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放烟花

王梅英

农村人都是除夕夜与春节交接时（12点或者0点）吃年夜饭，这顿饭即是辞旧又是迎新。进城后，我家都是除夕晚上吃年夜饭，这叫入乡随俗。

2023年的年夜饭，除夕晚上8点就吃完了，家人要陪淘淘去放烟花。同往的还有亲家公和亲家母。

我的儿媳妇是独生女，离娘家远，父母随女儿来到这座城市。女儿嫁人后，父母就在离女儿不远的地方安了家。

我记得很清楚，从儿子定了亲，不管大小节日，都要把亲家请到家里过节。儿子结婚了，我与亲家相聚的时日更多。素日里各忙各的，每逢礼拜日、公休日……我用电动三轮车把亲家接回家，我们聚在一起，拉家常、谈工作……聊得很投机。俗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把亲家视为知己，成了我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

2019年，儿子一家搬进新房，离我家比较远，我与亲家见面的机会少了。说心里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里空空荡荡、没着没落，有一种失落感。

老祖宗流传的规矩：分居的儿子，每逢年过节都要去父母家过，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我家则不然，一年里的大小节日，我与老伴都是穿戴整齐，提着小包、挎着大包高高兴兴去儿子家过节。祖传家训我和老伴都没有忘，为的是见亲家。就是一年一度，我和老伴的生日，都要去儿子家过。

大年三十，我早早起床，又炸又炖，忙忙碌碌准备着年夜饭菜。下午带着劳动成果赶到儿子家，亲家早已等候多时。“远距离产生美”一点也不假，我与亲家虽然聊得都是老生常谈，但唠得很开心，语言更投机。儿子儿媳妇为年夜饭忙个不停。拉过家常，谈过工作，话题自然而然转到淘淘身上。

淘淘是我的孙子，2018年农历一月六日出生，还不满五周岁。他是我家的宝贝，爷爷奶奶疼他，姥姥姥爷惯着他，用孙子的话说，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宠着他，他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幸运儿。人啊，任何一个生活阶段都不是十全十美。对淘淘这个活泼可爱的宝宝来说，他觉得爸爸对他最不好。要么，爸爸连一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让他实现。

爸爸生日那天，一家三口双手合拢，抱在胸前，眯着眼睛，嘴里咕哝着别人听不清的话，对着香喷喷的蛋糕许愿。愿许完了，淘淘扑在妈妈怀里，撒着娇问：”妈妈许的什么愿？”妈妈说：“让你爸爸多挣钱，给我儿子买好吃的。”淘淘离开妈妈怀抱，站在爸爸身边，轻声问：“爸爸许的什么愿？”爸爸摸着淘淘的头说：“愿我的儿子不再生病，健康成大。愿你妈妈永远年轻漂亮。”爸爸妈妈同时指着淘淘问：“儿子许的什么愿？”淘淘的小脸蛋像盛开的花朵，高高兴兴地说：“我的许愿是爷爷永远不老，以后爸爸永远不要打我的小屁屁。”爸爸笑了笑，摸着儿子的小脑袋说：“儿子，这个愿望你永远实现不了。”淘淘失望的目光看着爸爸，无精打采地低下了头。

我的儿子是一位退伍军人，对孩子疼爱别具一格。淘淘虽小，但他从不惯着他。淘淘从三岁上育红班开始，该学的东西必须学会。为了学习，爸爸经常打淘淘的小屁屁，所以淘淘最怕爸爸。淘淘没有少向爷爷、奶奶告爸爸的状。有一次，爷爷送淘淘去学校的途中，淘淘望着疼爱他的爷爷说：“爷爷 ，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儿子，我爸爸光打我的小屁屁。”爷爷安慰孙子说：“好，爷爷一定好好管管我的儿子，以后别再打我孙子的小屁屁。”淘淘点点头。

下午放学回家，淘淘围着餐桌看一圈，用两个小指头把餐桌周围小小的果皮、饭渣捡起来放进垃圾桶。六点半左右爸爸下班回家了。爷爷摸着淘淘的头说：“听爸爸话，爷爷回家做饭给你奶奶吃。”淘淘拉着爷爷手不让爷爷走。爷爷又说：“你奶奶干活很累，爷爷回家做饭给奶奶吃。爷爷明天再来送你去上学。”淘淘无力地松开爷爷的手，望着爷爷走出门。

爸爸早已坐在课桌边，手里提着一串生字卡，大喊一声：“淘淘，上课了。”淘淘忙坐到桌前。爸爸挑出一张卡，淘淘看着念：“阳，太阳的阳。”爸爸不说话。淘淘可怜巴巴望着爸爸的脸问：“爸爸，我读对了吗？”爸爸点点头。爸爸又挑出一张卡，淘淘看着卡上的字沉默了。爸爸那张脸变了颜色，手里的拖鞋拍打着地板。淘淘知道，不会读爸爸又要打小屁屁。淘淘皱了几下眉头，突然大声读起来；"禾，锄禾日当午的禾。"……学完了生字，淘淘不敢看爸爸的脸，低着头问：“爸爸，我可以休息一会吗？”爸爸不高兴地说：“接着做50个俯卧撑。爸爸去做饭。”说着走进厨房。

淘淘的妈妈当老师，教复习班。学生假期上白班，放学后能按时回家做饭、照顾淘淘。一年四季学生的假期毕竟少数，淘淘的妈妈下午三点半到校，备课、批改作业……晚上学生放了学，吃过晚饭后，去复习班上课。淘淘妈妈8点半放学，骑着电动车回家都在9点以后。

淘淘的小身躯在供着地暖的地板上吃力地上下起伏着，嘴里还不停地数着：“一、二、三……十五、十六……”他好想在爸爸看不见时偷偷懒，但他一次次偷看爸爸时，在厨房里做饭的爸爸一只眼睛老是瞭着他，时不时喊一嗓子：“淘淘，做了多少了？”淘淘没有停止运行，回爸爸：“四十五了。”爸爸活没停手，说：“快做，做完了接着做仰卧起坐。”淘淘喘着粗气回答：“是，爸爸。”

妈妈推门进屋说：“又练上了，我儿子真棒。”淘淘少停一会儿说：”妈妈，我实在是太累了，您请示一下爸爸，叫我休息一会儿吧？”妈妈用商量的语气说：“老公啊，叫儿子歇会儿吧！”爸爸瞪了妈妈一眼说：“不行。”

妈妈回头对淘淘说："儿子，你爸爸没有批准，你还是继续做吧！”淘淘“嗯”一声。当淘淘做完50个仰卧起坐时，爸爸把饭菜端上桌。吃过饭，看看表，不知不觉已是夜十一点多。第二天早晨六点半，爷爷准时叫淘淘起床，穿好衣服、刷牙、洗脸、喝奶粉，背着书包出门时，淘淘扑进妈妈怀里不愿离开。他心知肚明，只要走出这扇门，满满一天都见不到妈妈。更重要的是中午在学校吃饭，饭菜不如妈妈做的好吃，自己经常饿肚子。爷爷看看表，拽着淘淘说：“淘淘听话快走吧，再不走又要迟到了。”

看到儿子对孙子要求太严，作为淘淘的奶奶我疼在心里。刚开始，我就没好气地数落儿子。儿大不由娘，我是十有八九碰钉子。老伴和我一样下场，为了袒护孙子不止一次生儿子气。儿子要管孙子 ，儿媳妇的话都不好使。到底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不满五周岁的孩子呢？儿子有他的说法。

儿子说：“我爸这辈兄弟四个，那个年代条件差，都争先恐后去当兵。我大爷、二大爷、四叔都侥幸成为军人。我这一辈条件好了，堂兄弟三个，只有我一个军人。现在国强民富，淘淘这一代人是最幸福的，幸福来之不易，我的儿子他必须去当兵。”

除夕的前一天晚上，儿子终于良心发现，竟然说淘淘表现不错，进步快，亲口告诉淘淘除夕晚上不做体能训练，和家人一起去烟花开放区放烟花。

除夕晚上，儿子儿媳妇早早把饭菜端上桌。儿子喊一声站在窗前看烟花的孙子：“淘淘吃饭了。吃完饭坐爸爸的车去放烟花。”面对窗外五彩缤纷的烟花世界，淘淘赏心悦目。听到爸爸叫他吃饭，吃完饭坐爸爸车去放烟花，淘淘毫不犹豫离开窗口，转身奔向餐桌，狼吞虎咽吃着水饺。爸爸离开餐桌准备要带的东西。淘淘感觉妈妈、奶奶和姥姥三个疼他、爱他的人合伙包的水饺特别好吃。爸爸催促道：“淘淘快点儿，天不早了。”淘淘从桌前站起来，纸巾抹着嘴角，回答：“饱了，咱出发吧！”这时，淘淘才发现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妈妈都准备好了就等自己。

亲家在前，儿子儿媳妇拉着孙子手在中间 我和老伴随后。出门时，淘淘忽然想起什么，挣脱爸爸、妈妈牵着的手，转身跑到桌前，把组合餐具里黄豆粒大小的一片饺子皮放到嘴里。淘淘跑到爸爸妈妈身边，爸爸微笑着伸出大拇指。淘淘明白，爸爸这是为他点赞。淘淘心里美滋滋的，大手又牵起了小手。

我的儿子对他的儿子要求特别严格，他的要求超出了孩子的年龄。淘淘这孩子天资聪明伶俐，在教师妈妈和军人爸爸的熏陶下，他的言行远远超出了同龄孩子。望子成龙，盼女成凤是每一位家长的夙愿。知子莫如父，儿子认定孙子淘淘是可塑之才，他把对儿子的溺爱深深地埋在心里，对他进行定向培养。儿媳妇心疼淘淘，但她懂得一个父亲对儿子的良苦用心，就忍疼站在夫君这一边。

电梯里，我拽拽亲家母的衣角，抚摸着孙子的头说：“你看看，咱们六个大人就守着一个娃。”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提醒亲家母，劝劝她的闺女我的儿媳妇，再生个孩子和淘淘做伴。

除夕夜，往日车水马龙的柏油路上，车少人少，各色灯光更加平易近人。儿子开车的速度也相对加快。儿媳妇坐副驾驶座，淘淘依偎在妈妈怀里侧头望着车窗外。车沿着汶河南路往西行驶。三马路拐弯处，车子略有颠簸。我看着后排同坐的亲家和老伴，提醒儿子：“慢点儿开，有的是时间。”儿子笑笑回答：“妈，您还不相信您儿子的车技？”车沿着三马路向北行驶，行驶到汶河大桥四分之三处。淘淘突然扭头面向爸爸说：“爸爸请注意,前面是红灯，要慢行。”儿子没减车速，故意说：“前面没有行驶车辆，也无人值班，车不用减速。”淘淘急了，拽着爸爸的衣领大喊：“减速，你忘了姥爷闯红灯，被警察叔叔抓住罚了钱？”

不久前的一个傍晚，亲家公开着电动四轮车在回家的途中闯红灯，经执勤人员测试喝了少量的酒，连人加车带走了。儿子接到执法部门的通知，淘淘没人照顾，就和爸爸妈妈一同去接姥爷。这件事，在淘淘幼小的心灵里牢牢扎下了根。

车慢慢停下来，大手轻轻握了握小手。灯绿了，在我的记忆里车应该拐弯西行，儿子却向东行驶。我忙阻止：“错了错了，向西不是向东。”儿子懒得理我。淘淘探着身子小声说：“奶奶，我告诉你，爸爸要钻桥洞子。”车开出桥洞子向西行驶不远，到了汶河龙头闸院外。儿子停好车，一家人簇拥着向龙头闸院外的小广场走去。

广场不大，是烟花开放区。场地上虽有很多烟花残留物，人却不多，大概是我们晚到的缘故。孙子、儿子、儿媳妇每人手里攥着几只烟花；亲家公、老伴也排上用场，管着给家人点烟花。我把一只啪啦啪啦冒着花朵的烟花递给亲家母说：“咱老姐妹也卖卖老吧！”一会工夫，广场上没人了。人走了，似乎温度也让他们带走了。虽说是除夕夜，但毕竟还是冬季，那叫真冷啊！我喊了一声：“孩子们，收兵了。”顷刻间，一股浓浓的生烟味扑面而来。我顺烟望去，急急地叫着儿子的乳名大喊：“……，快、快，着火了。”儿子向火堆跑去，全家人都向火堆奔去。

广场的东半边，堆满了烟花箱子。放过烟花的废纸箱与一般纸箱不同，它是由普通纸箱和蜂窝状的内部装置组成。每一箱烟花由十几枚甚至几十枚烟花组成，装火药的器皿就是蜂窝状的特制纸筒。这种纸筒不是用薄薄的纸质加压而成，而是由粗糙的纸浆直接制成的直筒，质璧厚、非常坚硬，火药装进直筒，加压后成烟花。

家人们快速把着火燃物和没着火的燃物分开后，两手空空灭火成了难题，大人孩子用脚踩。风不大，火喜欢它。火苗顺着风向直扑家人的脸。儿子把燃物聚在一起，抱起火团朝不远的汶河边跑去。老伴疾步追上儿子说：“给我，这里地形我熟悉。”老伴抱着火团飞步到河边，脚尖踮地，仰着头，用力把火团推到三米多高的钢丝网护河栏外，火遇水——水火不容。

一家人围着废纸箱转了一圈又一圈，这里瞅瞅，那里瞧瞧，谁也不觉天冷。老人说得好：“闲冷闲冷，人闲着就害冷”一点儿都不错。家人断定死灰不再复燃，才放心离开。上车时，淘淘不见了。 刚才一阵忙活，疏忽了孩子。家人悬着一颗心，返回广场。

离广场不远处，全家人都停下脚步，凭住呼吸望着淘淘。淘淘低头弯腰把人们仍在地上的烟花屁股、纸片和别的残留物一点点捡起来，一趟又一趟送进垃圾桶。他不厌其烦来回忙碌着，完全没有觉察到亲人们离开。妈妈再也看不下去，跑到淘淘身边，捧着淘淘的小脸蛋亲了又亲。妈妈一边吻着儿子的脸，一边说：“儿子真棒，妈妈为你点赞！”说着伸出不直的大拇指。淘淘指指垃圾桶说：“妈妈，垃圾桶上没有标明可回收垃圾和有害垃圾，我就把垃圾放在一起了。”妈妈拉着儿子的手说：“好了儿子，走吧！家人都等着你呢！”

车在柏油路上缓缓行驶。妈妈不小心碰到淘淘的手，淘淘大叫：“好疼啊！疼死我了。”“咋啦？咋啦？”妈妈慌了，拿着淘淘的手看。淘淘手上沾满火药味不说，还烫起了燎泡。姥姥心疼地说：“以后再遇到垃圾咱不捡了，人家又不给钱。”淘淘摇摇头说：“在学校里做好事，老师奖给我一朵小红花。捡垃圾是做好事，我不要钱，也不是为了小红花。下次遇到垃圾我还要捡。”爸爸歪头看着儿子，和颜悦色地说：“儿子，爸爸为你点赞！”“奶奶为孙子点赞！”“爷爷为孙子点赞！”“姥姥姥爷也为外孙点赞!”一个个伸不直的大拇指，齐刷刷地指向淘淘。淘淘害羞地藏在妈妈怀里。妈妈把淘淘搂得更紧了。

 2023-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