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岁月·三线轶事

——且敬岁月一杯酒，三线往事共回首

5808部队学生十三连  艾 虎

一、打饭风波

刚去三线扎营大竹园不久，某天轮我值勤去炊事班打饭，并掌勺分给全班。一人一个半生馒头，几块水煮南瓜，半碗清可见底的苞谷籽。由于经验不足（再则前一天沙明分饭，给我足足一大碗玉米粥），苞谷籽只舀了11份就没了，不好意思从别人碗里匀，只能自己不喝。班长张百岁见状，把他的一碗给我，本人死活不要，拿个空碗去炊事班讨。却碰上坚守原则的朱经建，任你好话说尽，就是不给。想想每天超体力的劳动，整日饥肠辘辘，常常饿得夜不能寐。不由得火从心头起，一拳挥出，经建晃了晃，不还手，而且百般辱骂不还口。此情景却激怒了20中的战友，五六人抄家伙向我冲来，见势不妙，我纵身跃上灶台，手拿大锅铲，准备以一敌众。一场斗殴即将上演，却被匆匆赶来的王军代表厉声喝止，并横身挡在对峙双方的中间。随后连长、指导员及众人纷纷到来，一场风波片刻间平息。时隔半个世纪，深感对不起好战友朱经建，在此诚恳道歉。“不打不相识，战友情，与世长存。”

没经饥饿，不知粮食珍贵。时过境迁，如今生活富裕了，我常告诫子女，钱财可以浪费，食物必须珍惜节约。所忆虽说都是些琐碎小事，却含着深情、辛酸和无奈。襄渝筑路就像《钢铁是怎样练成的》书中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在基辅修路一样，靠信仰和忠诚，克服重重困难，不断成长。回顾往事无怨、无悔、无愧……

二、涅槃

一次上夜班，白岩寨隧道内施工，排长李嘉龙安排我和一位铁兵战士给上坑道洞壁打眼，装照明灯用。因不是在掌子面作业，用了台破旧老风枪，连支撑架都没有，拿块木板锯个槽形口托扶着支撑。上百个眼，我扶举了五个多小时，胳膊酸麻、腰困、头昏。最后一个眼，快下班时，钢钎和枪身连接处，突然脱落重重砸下，我躲闪不及，身子一斜，安全帽砸飞，右眼眉毛处挂掉一大块皮，营部卫生所缝了十三针。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疼得满身汗，却未哼一声，缝针张医助很佩服，夸赞我有关云长刮骨疗毒的英雄气概。轻伤不下火线，一天病假没休。洞内阴暗潮湿的空气，粉尘灰末和汗水，没几天伤口感染，发低烧，伤处肿得像核桃。

下班后洗都没洗，倒床就睡。刚睡不久被疼醒，伤口处怦怦跳，难忍难挨。就点根烟抽，被候军代表看见，过来一把夺走踩碎，指着我鼻子大声吼骂，语言粗俗不堪，我羞愧万分无地自容。原来一排营房半夜失火，大火熊熊，通铺竹板床、茅草屋，烧个精光，一片狼藉，断壁残垣不堪入目。失火起因，是某战友床上抽烟睡着所致。亡羊补牢，连里紧急规定营房内一律不准抽烟。由于诸多原因，本人确实不知，所以被候代表骂“聋子、瞎子、猪脑子”。士可杀，不可辱！违反了纪律受处分都行，但不该用此态度。细思来三线前后，学校里积极报名写血书，父亲在外地，母亲坚决不同意，我死磨硬缠用尽一切办法。至今忘不了上车临行时，母亲婆娑的泪水、盈盈的目光......

来三线后，重活、险活抢着干，一心想立功受奖当英雄。结果却水土不服，皮肤病、肠胃病、关节炎缠身。关节炎，是一次去流水店背粮，过汉江时不知谁的一袋面放在船头掉入水中，心想岸边水浅，就跳下去将面捞起。不料却水深过腰，全身湿透，穿着湿衣，雨裤不透气，二十多里山路，扛粮一路小跑回连。一觉睡起，双膝红肿，站立不稳。除非去团卫生队住院，很少休病假，是连里卫生员杨定和的一号头疼人物。苦对谁诉？气实难受，不如去见马克思。营房外，不足十步就是一处几十米深悬崖，下面是公路，我在久久徘徊。被发小杨举才发现异常，百般劝导，苦苦哀求，并及时报告指导员。什么叫“生死之交”？兄弟情，比海深！知你、懂你，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第二天，侯代表找我谈心，特意给了盒宝成烟，我赌气不要，他硬塞入我口袋。王德华（那时还不是很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千里之外家中寄来的一大饭盒红糖全送给我。浓浓的战友情，没齿难忘。指导员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连长半夜轻手轻脚查房，给战友们盖被子。是领导，更像父母！三线条件艰苦，环境险恶，但缕缕春风吹拂，四季不断。战友情，时时暖人心。

三、砍树

灰蒙蒙的天，清晨，副排长张新华领我们两个班上山砍树。到了半山腰目的地，一人一把砍刀，四下散开争分夺秒地干起来。只见砍刀飞舞，个个挥汗如雨。“咚，咚”！一片砍树伐木之声不绝于耳。每次干活，都是一场没有评比、没有表扬的竞赛。砍得多、干得快者，心安理得，自豪无比。干得慢、少者，受人鄙视，自感羞愧，无颜对众。突然，新华一头栽倒，浑身虚汗，面色苍白，不省人事。惊恐之余一人飞奔营卫生所呼救，二人守护，其余的战友继续砍树。营部张医助坐顺车匆匆赶来，不作任何检查，一针葡萄糖，两杯温开水，新华就苏醒病愈。我问病因，张军医回答：不是病，出力过猛，流汗太多又空腹所致，休息休息即可。新华不听劝阻，片刻不歇，长脖一拧又去砍树。张新华多么顽强，能吃苦的人啊！当时只道是寻常，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而今回想，却深感当初英勇悲壮、豪气干云。

记得刚到大竹园第二天，连里派我班进山扛树。两根二百多斤的大木头，六人一根咬牙朝回扛，十余里崎岖的山间小路，个个汗流浃背湿透衣服，肩膀红肿，十分疲惫。整整一上午，才勉强完成任务。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一个月后再去扛树，同样的路程，同样的重量二百多斤，一人扛起在羊肠小道上健步如飞，不到一小时就扛回。一上午往返能扛两三根。十六七岁正是发育成长期，潜力之深，变化之大，非亲身经历者难以置信。特殊的环境造就一批特殊的人，——这就是学兵。

四、买苕

月濛濛，人声静。熄灯号已响过很久了，我饥肠辘辘悄悄披衣起，轻推身旁战友大毛（刘毓智），蹑手蹑脚走出营房。三、五分钟后，大毛来到，“就咱俩”话音未落，身后影影绰绰钻出十余人，足足一个班，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尽在不言中。过小河，爬山坡，走村串户。“老乡，有苕没？”“没有！”继续朝前找。夜风送爽，犬吠声不绝于耳。足足走了十余里，（山区农家住得分散，有的一、两户就是一村庄），一无所获空腹而回。我实在心不甘，路过老房东徐大娘家，忍不住上前呼唤，大娘闻声开门，热情招待。红苕没有，白萝卜一堆，洗净切块放入大铁锅里煮，分文不受，还领我到二里外的小卖部买了瓶大肉罐头。半夜三更我一人去买，定叫不开门，徐大娘是当地党支书，她老公就是日后帮我连杀猪的方队长。大肉罐头倒入锅内，顿时油花花一片，一人一碗，酣畅淋漓，惬意舒服啊！窗外月已西斜，吃毕匆匆赶回，倒头就睡，第二天照常进洞施工。自认为此事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其实细想想，排长、副排长同睡一大通铺，肯定有所察觉，心知肚明，只是装糊涂罢了。这是我平生唯一一次半夜吃萝卜，苦涩中含着丝丝甜蜜，回味无穷。

五、珍惜

前天散步，路遇陈富三，勾起我一段往事回顾。刚到三线不久，大竹园初相识时，也是饭后散步，同行者三五人。“老艾，我们饿肚子，干重活，毛主席肯定不知道”，为此我俩争辩半天。这个话题现在看来很好笑，但当时却是真实的想法。纯真无邪，真是听党话，跟党走，不回头。有次我班上山扛树，我扛得最大最重，因此落在了最后。路过一片红苕地，我饥饿难耐，疲惫不堪，四顾无人，赤手刨出一个苕，刚要入口，突然想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也知道当地农民吃喝方面比我们还差。经过一番思考，把红苕又原处埋入土中。却不知这一挖一埋，红苕必烂无疑。当时就一个理念，不做亏心事，要对得起学兵称号。往事如烟随风散，和今天十六七岁的小青年比，不知社会是前进还是退后了？此中酸甜，谁人能解。经历苦难才懂得珍惜。不畏浮云遮望眼，战友们，好好生活，欢度幸福晚年。

六、少年意气

小鸡窝（杨建华）还记得不？大道河，月池2号的一次洞内施工，你做好炮后，进洞帮忙出渣（这是我连的惯例）。突然断电漆黑一团，胜兴忙着去处理，你把安全帽反过来当板凳靠壁而坐。来电灯亮后，你仍酣睡如猪，头上方一块碗口大的石头，摇摇欲坠，我踢你不起，把自己的安全帽给你戴好，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抠出，双手托住拿走。一些细小的石渣落下，掉入你领口衣内。你顿时火冒三丈，一跃而起对我破口大骂，我再三解释道歉，你仍辱骂不停，喋喋不休，不依不饶没完没了。我心头火起，一拳挥出将你打了个跟头，马上鸦雀无声，烟消云散，你爬起悄悄干活去了。好朋友闹别扭，如大病一场，两天不说话跟魂丢了似的。第三天相见，互相赔礼，热烈拥抱，又和好如初。那时的日子虽然艰苦，却自有乐趣。

七、浴火

看了铁兵散文《情系襄渝线》后，感慨良多，思绪万千。耳畔又闻旧时声，尽是当年豪迈情。撩起往事知多少，掘开心河意难平。那激情燃烧的火红岁月，无怨无悔的青春年华。如果可以，愿回当初，重走学兵路。这份感情过于厚重，未写一字，泪已千行。三线建设苦，最苦不过学兵连。铁兵牺牲，理所当然的是革命烈士，学兵（吴南除外）当时却无此殊荣，几十至一、二百元抚恤金而已。那个年代，政治生命高于一切。饥饿，强烈的饥饿感，伴随着我们成长的日日夜夜。

大竹园时，某次路过部队营房，见拿剩饭菜喂猪，看得我口水直咽，好不心酸又心痛。去鳖盖子团卫生队看病，早早就办了就餐手续，却要等开饭半小时后才去吃，害得部队上司到处呼叫寻找。什么原因呢？肚里没油水，饭量大，怕遭受卫生队女兵们异样的眼光。连里有规定，不许买老乡红苕，多少个夜晚饥肠辘辘难入眠。去流水店背粮，来回五六十里山路，是多好的美差。小饭店内，我一人十五碗清汤面，二两粮票七分钱一碗，满满一桌，片刻工夫一扫而光，点滴不剩。旁边老乡看得目瞪口呆，疑为神人。不过比起副排长张新华还差一大等级，新华是二十碗。张新华多好的人啊！吃苦耐劳，才华横溢！可惜退场后不久英年早逝，天妒良才，好人不寿。恨苍天太不公！如有来世我还愿和你做兄弟，当你麾下的兵！民兵连队呢？工资比我们高许多，纪律松散，比较自由些，且大多数是当地附近的人，亲属能经常相见。而我们离家千里，思亲的泪水只能偷偷挥洒。幸亏有个好连长，像父兄般对我们关爱有加，关怀备至。连队管理井井有条，才使以后的生活蒸蒸日上。施工中谁少出点力，要被人瞧不起，受到大家的鄙视。干活个个都是拼命三郎，超负荷运转。我们学兵连创造了多少奇迹，刷新了多少记录。岁月悠悠，时光一去不回头，不忘昨天，珍惜眼前，好好再活几十年，把亏欠我们的寻找回来。

八、帐篷悬半空，巨石从天落

我连从大竹园迁至月池魏家沟，由于急着进洞施工，山坡上匆匆炸开块平地，搞着平整一下，支起帐篷就是宿营地。地面未夯实，碰上连阴雨就塌陷，帐篷悬在半空，真正的是空中楼阁，尤其（好像是）六班最为严重，三分之二的地面都塌陷了。收工后顺着帐篷边沿，抓住角钢方能爬上床。多亏床是竹板编成的大通铺，轻便、结实、耐用。而我班地面虽未陷，但帐篷破旧，晴天漏风，阴天漏雨，经常是半夜里盆盆罐罐全用上接雨水。而我是任它雨漏如注，沉睡依旧，所以常常被褥全湿透。有次雨后黎明时，帐篷后面山坡上一长方形巨石滑落，砸入地面足足半尺深，紧贴我对铺李新头部而过，"咔嚓"一声竹床边沿砸断，所幸战友毫发未损，吉人天相，真乃命大福大。

我连三线两年八个月（洞内、洞外），九百多个日日夜夜都在风口浪尖，无一重大伤亡事件，确实不容易。艰苦环境练意志，摘下彩虹绣地球；当年稚子今古稀，热血依旧胸中流。

九、大会战

又是阴雨天，望着雨想起五十多年前的三线大会战（具体月份记不清了）。阴雨绵绵，公路塌方，施工材料运不上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停工待料学毛选。下旬经过抢修，交通恢复正常，连里召开动员大会。指导员铿锵有力的话语至今记忆犹新，“学生十三连，来三线两年了，月月超额完成任务，本月由于客观原因，一点活没干，时间过半，上级给我们施工任务也要减半。同志们，大家说：“要不要、怎么办？”“不要！”加班加点加油干，坚决完成全月任务。”一诺重千钧，雷霆震山川。大战拉开了帷幕，炊事班改善伙食，热饭热菜送到隧道口。战友们洞内挥汗如雨，克服疲劳，加班加点咬牙拼命干。有人连续作业两天两夜，面色晦暗，眼睛布满血丝，走路摇摇晃晃。连长、指导员心疼不已，守在现场劝阻，加班不许超过十二小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凭着对祖国的热爱，对党的赤胆忠心，大家依旧我行我素......

那时我母亲刚好来连队探亲，所以我只正常施工（不加班）。工程已进入尾声，正是上坑道封拱打边墙阶段，洞外公路边(几十米高处)支台搅拌机，水泥、沙子、碎石拌好后，用铁皮圆形管道直接倒下来，底下用长方形铁槽接好抬走。二人一组，我和贾三胖搭伙抬，我把重物朝我身边挪了又挪，生力军和疲劳之师不一样啊。地面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脚下一绊，三胖跌倒一动不动，我查看他毫发无损，却呼呼大睡。连续作战疲劳过度，多好的战友啊！

我母亲一九四六年参加革命，上过前线救治伤员，见过血肉横飞的场面。事后告诉我，探亲结束回西安，她是一路流着泪到家的。经过全连战友们的艰苦奋战，终于又圆满超额完成全月任务，受到铁道兵师嘉奖。对此荣誉我们当之无愧！共和国的旗帜上也有我们的风采。

槛外人 2023-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