时不刻地希望与期待着它再次出现。它的出现对我而言是如此特别,它的离开又使我的心空落落的。我虽不知它是否能再次出现,但这不妨碍我一直等待、期盼着。倘若是现在的我,一定不会将事情浪费在一件毫无可能的事情上,但小时的我更在意的,是等待与期盼。那只出现在小巷的猫对我来说仿佛突然间有了意义,而它的离开更加深了这个意义。我相信那时的我一直等待着它再次出现,绝不仅仅是因为好奇,也绝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一只猫。
这个夏天还没结束,花也会结更多的种子,我在等待的时候倒不至于无所事事。我的盒子满了,那就说明我可以挑选更好看的种子去代替盒子里不值一看的种子。像是寻到了从前丢失的兴趣,我难得地再一次筛选我的种子,匆匆翻过每一粒种子的表面。每一颗种子再一次暴露在阳光之下,美丽的自然美丽,丑陋的也无法躲藏。
令我惊喜的是,那只猫再一次出现了。仿佛这次是专门为了见我一般,它正对着铁栅栏坐着,当我往那边看去时,它就已经待在那里了。它对我的出现仿佛并不意外,用眼睛直视着我。我又惊又喜,想要快点跑去,又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步伐,匆匆却小心翼翼地向栏杆靠过去。但当我刚刚站定,那只猫的目光在我眼中仅仅停滞了片刻,它便起身,从栏杆的夹缝中灵巧地穿过跳下栏杆。它坐在一跃而下时的落地之处,像是在等待一般坐下,又向我看过来。我伸手扶着栏杆,冲它微微一笑。当然,这缝隙对于它来说穿梭简直轻而易举,但对我来说就如同将我困住的牢笼,进不去,也出不来。它蓝汪汪的圆眼睛里仿佛闪烁着光芒,如同原本平静的湖水泛起一丝波澜,阳光洒在上面的莹莹金光如同天上的繁星恰巧陨落湖中,又被微浪缓缓托起。它的胡须微微律动,仿佛有细小的风吹过。它的嘴角仿佛含着微笑,又带有一丝严肃与认真。
这次的离开它放缓了步伐,像是在散步,每一步都如此轻盈,走过的地方不留足迹,仿佛从未来过一般。它稍稍停下步伐,再一次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看了,最后一眼。我同样满含笑意地向它望去,手缓缓离开了触碰的栏杆,满怀敬意与感激地后退一步,像是在与挚友作无声的道别。我无形之中感受到,那将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它像是默许了我的行为,回过头,缓缓地向前方走去。它的步伐更慢了,路也更长了。我再一次望着它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直至消失在尽头的光点。
在那之后,我也偶尔看向栅栏一方,也偶尔去那处角落瞧上两眼,但我一直明白:那只猫不会再出现了。
几年后的我重新走到那个角落,那个隐藏着一条神秘小巷的无人问津的角落,双手再一次握住满是锈迹的栏杆,我再次向小巷的尽头望去,依旧望不到尽头。
如同追寻着曾经遗失在角落的美好一般,我静静凝望了许久,所有的一切直至最后也只能一笑而过。或许上一刻还存在的东西下一秒就不见了,比如那栋红色的砖瓦房,比如那条不生杂草的窄巷,比如红墙上生锈的栅栏,比如……我曾经透过铁栅栏所能看到的一切。或许是因为,物还在,看的人却不在。我不再是曾经的我,有些东西也不是现在的我再能看到了。消失了一些令人着迷的东西,哪怕很普通却对自己意义非凡的东西,正如永远也填不满的茶叶罐一样,总让人心里感到空落落的。现在想来,倒为自己原来有些愚蠢的行为感到可笑。拥有太多,就越不值得珍惜,就算是宝石,也在平庸之中湮灭了它独特的光泽。可直至现在,我也无可避免地重复着自欺欺人的愚蠢,与那时的幼稚又有什么区别呢?说到花种,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但有一点我可以确信,我并没有遵从原本的心愿,将它们安置在土壤里。那些遗失了的美好,正如我无法找寻到的第一粒花种一般,随着儿时的回忆流入长河,流向远方。
我无法同猫一般灵活地走进笼子又走出笼子,或许那对猫而言并不是笼子,只是一个毫无阻碍作用的障碍物罢了。但于我而言,铁栅栏如同牢笼将我们彼此分隔,被笼子困住的,或者说曾经从未想过逃出笼子的,并不是那只猫。或许我曾迷失的,并不是那个我本以为四面无处可出的小巷,而是我自己亲手封上生锈了的栏杆的笼子。
若说哪一天我曾离开过,那一定是我第二次见到那只猫的时候,它的眼睛告诉我:在巷子消失在光点的那一处,有你想要抵达的地方,有你心之所向。我信它,因为它眼底的清澈与纯净。将自己埋在了茶叶盒里,将自己困在了铁栅栏的牢笼中……好在,与它相遇;好在,它眼中的澄澈的蓝从未改变;好在,能有一抹蓝色的温柔的光唤醒迷失于笼中的一只毫不自知的可怜的猫。
这个充满了故事性的儿时片段依旧是如此深刻,深刻到哪怕一些细枝末节都清晰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不需要刻意提起,只要一回忆起那个夏天,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呈现在眼前。我曾偏执地认为,只要存在于自己的世界中,就能放任洒脱,无拘无束。可如今看来,这番言论却成了荒唐的玩笑。哪怕是自己的世界也有过客,也有与他人世界连接的十字路口:当红灯亮起,你停留片刻,有人与你同路,有人与你逆行,曾有人走过,也有人未到。倘若没有过客,世界也将不再完整。弥留在生命至纯至善的片刻应拥有被珍惜的机会,不被忘记。美丽的东西动人心魄,倘若没有意义,也难以动情,更难以铭记。
那个夏天,盛满了太多珍贵,但唯独装进我含泪记忆中的,是我第一个放入口袋的花种的模样,和那只消失在笼中小巷的猫。
写于2020.12.22
作者:刘欣怡,女,生于2002年,山东省济南市人,山东传媒职业学院数媒动画系23届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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