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难忘的歌/《泉城晨话》之八十九
杨延斌
1969年春节，当时我13岁，刚到黑龙江省甘南县一个叫稻花香的地方投亲半年。现在那个叫查哈阳的农场当年是兵团建制。那年过年前，我用卖破烂儿攒下的一百块钱，央求姐夫委托回上海探亲的知青，买回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从那年春天起，我就养成天天晚间等到一家人都睡着，把收音机开到最小声偷听敌台。经常听的有美国之音，莫斯科台，台湾台，澳洲之声等等。其实，当时敌台播出有关政治的文章我都听不懂，只指望能听到好听的歌。所以，哪个敌台播音乐节目我就听哪个台。比如我百听不厌的《洪湖水浪打浪》，《梁山伯与祝英台》，《读书郎》就是在莫斯科台听到的。偷听敌台的好处是能够提前知道国家大事。比如那年的珍宝岛战事就是先在美国之音听到的，还有中共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将于四月分召开，也是先在敌台听到的。
当时所以偷听敌台播放的歌，是因为那些好听的歌，在我国的收音机里听不到。那年秋天，我在莫斯科台听到一首好听的男声小合唱《中国知识青年之歌》，因为那段时间听过好几次，我就边听边学唱边记下了歌词：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可爱的南京古城我的家乡啊……
长虹般的大桥直插云霄，横跨长江，威武的钟山虎踞在我的家乡；辞别了妈妈，再见了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载入了青春史册一去不复返啊……
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多么漫长，生活的脚步深浅在偏僻的异乡;跟着太阳起，伴着月亮归，沉重的修地球是光荣而神圣的天职我的命运啊 ……
用我们的双手绣红地球，赤遍宇宙，憧憬的明天相信吧一定会到来；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可爱的南京古城我的家乡啊……
长虹般的大桥直插云霄，横跨长江，威武的钟山虎踞在我的家乡。
那个年月，我们的社会除了喊口号就是唱语录歌或者样板戏，突然听到一首有情感色彩又贴近生活也好听的歌，既感到新鲜又好奇亲切，我便时常在背人的时候偷偷哼唱。后来这首歌很快就在全国知青中传唱开来，这说明当时偷听敌台是普遍现象。以后才知道歌名改成了《知青之歌》，又从中央文件知道张春桥,姚文元对这首歌作了批示：“要抓紧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要查清作者情况，要对黒歌进行批判”。一首现在看来算不得优秀的歌，当时几乎被掌握舆论大权的中央领导人做了顶格批示，那个叫任毅的歌曲作者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处死刑。幸好，在对任毅执行死刑前，必须经过掌握江苏省革委会大权的许世友将军批示，而本来就和“四人帮”对着干的许世友将军看了卷宗却说：“一个知青娃子，才二十来岁。又没有前科，怎么能说杀就杀？”许世友将军枪下留人的批示，让《知青之歌》作者幸运地活到了现在。
作者的命是保住了，但那首240字的《知青之歌》也赔上了他的青春岁月，他被判处十年牢狱，至1979年1月4日被判无罪释放，还差45天就蹲满九年监狱，这相当于他为每个字付出140天的自由代价。
我感觉越是被禁锢的东西，心里就越感到好奇。当年那首《知青之歌》，上级越是下文件不让唱，人们就变着法儿唱。比如我就经常不由自主地唱几句。记得有年在营部俱乐部召开的批判“黒歌”大会上，主持批判会的知青副教导员，就打着“只有先听懂反动歌曲，才能把反动歌曲彻底批臭”的引子，他竟然领着与会者唱起了那首歌。估计是领悟了主持者的苦心，与会者都扯着嗓子把那首歌唱彻到了极致。
按说我不是知青，只是听着那首歌好听而已，时间一长，本以为我和大家一样，渐渐会淡忘《知青之歌》。没想到1976年我调到了工厂，在入厂后的集体培训中，因为报到的一百人中多数是知青，我就跟着又唱起了那首歌。有一天，带领我们学习的宣传部干事，不点名地批评警告了我们唱《知青之歌》的人：“有人唱反动的靡靡之音，如果再有人敢唱，就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不管别人咋想，反正我当时是被吓得心里直打哆嗦。说来也真奇怪，等到分配到车间，我还是情不自禁的时而会哼唱几句。有人就指指我调侃说：“哈哈，阶级斗争新动向！”
2009年有个《高考1977》的电影，一开篇就是一群知青在唱那首《知青之歌》，那个熟悉的旋律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心，我一边看电影，一边回想那首歌的发展历程，那些逝去的岁月仿佛一下子又活跃起来，令我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一晃半个世纪过来了，按理说早该把那首《知青之歌》忘得干干净净了。最近却又看到有关那首歌的词曲作者任毅近况的文章，我又想起那首歌。再搜出来一遍一遍听，却听出了人生的五味杂陈。
一首歌能与一个人的命运如此密切相关，这是让我想起来心里就发颤的事。相比于作者因为240字差点丢了性命，我还是感觉到挺幸运。祈愿一首歌，一句话就能要人命的时代，永远不再！
2023年1月16日于济南
作者简介：杨延斌，笔名水务。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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