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

（5021——5040）

张  鹏

5021.心中有什么，你就干什么，时时，处处。2015年夏天，刚刚使用微信的一瞬间，我就发现了微信可以随时随地书写所见所闻所思所悟，从那时至今，事实上，微信于我，也基本上实现了最初的使用动机。你想写，人间的一切，都会成为你的纸与笔。

5022.冬月二十二，早晨欣赏了旭日东升，又大又红又圆，色暖。全天晴好，白昼居家读写。上午又读《北京文学地图》，涉览北大红楼、水木清华、师大、燕大未名湖、大栅栏、厂甸等节，饶有趣味，吾与京城缘浅，2006年春曾投考首都师大博士，未中。近十几日，京城疫情深重，愿苍天妙手回春，人间康泰平安。午休。下午观航拍中国之重庆、西藏二集。外出，妻促我穿羽绒服，昔日仅穿坎肩，不觉冷。夜晚游步西湖之滨，先于大草坪盘桓，喜欢土地与枯草，仿佛游于故乡村野。又过天平湖大桥，今晚步测之，正桥计981步，昔日多计过桥耗时，多次均10分钟。桥头念及此桥之主持修建者胡氏，此人可谓少年得志，40岁任泰安市长，41岁主政泰安，45岁落马。此桥当竣工于那几年间。晚风不大，南岸小立，观清波粼粼，沐凉风习习。夜空星斗不如昨夜清灿光亮，略显暗昧。

5023.焦虑感、疼痛感、匮乏感是写作的原动力，你很难想象，一个人突然在贫困潦倒的状态下中了亿元大奖，他能怎么写作？

5024.恐惧和紧张，本身已让人陷入病态。不少人，仅仅恐惧，就已经让其宛若生病。

5025.目空一切，才能下笔汪洋恣肆。最煞风景的事莫过于动笔写作时忽然会顾虑某个具体人读到你正在写的文字不高兴。作家必须站在人类和历史的高度，才能致广大而尽精微。丝毫地迟疑与恐惧，毁掉的是畅达的思路和文气。

5026.说到底，只有疫情真正逼近自身时，人们才真正全身心地正视之。忆及不远的过去，一群群排队做核酸的人们的冷漠、无辜、事不关己的样子如在眼前。那时，病毒仿佛是万里之外的星辰。

5027.冬月二十三，晴冷，距冬至仅一周，冬天渐入寒境。上午购翅中、猪肉馅、五花肉、糖三角、萝卜、梨、豆腐，我为疫情深重之中仍能顺利采购而庆幸。从今至春节还有一个多月，愿物资丰盈，吃喝不愁。观航拍中国纪录片之广西、青海二集。午休后，读《北京文学地图》之长城、景山、二闸、天桥数小节。入夜，湖滨游荡，行人少之又少。天空深黑，繁星密布，听涛于南岸，西风涌波，一湖风浪，天籁绝响。这是诗，是画，是道，是禅，是随笔，是音乐，是现象学，是大地伦理。久久沉醉，恋恋不舍。过桥，游园，尽兴返归，九时一刻。

5028.如果哪天写不出文字来，我是恐慌的，宛如一个农夫在收获之季颗粒无收，宛如一个出租车司机转悠一天没拉到乘客，宛如饭店老板迎不来一个食客，宛如浓黑的夜空看不见星辰。有时，我会用硬写来战胜恐慌。写，硬生生地写，无病呻吟地写，让文字抚平我的心悸。

5029.冬月二十四，天空晴碧，寒风凛冽，气温骤低。早饭后，读英文《Rush》，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译为英文，读之仍感清新隽永，译文兼具信，达，雅。三叔电告，冬季午后阳光灿烂时散步甚好，切勿仅仅迷恋夜游，昼行亦善，太阳浴于健身多益。午饭后，下楼远足，湖滨枯草，踏之软适。风头甚硬，吹面颇疼。迤逦湖岸，过桥，桥头西折，南岸长廊游步，时见台榭亭阁，登临纵目。风翻白浪花千片，碧空如洗佛教蓝，偶见野凫掠水惊飞，时有白鹭一鸣冲天。远山青黛，松柏历历，山水相依，玉树临风。行至喷泉之南，主园禁游，遂返，至家已三时半。错过倦时，竟未午休，处理工作表格一通。晚饭后，看电影《杰出公民》，异国他乡的诺奖作家，亦难免衣锦还乡之俗。故乡永远需要心念，猝然临之，或大梦初醒矣。八时一刻，下楼，小区内仰望星空。星斗璀璨夺目，南望下午走过的水之湄，小区依山，吾寓北上步行两分钟可抵山脚，南下步行若直走一刻即达湖岸。诗文与山水，星辰与云天，足慰风尘。八时三刻上楼，漫漫寒夜中，品茗夜读《北京文学地图》，心系三叔朝夕生活的都市。

5030.判断一所大学或科研院所正常与否，有一个简单标准，即看一下该单位里有真才实学的人是否憋屈压抑。

5031.冬月二十五，晴，冷，小区河沟水潭处冰薄。上午观航拍中国之港、澳、鄂三集。十时下楼晒棉被。午休毕，回复电子邮件十几通。五时左右小区游步，观落日，夕阳斜晖美矣。日落后，观天空之飞机，飞机仍在阳光照耀中发光，毕竟万米高空。高山与平原，目击落日迟早不同。晚七时至九时半，家乡书友会线上分享《论语.为政》第十八小节。今日运动少，合乎冬藏静息之道？

5032.早晨六时五十分下楼取手机，刚出电梯，仰望天空，星星已不见，一钩残月悬于中天，清冷，孤独，傲然。东方之旭日将升未升，天际绯红，静穆之至。两三分钟的匆匆逗留，迅即上楼，又至阳台看晓月。微信朋友圈中，满屏阿根廷，满屏梅西。对足球一无所知的我，有些愕然，估计，他人对我朋友圈中密密麻麻的文字，天天倾心于星月，同样愕然。

5033.《论语》阅读中，我特别留心每一小节中文字的复沓、对比、联动、回环、对仗、映衬之美。不少小节之中，区区二三十字，从统计学的角度视之，字词的重复频率之高，令人吃惊。

5034.冬月二十六，晨七时前于楼下欣见晓月如钩悬于天际，清朗妩媚。全天晴冷，阳光通透灿烂。上午浏览《吴宓日记》1926年下半部，惊见10月3日他参加志摩与小曼婚礼之记录，确实目睹聆听了梁任公之训。名人笔下多名人，一叹。午后，浴，小憩，醒后浏览《北京文学地图》之天安门、前门大街、钟鼓楼、紫禁城诸节。四时五十一分，在小区东南部观日落西山，橘黄的夕阳由与山脊相切、相割至沦落，全程约三分钟。晚饭后，七时左右去菜店，沿途空空荡荡，车马萧条，几不逢人。购柚、苹果、油菜、油豆腐、地瓜、芹菜，疾返。读《联合早报》新闻。翻旧书时，发现小学毕业合影，36年前之旧照，迅即发给在云南临沧教书的发小吴君。八时半下楼，小区东南部有一水泥平台，乃建楼临时工棚之地基，工棚拆，而此平台犹在，长39步，宽10步，余游步其间甚适，远行人，寻安静，听火车呼啸，仰观正上方之火星及西南天际之木星，姗然可观。碧天群星闪耀，俯瞰湖光灯影，盘桓于此，适意之至。思及华夏大地，疫病肆虐，人人自危，深居简出，颇感悲悯。望岳，祈祷一切向好，国泰民安。返，十时。

5035.任何的理论、经典、学说、名著、箴言，我都乐于将之视为一阵耳旁风，顶多是较为和煦的春风而已。相对于痛彻肺腑深入骨髓的自我生命体验和自洽的人生感悟，我藐视一切异己的言论和说教。这样说，不是狂妄，而是谦卑。世上并无能够脱离自我鲜活生命体验之外的真理，皮肤之外，并无真理。倾听血管内的涛声，心房内的地震，大脑里的闪电与海啸，师法自然，真理并不遥远，永远与你同在。

5036.时代、环境、精神的不堪，明显的症状是日常话语的不堪。疫病肆虐，日常词语表达也不堪入耳，从“大白”到“小洋人“杨过”“杨康”，我一直感到极端厌憎。优雅的汉语，何时开始如此轻佻？如此流里流气不伦不类？语言是思想的直接实现，轻易被劣质语言感染，让思想蒙羞。

5037.追溯人类早期文明，我们会发现，文化呈现出大而化之的兼融性，拒绝细分为文学、教育、历史、哲学、艺术、政治、伦理、心理、道德、美学等精细门类。比如《论语》，之所以今天各个哲学社会科学在寻根问祖时都会自然而然想到这部经典，就在于其文本的多元性和生发性。面对这样的经典，只有八面来风，敞开胸襟，才能深受濡染，饱受启发。

5038.冬月二十七，阴天，轻雾，云厚。上午浏览钱理群先生《周作人传》，该书1990年初版时，先生已51岁，扉页的作者简介可见先生仍副教授。尤其重读了抗战后周作人留守北平乃至下水附逆的前前后后。午后，静极思动，环湖散步，太阳隐匿于云层之上，虽能见太阳之运行位置，而日光难透厚云，无风，湖面平静。小野鸭凌波扑楞楞试飞，可爱。白鹭掠过湖面翩飞，亦可爱。钓者悠然，于此，似乎疫情乌有。返家，已三时一刻。认真聆听长达68分钟之张文宏教授最新疫情讲话。晚餐，饮酒少许。饭后翻阅朱立元编《当代西方文艺理论》之结构主义、符号学、叙事学一节。八时半下楼，夜空竟可见繁星，云较白昼少。小区东南之水泥平台上游步，远瞰湖畔灯影。铺天盖地的疫情之下，小心翼翼地躲楼，躲人，仅得此安静一隅，聊以露天略步。上楼，九时一刻。

5039.二十八之晨，东南天空的那一弯细月，不惧隆冬时节的严寒，依然清新秀美。七时整，下楼取手机，痴情地凝望了一阵子。日月星辰，各守本分，升沉有时，兀自美艳，人间的是非病痛，倒是显得琐屑轻薄了。天地大美，抚慰我们在尘世的劳碌、焦虑、不安与恐惧。

5040.冬月二十八，小至。白天晴，夜晚多云。不管人间有几多是非疫疾，天时节令依然故我，毫厘不爽。今日是冬至的前夕，小至。念及杜甫的名诗《小至》:

小至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浮灰。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明日凌晨五时四十八分，太阳直射南回归线。北半球真正的数九寒天即将开始。

上午继续读《北京文学地图》，涉猎前门火车站、王府井大街、东安市场、老舍故居、鲁迅故居诸节。午后出门采购苤蓝、猪心、香肠、大葱、馒头，回家午休。下午四时半过后，小区东南水泥平台观日落。夕阳染红了湖水，青松静穆，桑树的枝条粗细有致如人类之血管图。目送夕阳渐沦，时西山顶上有云，落日隐约云中，渐渐消逝。天边微红，计划明日冬至再来观日落。晚饭后，与泗水友人聊天，忆及少时走过的村落，近十年村庄并点，多有变化，友人细细道来，乡愁悠悠。八时半下楼，时风大，木星与火星与云朵周旋，明灭隐现。又至小平台，八时三刻左右，小雪花凌乱飞扬击面，返。今年之初雪，见于今晚，恐难下大。忆及苇岸所言，每年第一场雪，总是慌张凌乱，冒冒失失。信然！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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