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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徵纂修《四库全书》，到创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公共图书馆藉书园，周永年的文化价值与历史功勋，直如江河行地，日月经天。
常常觉得，以我们今天的粗浅研究，真的是愧对了这位于经史百氏之言览括略尽，汪汪如千顷之陂的济南先贤！
林汲先生“自谓文拙，不存稿”（桂馥《周先生永年传》），故其生平事迹大多淹没在茫茫的历史烟云中。探赜索隐，去伪存真，委实难度不小。
本专栏《济南大儒周永年》系列作品，拟从周永年的家世、生平、社交、师友、著述、勋业的多维度、多层次入手，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私淑情怀，将先生生平伟业予以全方位展现，
做起来吧，一步一步地……
之四：周永年、桂馥的交往与情缘
其一：周永年之点化，奠定桂馥一生学术事业之方向与基础
前面指出，桂馥大器晚成。二十岁之前，习杂家帖括，勉强成诵。既补诸生，又“取唐以来文集说部，氾滥读之，十年不休。”只是在得遇周永年等之后，才走上学术正途。
周永年像
在《上阮学使书》中，桂馥这样谈及自己的学术过程：
三十后，与士大夫游。……周书昌见嘲云：“君因不喜帖括，遂不治经。得毋恶屋及鹊邪！涉猎万卷，不如专精一艺，愿君三思。”馥负气不从也。及见戴东原为言：“江慎修先生不事博洽，惟孰读经传，故其学有根据。”又见丁小雅自讼云：“贪多易忘，安得无错？”馥憬然知三君之教我也！前所读书又决然舍去，取注疏伏而读之，乃知万事皆本于经也。窃谓：训诂不明，则经不通。复取许氏《说文》反复读之，知为后人所乱，欲加校治，二十年不能卒业。
由此可知，桂馥后半生选定治经、选定校治《说文》为一生事业之归宿，与众多知名学者、尤其是周永年的启发、指导，是密不可分的。
桂馥《上阮学使书》
其二：兄弟雁行，风雨同舟，共创藉书园大业
乾隆三十一年，周永年首创藉书园，桂馥是唯一的追随者、合作者。甚至，桂馥将自己的藏书也投入其中。足见二人志同道合、心心相印。
乾隆三十一年藉书园创办受挫后，他们依然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
乾隆三十三年夏，周永年与桂馥书，约其往青州辟藉书园。其时桂馥正游蒙山，桂馥《游蒙山归》诗有“手种新篁绿未齐，枣花落地引雏鸡”。桂馥《题萧尺木画卷稿》有记：“昔登蒙山……时周书昌寄书，邀余往青州辟藉书园。”（见孙雅芬《桂馥研究》第二章《桂馥之交游》 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乾隆三十六年辛卯（1771年），周永年考中进士，改归铨部，遂出都门回到济南等待安排。此时，周永年一心筹建藉书园。曾前往徂徕山选址。桂馥有诗可资为证：
徂徕山色好，独往置田庐。
石室数万卷，愿为后人储。
（《送周进士永年》 《未谷诗集》卷二）
应该说，对于周永年胸怀与人格、特别是对于他一心创办藉书园的宏大追求的深切理解，当年最数二人为上：桂馥与章学诚。
乾隆四十年，周永年以夙望被荐，与邵晋涵、戴震等征修《四库全书》。此时，周永年的风光与荣耀达于极致。
然而，每次回济南探亲，周永年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惟有满船满车之书。好友桂馥有《送周进士永年》诗写此情境，至为感人，中有句云：
声名动日下，君心冲若虚。
脱然返故乡，惟载满船书。
……
石室数万卷，愿为后人储。
传之得其人，犹胜儿孙愚。
最后，桂馥将周永年的壮举称为“千古之心”（“送君千古心，樽酒空踟蹰。”）实为知音一遇也！
书影：桂馥《送周进士永年》
要办成藉书园，需要海量的书籍。于是便有周、桂二人的抄书、录书。
周永年利用纂修《四库全书》的方便条件，借出馆里的书，此时桂馥适在北京，便雇上十余名书工，日夜不停地抄录（桂馥《周先生永年传》：“借馆上书，属予为四部考，傭书工十人，日钞数十纸，盛夏烧灯校治，会禁借官书，遂罢。”）
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二人不仅爬梳经史疑义，亦时常煮酒谈诗。如桂馥诗《久雨初晴同林汲夜坐》：
把酒谈诗妙入神，空庭夜色解相亲。
欲眠再起披衣坐，不见晴光已数旬。
（清稿本《未谷诗集二卷》）
每逢佳节，他们相互惦记思念。桂馥《岁除忆林汲》：
微禄乘轩鹤，孤怀食蓼虫。
不耕常愧饱，多忤自难通。
岁晚惟思友，书来督省躬。
明朝应变计，混迹鹿皮翁。
（清刻本《未谷诗集四卷》卷二）
受到皇帝的宠幸，只有微薄的俸禄，然而，周永年却怀揣建“天下人共读之”的藉书园的信念丝毫不动摇，这样的境界犹如“蓼虫忘辛”，即吃惯了蓼的虫子，已经不感到蓼是辣的了，桂馥以此比喻周永年，为了建成藉书园、为了自己的远大目标，周永年茹苦含辛，万死不辞。
乾隆四十五年（1780）冬，桂馥教习期满，次年归里。四十八年，选长山学博。此时，翁方纲称：“时未谷选授长山学博，林汲山房藏书如在几榻间，官定居安，无复南北徂涉之劳矣。”（翁方纲：《翁方纲题跋手札集录》，沈津辑，广西师大出版社2002年版）
由此可知，至乾隆四十八年，周永年藏书已极其富足，而桂馥成为最幸运的享用者之一。而藉书园的成功建成，则在乾隆五十年代初年。
翁方纲书法
他们还互为上辈亲人作碑传。桂馥之父卒，周永年为作《桂先生墓表》；而周永年之母卒，桂馥为作《王太宜人墓志铭》。乾隆五十六年，周永年卒。桂馥撰《周先生永年传》。基于二人的文学造诣，特别是对于彼此家庭的熟知，这些文字写来情真意切，感人泣下。对此，我们在下节予以专题分析。
之五：周永年、桂馥互作碑传赏析
其一：周永年：《桂先生墓表》
原文：
（民国续修《曲阜县志》卷八《艺文志·金石》）
书影：周永年《桂先生墓表》
赏析：
清乾隆四十年，桂馥之父桂公瑞卒，周永年为作《墓表》。他别具慧眼地择取主人翁生前最为动人的事迹、行止与情状，使得笔下人物神采毕现，宛若重生，足见作者深厚的文章功力。我们且来欣赏其中的几个段落。
1、“先生幼孤，母孔儒人示金一镒，封识宛然。曰：‘若翁所遗，将为子纳粟入监者。’先生号泣，更奋志读书，得补诸生食饩。”
一个真正感人的励志故事。桂馥的祖父于贫苦生涯中不知多么艰难地积攒“一镒（约二十两）金”，而这仅仅是为了用于儿子进学以谋求出路（“纳粟入监”，明清时富家子弟捐纳财货进国子监为监生，可直接参加省城、京都的考试）。那“封识宛然”四字令人泪落不止。还能不努力么？！这也显示了桂氏家族高远的文化识见。须知，他们可不是“富家子弟”呀。这“一镒金”不知吃了多少人间苦头方才积攒起来的。因之，这个家族日后出现桂馥这样的杰出学者，不为偶然。
2、先生曰：“颠毛种种，尚可求乎？”布衣草屦，与父老渔于泗上。
乾隆三十二年，桂公瑞以恩贡资历的惯例选为某县教谕，人们担心他不会赴任。他说：到了“颠毛种种”的衰老年龄，还会有什么更高的要求呢？至此，其知足知止、乐天知命的智者情怀豁然可见。而“布衣草屦，与父老渔于泗上”，直令人想见当年曾子回答孔夫子谈志向时所称道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潇洒与畅快！
3、语无枝叶，容止甚庄。
八字黄金也。无一字多余，而桂公瑞先生端正、严谨、威重之形态、个性，宛在目前。而其“与人交，淡而能久”，亦其谨厚深沉之内蕴也。
其二：桂馥：《王太宜人墓志铭》
原文：
（嘉庆丙辰刻本《晚学集》卷八）
书影：桂馥《王太宜人墓志铭》
赏析：
清乾隆五十一年，周永年之母卒，桂馥为作《王太宜人墓志铭》，桂馥以对老人及周氏家族的熟知，取王太宜人最具特色之言与行，精描细绘，使之神采顿现。
1、赠公好给施，太宜人赞成其志，而自奉殊俭约，虽清水一盂亦不轻弃，以为物不可不归于有用也。米盐斗斞、浣濯缝紩，皆手自经理。
用事实说话。于是，一位善良、勤劳、简朴、持家有方的妇女形象，跃然纸上。
2、“吾祖母劳于吾，寿逾九十，后来妇女，美食安坐，家事以堕，而年或不及中寿。动关节，销谷气，身赖以养。何谓劳乎？”
人是生活在自己的智慧之中的。周母的智慧人生，不惟得以长寿，还有生命质量在焉！
3、补衣以覆邻媪，减食以活乞人。
周家有“仁心为质”的善良助人传统。故周永年日后能以慨然助天下之读书人而建藉书园为其志也！
其三：桂馥：《周先生永年传》
原文：
论曰：北方学者目不见书，又鲜师承，是以无成功。使先生讲授借书园中，当有一二后起者。顾吞志以殁，惜哉！朋辈多习浮文，逐虚誉，先生刊落华藻，独含内美，学思坚明，识解朗悟。汪汪千顷陂，岂涧溪沼沚之可徒涉乎？其于先辈，雅慕顾亭林、李榕村、阎潜邱、方望溪；于乡人，则称张稷若，斯可以得其志趣矣！
书影：桂馥：《周先生永年传》
赏析：
清乾隆五十六年，周永年病逝。桂馥作此传，以富于条理与层次的叙事，详述周永年一生功绩、学问、境界，展示了作为知己、知音之间独具的深切理解与真情忆念。至情至性文章！
1、筑“借书园”、修《历城县志》、纂修四库书
说周永年功绩之伟。
2、先生于经史百氏之言，览括略尽，观其大义，不雠章句。
写周永年学问之大。
周永年学问大而不事张扬。据尹鸿保《书周征君逸事》载：河间纪晓岚，夙号渊博，时相会聚。征君冲和谦抑，若无所长。晓岚语侪辈曰：“亦独人耳。”既而邵二云山人来，座谈甚久，晓岚听之不解所谓，乃心服。周永年不仅通儒书儒学，而且精通释老之学，虽得道高僧，未肯让也。
王培荀《乡园忆旧录》载：“先生晚年喜谈禅，澜翻释典，见僧辄举佛经相与辩难，不解，即以杖击其秃顶。”良有趣也。
3、汪汪千顷陂，岂涧溪沼沚之可徒涉乎？
汪汪千顷陂，语出《后汉书·黄宪传》：“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叔度，黄宪字。后以此指人的肚量宽大。桂馥以此喻周永年境界之高也。“与天下万世共读之”（《林汲山房儒藏说》）
著名学者章学诚便曾感慨万端地拿藉书园与其他私家藏书相比：
“若天一阁、传是楼、述古堂诸家，纷纷注簿，私门所辑，殆与前古艺文相伯仲矣，然或以炫博或以稽数，其指不过存一时之籍，而不复计于永久，著一家之藏而不复能推明所以然者，广之于天下，其志虑之深浅，用心之公私，利泽之普狭，与书昌相去当何如耶！”
(《周书昌别传》)
章学诚像
而桂馥则说，在学者朋辈“多习浮文，逐虚誉”的社会环境下，周永年却能“刊落华藻，独含内美，学思坚明，识解朗悟”， 桂馥这些精策话语,窃以为，亦正如刘勰《文心雕龙·隠秀》所言：
言之秀矣，万虑一交。
动心惊耳，逸响笙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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