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济南园林七十家》系列作品
晚清东流水，惊艳又见柳堂藏书楼
（上篇）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罨画，然而，在历史的过程中却有不少园林湮灭无存，且府县志中亦无记载。许多年来，我们依据府县志和明清别集，深入发掘，索隐钩沉，写成《济南园林七十家》。今在风香历下推出，期与读者诸君共享。
之一：清代济南东流水街上，除周永年藉书园之外，今又发现一处藏书楼——柳园藏书楼
近日，收到好友王海峰、刘汝振二位先生编辑、整理的《历城季氏诗词集二种》，很是高兴，该书是作为“稼轩故里乡邦文献汇编”之一而刊印行世的。笔者深切感到，这些年里，海峰兄对于整理历城文献，繁荣历城文化是有很大贡献的。
《历城季氏诗词集二种》，收录历城道光间名士季俸常《嵛麓草堂吟草》一卷，与其孙季景祺《古藤轩吟草》一卷。
书影：《历城季氏诗词集二种》
季俸常《嵛麓草堂吟草》，民国九年历城季景祺九芝堂刻本，为《山东文献集成》影印。因之笔者早已过目。而季景祺《古藤轩吟草一卷》则不同，这部民国十七年的石印本，为《清人别集总目》《清人诗文集总目》所著录，但却只有青岛市图书馆有藏。因此，所见者少。
打开《古藤轩吟草》，果然便有重大收获。
原来，笔者撰写《济南园林七十家》（实已收录七十八家），虽知东流水有清末定居济南的济宁知州柳堂的园林别墅柳园，但却苦于没有其他文献资料，只得忍痛作罢。如今，不期然在《古藤轩吟草》中见到，而且尤出意料者，柳园内赫然现身一藏书楼。试想，在清代，在济南的一条街——东流水街上，竟先后出现了周永年朗园藉书园与柳堂柳园两座颇具规模的藏书楼（笔者注：周永年朗园自光绪四年已为山东盐运使李宗岱所据有，李改建为麃园，又称汉石园，老百姓习称李家花园、李家园子）。这充分彰显了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济南深厚的文化底蕴。
柳堂为何人？他与季景祺是何种关系？柳园及其藏书楼内部结构如何？这些，下面笔者将一一道来。
之二：柳堂其人其事
其一：柳堂，清末中国重大历史事件的参与者与记录者
柳堂（1844——1929）字寿余，号莼斋、勖庵。河南扶沟人。清同治十三年举人。光绪十六年始成进士。以知县分发山东，官定陶、东平、德平、乐陵知县，三十三年升济宁直隶州知州，官惠民七载，种柳成林。撰有《笔谏堂全集》《史外韵语书后八卷》等多种，辑有《耄学问答一卷》。
柳堂画像 张玉仙绘 （采自《柳堂诗选注》）
2015年，“柳堂著述整理与研究”列入该年度全国高等院校古籍整理研究工作委员会直接资助项目，2020年，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柳堂《笔谏堂文集》便是这一项目的成果。柳堂著述何以会有如此之高的价值与殊荣？
作为诗人、学者，我们知道，柳堂有《笔谏堂全集》存世，该集上函为诗集（六种附二种），下函为杂著（八种）。而《笔谏堂文集》点校整理为杂著八种，均存于下函，分别为《周甲录》《宰惠纪略》《牧东纪略》《宰德小记》《蒙难追笔》《灾赈日记》《东平教案记》《书札记事》。
难得的是，柳堂的一生，与晚清的诸多重大历史事件均有密切关系，而他又博闻善记。年轻时他遭到捻军掳掠，任知县时又亲身经历义和团运动，处理过东平教案，也参与了清末新政的实际运作。他不是一般的晚清地方官员，其慧眼独具，多所博通，其丰富著述成为研究清末民初中国社会的重要珍稀史料。
柳堂所官之处，御下严整，风清弊绝，政绩斐然。柳堂“长于折狱，疑难之案三数语即了决。刚直无委曲，好面折人过，亦喜人规己过。与人交，中藏豁然。每论及郡国利病、生民疾苦，侃侃然旁若无人。”柳堂有“齐鲁循吏”之名。时任山东巡抚袁世凯盛赞其“朴诚练达”，且曰：“柳令傲吏抗上，然其强项皆为民，无为己者，终是循吏也。”（清许鼎臣 《柳堂墓志》，见《笔谏堂文集》附录一：《柳堂墓志铭两则》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
书影：《笔谏堂文集》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
其二：柳堂在济南的“仙寰”人生
清亡后，柳堂开始遗老生涯，在济南优游林下。家济南风景胜地东流水街，称柳园。柳园与济南知府徐世光之第二徐园对过,徐园在路东的西护城河上，柳园则在路西。（柳堂好友许正邦《第二徐园题咏》称：“一水划界，西傍柳恽之居；万金买邻，北接杜陵之宅。” 柳恽，柳堂之雅称；杜陵，山东道员杜秉寅之雅称也。）
在济南的山水景致与人文环境里，柳堂得到了最大的精神满足。且看柳堂《第二徐园题咏》（十六首）
之八
梅花万树柳千堤，流水前溪接后溪。
风雨寻诗何处是？楼台东畔小桥西。
诗作描绘东流水第二徐园其实也是柳堂之柳园的景致，此处是水乡，且有沿河楼台人家，其潇洒风韵自不待言。诗人们正是抓住了这一特征予以表现，“梅花万树柳千堤，流水前溪接后溪”，正是东流水花繁树茂、流泉琤瑽的典型面貌。
柳堂写下众多咏歌济南山川风物与人文古迹的诗文作品。散文如《饮曾家花园记》《冒雨游徐园记》,诗作如《第一徐园题咏》（十二首）《第二徐园题咏》（十六首）等等。我们且看他的《偶然作七律二首》之一：
衙鼓咚咚不列班，出门信步竟闲闲。
鸭子湾头坐观水，鹊华桥上饱看山。
天留胜景无今古，地本通衢任往还。
人不热中随处好，济南况复是仙寰。
（《柳堂诗选注》，政协扶沟县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扶沟县文史资料特辑》，2003年5月）
鸭子湾，济南泉池珍池之俗称。珍池，因珍珠泉水经玉带河流入池内而得名。本诗是十分罕见的写鸭子湾即珍池的古诗，“坐观水”，可以想见清末光绪年间此泉水况甚佳。
清末济南西护城河旧影
“衙鼓咚咚不列班，出门信步竟闲闲”，表达了诗人脱却官事，在济南信步清闲的快乐心情，鸭子湾、鹊华桥，这些风景名胜，都成为他“饱看”与“坐观”济南山水之妙的绝佳去处。最后，诗人无限感慨地说：只要人们不热中于官位、利禄，那就随处皆好，随处都是好风景（“人不热中随处好”）。他将济南好有一比：“仙寰”（“济南况复是仙寰”），济南是仙人居住的仙界、仙境呀！
光绪二十九年，在省城济南，中州会馆悬匾，额曰：“作汴州观”。柳堂作楹联曰：
我生于郑子产、颍考叔同里居，杖策东来，遍游齐鲁，又得闻姬姜事业，孔孟文章，出处皆圣贤是师，当兹冠裳辐辏，济济一堂，后进敢乖桑梓谊。
此地有汇波寺、古历亭相辉映，倚楼北望，便见湖山，最堪羡荷柳敷腴，荻芦萧瑟，春秋极文酒之乐，虽则松菊田园，迢迢千里，异乡浑忘别离情。
在济南，不再思念老家的“松菊田园”，何以故？盖济南山水人文之美艳令其“异乡浑忘别离情”也！
另据晚清中州大儒许鼎臣《柳勖庵先生生藏志》：
先生告时，年六十六，侨寓山东不归。曰：“吾将老死圣人之乡。”日与诸遗老徜徉，山水诗酒。
（见《笔谏堂文集》附录一：柳堂墓志铭两则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
“吾将老死圣人之乡”，好一个以齐鲁为人生归宿的表白！
1912年初，袁世凯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后，曾经派人到济南，对柳堂委以重任，柳堂以不事二主、体弱多病等原因予以婉言拒绝。然而，还有一个原因，是柳堂舍不得离开济南，还有他的柳园藏书楼的风雅、闲适之美好生涯吧！
其三：柳堂，近代山左藏书与金石名家
作为文人与学者，柳堂尤好吟咏，诗学白傅。且一生酷爱善本古籍及金石碑版，平时自奉俭约，所得廉俸，除救济戚友，尽以购金石图籍，许鼎臣称其“好书成癖，多所博通，室中卷轴多至数十万卷，暇辄手一编，朱墨淋漓。”（清许鼎臣 《柳堂墓志》），遂列山左乃至华北藏书名家、金石名家。
尤为感人者，是民国十七年（1928），济南五三惨案爆发，柳堂因惧怕其文物遭劫，惴惴不安，因嘱其长孙柳式古将所藏书计六十八箱、一千零七十八种，一万四千五百三十一册，其中明刻本六十八种，全部捐赠山东省图书馆。另有字画书籍二十二箱，因柳氏经商亏折，欠许筱航、魏符村二人债款，遂以许、魏二人名义捐献省图，津贴二人七百五十元。当时教育部特发“一等奖状”，奖励柳堂之孙柳式古。
时任山东省图书馆馆长、著名文献学家王献唐与济南地方法院协调，亲身参与此案。据王献唐呈称：“河南柳式古君，奉祖父莼斋先生遗嘱，捐助书籍六十八箱。估计月值二万余元有奇。为本馆创办以来最巨额之捐赠。”（1933年2月七日《申报》第13版，见《笔谏堂文集》附录四：《<申报>记载柳堂长孙柳式古捐书报道四则》，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
书影：柳堂《北上吟草》
据1923年6月27日《申报》之《鲁图书馆点收柳堂藏书一千余种、一万余册》一文报道，此万余册书籍，“集书居多。最佳者有《天目先生全集》（明万历刻本十六册）、《王枞山先生文集》（明万历唐振吾刻本十册）、《龙汉集》（明尚论斋刻本八册）、《张太岳集》（明万历刻本十册）、《王文成公全集》（明嘉靖刻本二十四册）、《陈白沙全集》（明万历刻本十册）、《韩文考异》（明万历翻宋本五册）、《文信国公全集》（道光重刻本十六册）、《南庚疏钞》（明崇祯刻本二册）、《韵会小补》（明四知馆刻本十册）、《洪武正韵》（明刻本五册）、《罗鄂州先生集》（明文献词覆宋本）、《诗宿》（明万历刻本二十册）等。”（见《笔谏堂文集》附录四：《<申报>记载柳堂长孙柳式古捐书报道四则》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0年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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