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米格尔的友谊是在安哥拉首都罗安达结下的,确切地说,是在他家种植木薯的弹丸之地开始的。
2017年仲夏,我随“一带一路”援建大军来到西非安哥拉。我所在的新国际机场项目是安哥拉政府重点工程,地点就在罗安达。
踏上这片无垠的土地,第一印象用八个字来概括:“广袤、神奇、贫瘠、潜力。”从上个世纪中期开始,至本世纪初,近三十年非洲现代史上最旷日持久的民族纷争,本应美丽、富庶,却因战争而满目疮痍。战后浴火重生的安哥拉人没有被战争击溃;国土重创,也未使之颓废,而是依靠大自然赐予的石油、钻石、农业等自身资源优势,重整家园。
很快,我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那天,临下班,翻译阿杜通知我,甲方负责观测场项目前期的Enana管理团队,明天要去围界外察看现场土地征用情况,要我陪同。
正值西非雨季,靠近赤道的大西洋沿岸,初升的太阳从东南冉冉升起,宛如一团燃烧的大火球悬挂于天际。一早,我们一行乘坐“本田” 越野车便从营地出发了。早晨的罗安达天空依旧湛蓝,空气清新的像是被洗过,完全看不到一丝纤尘。司机师傅放慢了速度,让我们尽情观澜沿途异域风情,我们被素有热带植物王国美誉的安哥拉花的海洋所包围,所感染。近处瞧,五彩缤纷的三角梅枝繁叶茂,覆盖了绿荫道两侧,那一排排,一簇簇,花蝴蝶般翩翩起舞,在沐阳中怒放着灿烂;远远望去,纷呈花朵红的似火,粉的像霞,白的如雪,千媚百娇,美不胜收。一路风景,一路歌声,给我们的出行增添了一份生机,一份色彩。越野车掠过省道,又穿梭在茂密的丛林中。打开车窗,馥郁的花香散发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沁入心脾。

一会儿工夫,车子在崎岖小路的尽头缓缓停了下来。
“Bom dia(葡语:早上好)!”
说话间,如是失落的部落族群,头顶着盆盆筐筐,似集体赶场,又如群族难民般四周簇拥而来,热情地向我们打着招呼。
我们的到来,无疑给他们带来欣喜和生机。他们所关心的是,脚下种植的木薯、芒果、面包树以及能赖以生存填饱肚子的口粮不被断绝。土地即将征用,家园面临迁徙,他们当然祈盼我们带来好福音——用不菲的补偿款,开启未来的新生活!
雨季的罗安达天就像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好端端晴朗朗的天,忽然头顶上方飘来一爿足球场地大小的厚重乌云,大有黑云压顶之势。我们惊慌之余,突然,一小伙子赤脚闪电般的冲向几十米外、用树枝架构起来的简陋房舍,又闪电般飞到我们面前。他的怀中抱有几件貌似遮雨的苫布示意给我们,似很局促。
天色黯淡,暴雨瞬间而至,我们早已躲进汽车内了。小伙子站在雨中,浑身淋了个落汤鸡,这让我们很尴尬。
这里的暴雨就是这样,来的猛烈,去的也迅速,不一会儿,头顶那片云朵就消失的无踪影。小伙子依旧站在原地,憨厚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牙:“Amigo(朋友)!”
洋溢温暖的问候,一下子拉近了我们和非洲兄弟的距离。
一同来的Enana管理团队专家Cuha博士通晓中文,也很风趣,业务上我们一直有交集。他和小伙儿寒暄后告诉我们,小伙儿叫Miguer(米格尔),家住附近,因土地要征用,家园面临迁徙。

作者和Cuha博士
我们望向他,他蹲在地上,用迷蒙、无助的眼神凝视着我们,流露出失落、怅惘。
“那他家人呢?”我有些好奇。
“母亲患疟疾刚离去,他压根儿就没见过父亲。”Cuha耸耸肩,我们会意的点点头。
“Quantos anos tem(多大年龄)?”我上前问他。
他伸出宽大似乎只有手心能显示“白色”的手掌,用食指在掌心画了阿拉伯数字18。
“想务工不?”我又问。他一听“务工”两字,猛地抬起头,两眼放射出光芒。我没再问下去,但我分明从他的眼神中得知了答案。
望着眼前这个虔诚、敦朴的异国青年,我心头顿生怜悯,一阵酸楚。是啊,家园没了,这群淳朴一族下一步面临怎样的处境?
回到营地,我的心无处安放,脑海里仍不时浮现出米格尔那迷茫的眼神。我找到施工队的夏经理,把米格尔的境况描述了番,拜托他给非洲兄弟安排份工作。夏经理稍加思索后说,让他做个电焊学徒工吧,这样也能掌握一项谋生的技能,保证三个月出徒。
两周后,我和Enana团队又来到格尔的村落。此时正值芒果大量上市的时候,每户几株成年芒果树的果实,算是他们一年不菲的收入了。
非洲的芒果在梵语中俗称“阿拉”,意思是爱情之果,在人们心目中象征着爱情和幸福。安哥拉的芒果芳香浓郁,个大核小肉厚,素有热带“果王”之称。每年的11月下旬是芒果的成熟季节,沿街路旁,树林成荫,硕果累累,成为当地一道靓丽的风景。
每当采摘季节,各户人家全巢出动,日夜轮流守护在芒果树下,生怕外人采撷。

芒果成熟季节,一家人日夜守护在树下
米格尔家也不例外,此时他正守在自家芒果树下。见到我们,二话没说,娴熟地爬上树,选摘熟透的大芒果递给我们,这又使我们感动不已。
“阿咪咕,跟我们走!”望着眼前他祈盼的目光,我上前握紧他的手。翻译和他交流后,他表情悸动,兴奋地竖起大拇指:“Obrigado(谢谢)!”两颗发亮的瞳仁里泛出微微泪光,旋即,油然的给我们扭起了当地特色土著舞,以示感恩。此时在一旁的Cuha博士风趣又来了,他拍拍格尔的肩膀,指向我:“Papai(爸爸)!”我被Cuha的滑稽动作怔住了,连忙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工程正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推进。

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我去施工现场验收,碰到了米格尔。他一脸惊喜,忙不迭的放下手中的电焊工具,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并用蹩脚的汉语说:“出栏了!”这次他的脸色舒缓了许多,笑容中也多了份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和期待。
我好笑地纠正他:“是出徒,不是出栏。”一旁的夏经理欣慰的告诉我,格尔很珍惜这份工作,进步很快,生活俭朴,他还把每月工资让我们财务保管、积攒起来……
后来,由于国际石油价格低迷,安哥拉货币汇率加速贬值,失业率持高不下,依赖石油出口的安经济一度陷入困境。我们的项目因此遭遇了停工,中籍员工也相继撤回。
那天上午,天空飘着小雨,前往机场送行的汽车载着我们徐徐驶离营地。我望向窗外,心头掠过一丝怅然。突然,远处的米格尔发疯似地朝我们飞奔而来。我急忙摇下车窗,循眼望去,他嘴巴张的大大的,喘着粗气,脸上挂的不知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手掌不停地擦拭着脸颊。他追着汽车跑了几十米,停下脚步,随之低喃一声——“Papai!”
这一情形使我动容,立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转。我探出头,任泪水模糊我的视线,用力挥舞着手臂:“阿咪咕,再——见!”
米格尔不仅是对我们表达的感激之情,更重要的是因项目撤离,他和诸多属地员工都失业了,以后前景未卜。我未知他未来的日子会怎样,或许他会凭借学到的一技之能,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一路归途,心情沉重无比,有对项目的遗憾,更多的是对那一方水土的不舍。(董俊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