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弟子篇:周永年与尹廷兰(上篇)
从被徵纂修《四库全书》,到创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公共图书馆藉书园,周永年的文化价值与历史功勋,直如江河行地,日月经天。
常常觉得,以我们今天的粗浅研究,真的是愧对了这位于经史百氏之言览括略尽,汪汪如千顷之陂的济南先贤!
林汲先生“自谓文拙,不存稿”(桂馥《周先生永年传》),故其生平事迹大多淹没在茫茫的历史烟云中。探赜索隐,去伪存真,委实难度不小。
本专栏《济南大儒周永年》系列作品,拟从周永年的家世、生平、社交、师友、著述、勋业的多维度、多层次入手,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私淑情怀,将先生生平伟业予以全方位展现,
做起来吧,一步一步地……
引言:周永年一生两大价值目标:创办藉书园与设馆授徒
人生在世,温饱之余,大多都有自己的精神追求。
而文化人尤甚。
终其一生,周永年的两大价值目标或曰价值追求,一是创办“与天下万世共读之”的藉书园,再一个就是设馆授徒,培育人才。
全部都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伟大事业。
今天,我们的着眼点在第二,即其讲经授徒、化育人才的事迹与贡献。
周永年画像
清代嘉庆、道光年间,济南诗人朱畹有《重游朗园,怀周林汲先生》诗:
先生今已往,留得此园亭。
竹影摇荒砌,月光穿曲棂。
临池曾试墨,倚石记谈经。
遗帙空连架,闲房深自扃。
(清道光二十一年种竹山房重刻本《红蕉馆诗抄续二》)
应该说,周永年一生最为向往的人生境界之一,便是这种“临池试墨”“倚石谈经”的学者、教授生涯,在其人生的各个阶段,都不乏“执经师门”的仰慕者与追随者。周永年读书多,学问大,成名早,他在二十岁左右,便已设馆授徒,此后几十余年很少间断。关于周永年在此领域的价值作用,其友桂馥在《周先生永年传》中曾经说道:
“北方学者目不见书,又鲜师承,是以无成功。使先生讲授借书园中,当有一二后起者。顾吞志以殁,惜哉!朋辈多习浮文,逐虚誉,先生刊落华藻,独含内美,学思坚明,识解朗悟。汪汪千顷陂,岂涧溪沼沚之可徒涉乎?”
桂馥指出:周永年的营书、特别是教读生涯,在当时的中国北方具有鲜明的现实与历史意义。这是因为,北方较之南方,首先是书籍缺乏,再是缺少好的教师与师承。而周永年恰恰补充了这两个不足。桂馥称其“吞志以殁”,“汪汪千顷陂”,足见其能耐与价值,而“当有一二后起者”,则又未免过谦。实际上,周永年以自己的学识和影响,培养出诸如尹廷兰、郑铭、封大受等众多出色弟子,在这一点上,对济南、对山东都是极有意义、贡献极大的。
以下我们来研究周永年的大弟子、乾嘉间济南名士尹廷兰与周永年的关系。
之一、尹廷兰家世与生平事迹考
尹廷兰,据民国续修《历城县志》本传:
“字畹阶。乾隆三十九年(1774)举人,官高唐州学正。少时受业于同邑周永年,精考证之学。在高唐时,岁旱多蝗,大吏不欲闻。廷兰袖而请曰:“此独非蝗也耶?”邑始获以灾告,大吏衔之甚。廷兰遂称疾归,日与同邑翟凝、周奕黉寻林泉胜处,饮酒赋诗,称“历下三诗人”。著有《华不注山房诗集》,邑人李肇庆为刻于秦中。”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卷第十四一列传三》)
尹廷兰此传,出自《国朝山左诗汇钞》,其简略与不完满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是尹廷兰之家世渊源。
尹廷兰不独著有《华不注山房诗》二卷,还有《华不注山房文》二卷,其诗集,为其门人李肇庆道光七年刻于秦中;而其文集,则为其孙尹式芳道光二十八年刻本。在其文集中,有尹廷兰所作《尹氏家谱·序》,由此,我们便可揭开诸多尹氏家族身世之谜。
书影:尹廷兰《尹氏家谱·序》
在此序中,尹廷兰称:
“吾家当明之中叶,迁于历城韩家庄,聚族而居,老于农圃。”
又称:
“自始祖迄于高、曾,读书识字者甚少,故祖考名讳、子孙支派,皆出于父老记忆,后生小子能自述其世系者,鲜矣!”
由此可知,尹廷兰之始祖,是在明朝中期迁居历城的。而尹氏家族,自古“聚族而居,老于农圃”,少有读书识字之人,至廷兰则情形大变:“济南尹公畹阶其先世业耒耨,公独卓然以读书自任,遂能成立。”(王余枚《华不注山房诗·序》)
至于“明之中叶”,具体在何时?尹廷兰序中亦有考证:
“兰观龙泉寺题名碑,有三世祖,讳时,嘉靖三十八年也。则始祖之来,约在成化年间。”
尹廷兰说,他曾经在韩家庄的龙泉寺题名碑上,看到了自家的三世祖尹时的名字,由此上推,则尹氏始祖之来历城定居,当在明代成化年间(1465——1487年)。
尹廷兰及其始祖在历城所居处,据笔者考证,为今日唐王街道之韩家庄是也。其证据便在上面提到的龙泉寺。
尹廷兰除在《尹氏家谱·序》中提到龙泉寺,还在他的另一篇文章《龙泉寺文昌庙碑》中,记载了龙泉寺所在处,正今唐王街道之韩家庄之龙泉寺是也。在此文中,尹廷兰称:
“吾乡巨冶水之阳,有古刹曰:龙泉寺。里人醵金建文昌庙于巽隅,既落成,谋立碑,故考前人之说,时勒诸石。”
韩家庄、巨冶水(一名巨野河)、龙泉寺、文昌庙,正今之唐王街道之韩家庄无疑也。尹廷兰热爱家乡,称道此地:“勤俭敦朴,风气淳古。”
尹家有世代相传的一棵大树——榆树,其大,惊人骇目:“大十四围,高五丈”,尹家人显然以此为傲,且作为子孙繁衍兴旺的象征。他们还特意将家中的正堂名之曰:大榆堂。尹廷兰有诗《大榆堂为族子诚作》:
吾家老屋不记年,门前老树高参天。
此屋此树孰先后,春风岁岁榆荚钱。
歌哭于斯阅人代,几经孙子与曾元。
陵谷变迁历劫火,鸟鼠无恙常岿然。
客来晏坐绿阴下,昂首碧落生云烟。
大十四围高五丈,低枝犹压屋之巅。
因树为屋古所有,无如此屋完而坚。
当日经营不草草,要令堂构贻后贤。
至今世守不易姓,鬼瞰定知无咎愆。
敢望白榆种天上,庶几大树传人间。
(《华不注山房诗》卷下)
书影:尹廷兰《大榆堂为族子诚作》
尹廷兰儿子早丧,其孙子尹式芳(1804-1875),字菊田,号润生。道光三十年庚戌进士,历任盐山、庆云、清丰县知县。性至孝,以终养老人告归,晚主讲景贤书院,士子服教。祀乡贤。曾孙尹绪曾,候选知县,处乡里,兴善举,有父风。
最后,是尹廷兰家族与鲁西尹氏的关系。
尹廷兰在《尹氏家谱序》中,称自己为:(尹氏)“第十一世孙”。而据尹祚鹏等主编《鲁西尹氏文化大观》:“鲁西尹氏同治甲戌进士尹序长《会试硃卷》与其弟、光绪甲午科举人尹序周《乡试硃卷》,将历城举人尹廷兰列为鲁西尹氏十二世族祖,将尹廷兰孙、进士尹式芳列为十四世族伯。道光三十年庚戌科尹式芳《乡试硃卷》仅提到七世祖名,亦不知自己世系渊源何处,未提及自己家世从何移居。截止目前,尚未找到尹廷兰来自于鲁西纲公及侄系的哪一世系以及何时从肥城迁往历城的相关信息。”
(参见尹祚鹏、尹庆祚、尹士栋主编《鲁西尹氏文化大观》,中国文化出版社2020年版)
尹祚鹏等《鲁西尹氏文化大观》
尹廷兰与韩家庄特别是龙泉寺的过往历史,显然又为龙泉寺这一文物保护单位增加了新的内容与光辉。笔者将作专文论述。
尹廷兰本传中,只是提到其“官高唐州学正”之后的历史,而之前则无。
据尹廷兰之孙尹式芳于《道光甲辰恩科乡试硃卷》,
“(尹廷兰)甲午科举人,高唐州学正,前任清平县训导,历署即墨、阳信、乐安、嘉祥教谕、训导事。”
大致不错,仍存有若干问题。首先是简略,其次是任职次序有颠倒。
据《中国地方志集成》之《山东府县志辑》(凤凰出版社等2004年版)中的有关府县志记载,尹廷兰作为乾隆三十九年的举人,分别于:
乾隆五十四年,官清平县教谕(一说训导)。
嘉庆元年,官定陶训导。
嘉庆二年,官乐安训导。
嘉庆四年,官嘉祥县教谕。
嘉庆五年,官高唐州学正。
而据尹廷兰《华不注山房诗》(编年为序),其官即墨、阳信学官,在清平之前,以此,我们可以认为:尹廷兰于乾隆五十二年官即墨、五十三年官阳信学官。
至于发生在嘉庆五年,尹廷兰在高唐州学正任上的所谓“蝗虫上告”事件,本非偶然。这即是,当时人们信奉:“良守之所在,蝗必避其境而不入。”(清 陆曾禹《康济录》卷四“捕蝗必览”,)也就是说,某地遭遇蝗灾,必是地方官言行失德,召怒于天,如此,则是地方官施政不佳。由于政绩与仕途挂钩,官场往往“讳灾不报”。而此时的“大吏”,当为时任山东巡抚惠龄是也。嘉庆五年闰四月,惠龄由兵部左侍郎改山东巡抚(接替蒋兆奎,再任)。(见钱实甫《清代职官年表·巡抚年表》)正是当惠龄对于高唐的蝗灾“不欲闻”亦即不愿上报朝廷时,毅然为民请命、不顾自身安危的高唐学正尹廷兰挺身而出,一句:“此独非蝗也耶?”显然很不中听,这话翻译成今语便是:“难道这里(高唐)的蝗虫不是蝗虫吗?”这分明是情急之语,然而,为此,“大吏”便深深记恨于他,他便也只好称病回老家了。
嘉庆年间,蝗灾之害,山东为列。尹廷兰以一番体验民生疾苦的古道热肠,良不易也。其实,早在嘉庆元年他官定陶训导时,便遭遇蝗灾,当时,他便作有《捕蝗行》诗:
执徐之岁庚伏三,陶丘边鄙纷蝗蝻。
里长讳灾致滋蔓,渐从东北及东南。
席卷万亩须臾过,啖食禾稼如春蚕。
好是凶猛的蝗害!然而,在此重大灾害面前,不仅“里长讳灾”不报,还有愚民不敢捕捉,以为此乃天意:“乡愚惶惑不敢捕,祈禳百神到瞿昙。”好在,在知县与其他官员包括尹廷兰指挥下,人们采取“掘壕合围诸法”,终将蝗灾平勘。诗中,尹廷兰总结灭蝗道:
实心实政即奇策,精神所到恩皆覃。
乃知回天在人力,妄庸对此宁无惭?
联想于今,令人不由慨然长叹!
书影:尹廷兰《捕蝗行》
之二:尹廷兰的学养与诗文成就
毕竟是出自学问大家、名师周永年,尹廷兰的学养也非同一般。
尹廷兰以抗直忤上官,回到济南后,遂教授里门。他设馆于北园李家桥(今北园镇政府北),一时间,大批济南学子皆从之游。
据周乐《华不注山房文·序》:
(尹廷兰)“以诗学倡导后进,乐与翟鳞江、周范墅、李矞云皆从之游,得窥诗家门径者,先生之力也!”
“从之游”,弟子之谓也,这就是说,后来彪炳济南文坛的周乐(字二南)、翟凝(字鳞江)、周奕黉(号范墅)、李肇庆(字矞云)等,其时皆是尹廷兰的得意门生,并且,是从他这里学会了作诗的。
此为嘉庆五年后之事。
还有尹廷兰弟子李肇庆一段回忆,可与上文互为呼应:
“方余馆畹阶夫子于李家桥也,鳞江与余同砚席,后从畹阶夫子于北村,范墅又与余同砚席,而周二南以时往来游䜩其间,赏奇析疑,畹阶皆以为忘年友,三人一以余之师为师,盖无日不相聚一处也。”
(李肇庆《华不注山房诗·序》)
书影:李肇庆《华不注山房诗·序》
由此可知,尹廷兰先是设馆于李家桥,其后又设馆于北村。李肇庆、翟凝、周奕黉是其名副其实的学生,而周乐则稍有不同,有私淑之义在焉。
谈到尹廷兰的诗风,弟子李肇庆有八字可供参照:“自谓远喜高、岑,近喜边、李。”(同上),这就是说,尹廷兰远学唐代诗人之高适、岑参,近学济南先贤之边贡、李攀龙,而豪迈劲健、深沉雄厚,直抒胸臆,气势磅礴,确实是尹廷兰诗风之最大特征,诚如他所心仪的前辈诗人一般风采。
桐城学者、姚鼐之子姚景衡称道尹廷兰:“其学邃,其气刚,故其诗慷慨而浑健,读之可想见其为人云。”(《历城三诗人传》)而济南名士余正酉则在其编的《国朝山左诗汇钞后集》中,辑录尹廷兰诗作九十首,堪称洋洋大观,并附评语道:“先生诗沈雄老健,卓然成家,于吾乡说饼庵、钟退轩外,足称后劲。二南题其集有云:声居大吕、黄钟,列品在华泉、白雪间,洵不诬也。”(《国朝山左诗汇钞后集》卷三“尹廷兰”)
而谈到尹廷兰的文章,周乐称:
“先生尤长于古文……其考据之精确,议论之雄快,笔墨之雅洁,卓然成一家言,且有韬光匿采,不苟求时誉。使人皆不知其为深于此道者,其品抑何高也!”
日后,周乐常常不自觉地回忆这样一段往事:
“乐昔与矞云读书潭西精舍,鳞江、范墅时相过从,先生曾为《潭西精舍后记》,以正桂未谷前记之误。是时,石泉澎湃,桐竹阴森,先生吮笔琴床,顷刻而就,相与传观,纵饮以为笑乐。”
(周乐《华不注山房文·序》)
书影:周乐《华不注山房文·序》
尹廷兰此文,匡正了桂馥前记中称“五龙潭为唐胡国公秦叔宝故宅,一夕化为渊”的说法。他引证《水经注》《齐乘》的记载,指出“据此,则五龙潭在元魏时已成净池,胡公何为于水中筑室,身后致神物潴其宫乎?”历史证据确凿无误,令人在谈笑间恍然大悟。由此可见,尹廷兰,是善于独立思考的学问家,他真正继承了其师周永年先生“精考证之学”的治学特点。
之三:尹廷兰从师周永年与尹廷兰生卒年代考
其一:尹廷兰从师周永年年代考
尹廷兰从师周永年的年代,向无记载。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的研究与探索。
很多的秘密,很多你一直以来渴念的信息与知识,也许正隐身在你面前的诗作的字里行间里,无语的,静静的,在等待着你的发现……
最近,笔者便从尹廷兰的诗里发现了其师从周永年的准确年代。
尹廷兰此诗为《游佛峪感怀林汲诗》(二首),其第二首开端为:
“小子受经日,先生高尚年。”
受经,即拜周永年为师学习经学。
而“高尚”,则要复杂得多。《周易》《蛊》卦上九爻的爻辞:“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意即:不侍奉帝王,这样的行为很是高尚。而北宋范仲淹在其《严先生祠堂记》里,以此爻辞(“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来称道东汉严光(字子陵)归隐江湖,不为光武帝所用的高风亮节,盛赞严子陵“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此人(严子陵)此记(《严先生祠堂记》),对于向往自然、崇尚自由的中国文人有着刻骨铭心的深刻影响。
因而,高尚,在中国文化的语境里,常指隐居;而高尚年,实指隐居之年。
因此,毋庸置疑的是,周永年隐居佛峪读书的时候,就是尹廷兰从师之时。
那么,周永年何时来在佛峪的呢?
周永年结庐佛峪林汲山房的时间,据侯环考证,是在:
“乾隆十七年或更早些。”
“其时,佛峪结庐读书,疑为泺源书院部分生徒的集体行为选择,而周永年是其中的中坚。”
“林汲山房出现的时间或早于乾隆十七年,其时周永年与齐河郝允秀兄弟一道结庐佛峪读书。”
(详见侯环《大儒读书处,人地两相成 ——周永年结庐林汲山房考》)
由此可知,尹廷兰从师周永年在其“高尚年”,即周永年隐居佛峪的清乾隆十七年壬申(1752年)或稍前。
严子陵画像
其二:尹廷兰生卒年代考
由于尹廷兰从师周永年的时间业已确定,其生年便可大体推算,此时的周永年二十出头(22岁),而尹廷兰如若小他十岁,则其生年在乾隆五年(1740年)左右。
而尹廷兰的卒年,据其弟子李肇庆回忆:
“犹忆丙寅秋,余与鳞江、二南、范墅,随畹阶夫子游龙洞佛峪诸山时,红叶满岭,雨后瀑下如练,畹阶夫子饮酒大乐,相与掀髯论诗,……一时哗然笑乐,醉极赋诗,吟声与瀑声相闻,何其盛耶!不数年,畹阶夫子以废疾死……”
丙寅,即嘉庆十一年;其后“不数年”,则在嘉庆十三年(1808年)及其后(尹廷兰有碑文《重修北极台庙碑记》作于嘉庆十二年丁卯)。因此,我们可以大致认定,尹廷兰约生于乾隆五年,约卒于嘉庆十三年。享年6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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