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

（5101——5120）

张  鹏

5101.腊月十七，天晴日丽，远山如画，深居读写。上午读《毛泽东年谱》1966年。之后又读几则才情四溢的时文，深服作者文思才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见贤思齐。午后休息，细读《论语》，听张明敏演唱。晚七时至九时，参加家乡书友会线上分享《论语·为政》两则。窗外爆竹声隐隐约约，人们大概是在用爆竹来表达某种情绪吧！忆及青少年时代在故乡春节前痴迷于燃放烟花鞭炮，昔日重现。九时半，吃苹果一枚，仰望明月，祈祷人间平安康泰。

5102.偷铃铛皮。我念初中的那几年，八十年代末期，泗水县城的中学校园里，有一种东西特别易失窃，自行车把上的铃铛皮。骑自行车的学生，一般停了车子，先把自己的铃铛皮拧下来拿到教室里保存，放学骑车时再安装上。那些偷铃铛皮的顽劣少年，据说是偷了卖给修车铺。当然，不乏自己被偷了铃铛皮之后，再偷他人一个进行报复或补偿的。几年前，还听一位老同事讲过一桩陈年轶事。一位姓S的副县长，骑着他儿子的自行车，去某中学参加教师节庆祝活动，本来，他儿子的自行车的铃铛皮被人已偷了。S副县长在会议室参加座谈会，学校办公室主任出来上厕所，一看S副县长的车子上的铃铛皮没了，误认为是被本校学生偷走了。马上报告校长，校长说，你马上去修车铺买一个，办公室主任嫌麻烦，把自己车子上的铃铛皮拧下来装到副县长车子上。会毕，S副县长骑车，见多了一个崭新锃亮的铃铛皮，赶紧又拧下来还给校方。他说，本来我车子上没铃铛皮，怎么多出来一个？

5103.腊月十八，依然晴冷、干燥，久未雨雪的北方冬季的平淡的日子。上午去校园菜鸟驿站取北京寄来的两本样刊，整整两个多月没进校园了，那些法国梧桐依然如故，楼宇、水泥路、缓冲带、操场依旧，匆匆的十几分钟，温习了熟悉而陌生的校园。回家，读《毛泽东年谱》1965年。午休后，听长篇小说《金枝》新书发布会视频回放。翻阅中华书局编《2023唐诗宋词台历》，图文并茂，典雅精致，深谢友人寄赠。晚七时左右，斗胆下楼，在小区东南角水泥平台稍运动，繁星满天，多日未仰望完整的星空了，木星、火星、五车二，还有不知名的群星灿烂，慰藉了深爱它们的仰望者。手抚核桃、无花果、石榴、桑树、银杏、香椿的枝柯，久违了，可爱的小树们。活动半小时，中间隔几分钟摘开口罩自由呼吸吐纳。南望湖畔之灯火，倾听火车呼啸，希望早日自由无碍。上楼，听梅纽因小提琴演奏。八时半，月出山顶，电梯连廊处细赏，时闻鞭炮声响。再有不到两周，春节即至，年味渐显。

5104.友人读了我的随笔，留言，“您的所有文字可概括为，极端的焦虑以及千方百计对焦虑的缓解、抚慰、疗治和转移”，我回复，“甚获我心，深谢”。是的，友人抓住了写作的本质，所有的写作都缘于焦虑，缘于自己与现实的紧张关系。古今中外，我们可曾见过一位作家，一生一世沉浸在“今儿个真高兴”的广场舞式的氛围中？可曾出现过一位以书写欢天喜地而著称的作家吗？文学是压抑者、敏感者、脆弱者的梦呓，文学不排斥欢歌笑语，但能从欢歌笑语中洞见人生的局限、悲哀、短暂和脆弱。离开困惑与迷惘，焦灼与无奈，文学能够存在吗？一流的文学，一流的悲哀。

5105.腊月十九，白云悠悠，碧天无际，依旧蛰居防疫。上午读《毛泽东年谱》1964年。午休后，知网浏览敬文东教授三篇论文，《论小说的肉体性》《味，心性与诗》 《絮叨诗学之一》，敬文东先生之文，以感性丰盈、妙喻巧证、旁征博引而高人一筹，甚服甚佩。晚七时前后，又在小区东南角水泥平台上小跑、踱步，久不户外运动，手足颇僵。繁星绚丽，睹之幸甚，人间疫瘴，天象如常。平台长39步，宽10步，爱其坦荡而人迹罕至，独自优游逍遥一小时，返归。听贝多芬，吾有直觉，克来德曼的弹奏，削减了贝多芬的壮烈与悲怆，将其英雄豪气转化成了曼妙柔媚。

5106.2023年已过旬余，每晚下笔写日记时，余仍常误写成2022，好在2改为3甚易。岁月匆匆，每年刚过元旦的一段时间，我都会笔下有误，错把年份仍写成上一年。

5107.腊月二十早晨六时半，阳台上南望，半天残月高冷。这枚月亮，午夜之前，属于腊月十九，午夜之后则属于腊月二十了。时间观念，仅仅属于年轻的人类文明。日月本身，并不相信时间，也不属于时间，人家任性而自足。

5108.比起写成的随笔，我更在乎写作的过程，洋溢着无数可能性的遣词造句，终被锁定成板上钉钉样的最终文本。实话说，我比怀孕的妇女更不自信，最终是个什么样子的小宝宝？且孕，且写，且成。

5109.一个具体单位，村庄、工厂、学校、机关等等小环境、小气候的厉害，甚至会影响人的风神举止。看看身边，高视阔步，谈吐洒脱，落落大方者有几？绝大部分人，被一种乡愿气和衙门气搞得猥琐卑俗，胁肩谄媚，挤眉弄眼，天天宛若李莲英，阳刚豪气荡然无存。活得血气方刚，似乎是大逆不道。

5110.腊月二十，晴，风，冷。早晨下楼取快递一次。上午读《毛泽东年谱》1963年。听敬文东点评诗歌视频，凡是读了一位优秀学者的文章，一定会在网络上搜索其讲演的视频聆听一下，读其文，闻其声，互相印证，加深理解。敬先生属于学院派著名学者，但其文字、讲演富有感性力量，本质上是诗人、作家。午休后，浏览谢有顺教授的博士论文《中国小说叙事伦理的现代转向》，深感钦佩。谢氏34岁至38岁复旦读博，令人惊异的是，他去读博前，业已担任中山大学博导。天下之大，卓异优秀之士，总是不乏其人。谢氏本科期间即于《文学评论》发文章，世所罕见。晚七时，又去小区东南水泥平台健身，小跑，踱步。夜空星斗闪烁，因风大，顷刻即返。听王菲演唱，自娱耳。

5111.腊月二十一，多云，午后微雨。早晨，喜获一段不足二分钟长的视频，是拍摄的瓦尔登湖，尽管从前无数次在字里行间和摄影图片中用心感受过这上帝的一滴泪珠，今天还是被其清澈的湖水和风中的波纹深深感动。上午读《毛泽东年谱》1962年。午饭后，窗外细雨，本希望下大下久，顷刻雨歇。缺雨缺雪的冬季，少了很多诗意与滋润。午休后听2017年春季莫言在香港的讲演《莫言的黄土地幻觉世界与中国文学契机》，喜欢莫言的文字，同样喜欢莫言的侃侃而谈，常识、幽默、善意、悲悯，句句入心。聆听优异者的演说，在休闲的心境中沐浴智慧的春晖。听张雨生演唱。夜七时，小区水泥平台锻练，多云，无缘观星。口罩挂于枝头，大口呼吸夜气。半小时而归，浏览今日溘然长逝的武汉大学著名教授冯天瑜先生的名文，向冯先生深致敬意与哀悼。

5112.我是个极度怀旧的人，对过往岁月中留下的摄影、视频、文字沉醉不已。春节即至，网络上反复搜索历届春晚的片段，那些青少年时代的除夕，风起云涌于眼前，泪目不已。年近半百，回眸青春，感慨万千。我爱生活，爱到骨子里，眼前的一切，过往的一切，过眼滔滔云共雾。怀旧，耗费了我不少时光，怀旧本身竟成为一种现实生活。

5113.优秀的书法作品，往往也是上乘的文学佳作。你让王羲之把“吃饱不饿”这样的话语写成横幅，即使字本身再好看，也无法传世。当然，书法家的文学造诣和审美情趣，也会让其拒绝书写文意陋劣的字句。

5114.坚守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并不轻松，慢慢老去的时光中，太多人一天天滑向现实主义、机会主义和犬儒主义。敢于拒绝具体利益诱惑的人，才有底气谈论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

5115.腊月二十二，天空阴霾，三九天气却并不酷寒，给人一种温温吞吞的感觉。上午读《毛泽东年谱》1961年。看电影《暖》(改编自莫言《白狗秋千架》)，世间难有纯粹的、唯美的、彻底的爱情，人们总在反反复复掂量、等待、妥协和犹豫中对待爱情，与爱情相比，太多人更爱自己。午休后，读苏轼散文，以壮文气。听古典名曲《梁祝》《春江花月夜》《渔舟唱晚》。夜七时下楼，水泥平台已有人在，遂去一、二期住房之间的小山路上游步，268步长的沙土小径，颇类故乡村外的小路，步行其间，精神返乡矣。云气浓重，不见星空。明日即北方小年，旧历的年底，烟花爆竹之声色依稀可闻可见。九时左右返，帮师友校稿，饮茶，食橙。

5116.壬寅年，泰安的初雪来得略迟，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早晨八时半左右，寂寞已久的天空终于雪花飘落。微风中，轻盈曼妙的雪花，让古老的泰山朦胧在飞雪之中。很多日子的晨昏昼夜，翘首盼望的雪花，没有辜负我的渴望。雪是冬天的文眼，是平凡的世界上最纯洁神圣的自然恩赏。无论多大年龄的人，在飞雪之际，都会恢复未泯的童心，扑向天地之间的户外，感受雪片的沁凉。雪天，什么都不愿干，专心致志听雪，目击漫天飞雪，共情雪花的快乐，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愉悦？

5117.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黎明，济宁文友拍摄了下雪的情景，甚羡。上午八时半，苍天没有辜负泰安，白雪终于飘飞。疾下楼，在小区东南角水泥平台上盘桓，雪花飘落在撑着的伞面上，簌簌有声。石头上，枝条上，可见薄雪，地温尚高，雪落即化。远山朦胧，雪花飞舞中，小年充满诗意。十时半回家，看书没情绪，索性听小曲。八十年代的老歌，李谷一的《乡恋》，朱明瑛的《大海啊故乡》，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外婆的澎湖湾》，董文华的《十五的月亮》，蒋大为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故乡的云》，毛阿敏的《思念》，包娜娜的《三百六十五里路》，韦唯的《爱的奉献》，次第响起。实话说，与小曲相比，我更沉醉的是这些歌声回响着自己的青春余韵。我庆幸在八十年代耳濡目染了理想主义的光辉，成为自己一生的精神底色。午饭后，去城里购物，途中冷风扑面，腊月的气息尽显。已有两个多月不曾进城了。两点归，午休至五时。浏览谢有顺博士论文十余页。夜风中，又下楼至水泥平台游步，雪霁风冷，夜气清冽。九时上楼，肆意浏览网络时文。今日读书少，疚。

5118.风雪之中，遥望远方。每一片雪花上，都写满了我的柔情、思念、问候与祈祷。

5119.或许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缘故，我和我的几位至交，每次一起喝酒深谈，彼此都坦然承认，在日常生活中常常被亲友、同学、邻居、同事指责为“情商低”。众口铄金，久之，自己竟也坦然接受了“情商低”这顶大帽子。而且天天真诚地观察和膜拜身边的一切人，无论送快递的还是收破烂的，无论工农兵学商一切人等，我都觉得他们的情商高我千万倍，谦虚谨慎地向他们学习，并期望他们办个提高情商的辅导班，我好去专门进修学习。情商，仿佛一块大石头，泰山压顶一样，经年累月地压迫着我，连在梦中，也会响起他人义正辞严的呵斥，“你，情商低！！！！”。

5120.腊月二十四，昨日的微雪，早已遁迹，反增了三九天的寒意。上午先读东坡散文，十时半进城取回昨订购的蛋糕，顺便又购蔬果一宗。午后，浏览时政新闻，听一位已逝历史学教授的激情讲演。晚七时至九时，参加家乡书友会线上分享《论语·为政》之最后两小节。与一位非常尊敬的老师谈“情商”，甚有心得。反思自己日常生活中为人处世欠缺处，希望逐渐完善自己。老老实实说，自己的不成功，确实有自己应该承担的相当一部分责任。老师的谆谆教诲，非常令我感动。夜已深，不下楼了，阳台上稍望夜空，寄意寒星，苍天可鉴。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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