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七十年》连载49

崔兆森 口述 公晓慧 整理

“ 大哥大”的江湖往事

编者的话

改革开放之初，摩托罗拉在中国设立办事处，漂洋过海而来的移动电话有了个入乡随俗的霸气名号—“大哥大”。由此，中国正式步入移动通讯时代。放眼彼时，“ 大哥大”领尽风骚，如今虽隐退“ 江湖”好多年，但“ 江湖”上一直都有它的传说。

1992 年，我被任命为山东省人民银行金店经理。整个20 世纪90 年代，黄金业务好得不得了，1993 年时曾出现过一次“ 黄金首饰抢购风潮”。金店早上一开门，来买黄金首饰的人早已依次排开长长的队伍， 远远望去，得有五六十米长。那个时候，黄金首饰只要上柜，就不愁卖不掉。人们怕买不上，还经常托关系找我要首饰票。仅1993 年那一年，我们金店就卖掉了一吨半的黄金首饰。

那时候，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带着金板飞一趟深圳，找当地的首饰加工厂，把大块金板加工成小巧、精致的黄金首饰。一开始， 我们要申请让保卫部门派专人带枪帮我们押运黄金。后来，业务量不断加大，我们就自己想办法，事先把两块金板分别放在两个破旧编织袋子里，用粗绳子绑住袋口，一手拎一个，如此伪装一番。途中若遇路人询问，我们就统一回答是机器零件，参展用的。为了便于出差人员同店里联系，1992 年9 月16 日，领导同意并给金店配备了一部模拟蜂窝电话，也就是俗称的“ 大哥大”。

拿到“ 大哥大”后，通体打量一番，就会发现，“ 大哥大”这可不是浪得虚名的。首先，它的块头大得让人咂舌，机身长三四十厘米，重量起码也得一两斤。其次，它的价格高得离谱，2.1 万元，再加上入网费1.8万元，总共近4 万元。通话时，要事先拔出它半尺长的天线。即便有长长的电话线助力，它的通话质量也着实不佳。如若听到打电话的人突然站起来了，来回挪动，千万别以为是他耍威风、发脾气呢，喊是为了让那边听得更真切，走来走去是为了寻找信号最佳点。由于块头大，“ 大哥大”充满电时也只有三十分钟的通话时长。另外，它的话费极贵，一分钟一块钱，就相当于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口袋里往外掏钱。

如此种种，瑕不掩瑜，“ 大哥大”依旧是“ 大哥大”，依旧是触动心头的那一痒。人们谈生意时，把它往桌上那么一放，就像押上了富贵的筹码和权杖，谈判也仿佛由此变得轻松。当然，我们金店配置“ 大哥大”的初衷，绝不是为了显山露水、张扬身份，而是看中它的即时通话的“ 神通”。就像那则广告里说的那样，主要是为了“ 有了大哥大，走遍天下都不怕”。有了它，在外人员和驻家人员可以随时保持通话，虽相隔千里，却仿佛长出了“ 顺风耳”。

1｜2018 年11 月19 日，“ 勇立潮头 走在前列”—山东省庆祝改革开放40 周年主题摄影展开幕。省领导同志在我的展品前驻足（房贤刚 摄影）

2｜1992 年，买这一部大哥大要39000 元（郑涛 摄影）

从BP机到手机（郑涛 摄影）

作为金店负责人，我总是告诫拿着“ 大哥大”在外跑路的年轻人， 凡事切忌张扬，在外一定要低调、沉稳。即便如此，“ 大哥大”还是有遮也遮不住的光芒，让使用者因此被瞩目，甚至为他们招来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端。1994 年冬天的一天晚上，店里员工李颖星和另一位小伙子出差回济路上，路过德州，见天色已晚，两人准备不再赶路， 就地住下。按照金店管理规定，他们将“ 大哥大”等贵重物品封存进宾馆服务台保险箱，并跟我报平安之后，就入住一个四人房间。也许是他们身着军大衣，尤其是李颖星剃着光头、手拎“ 大哥大”的形象反差，引发了旁人的注意。半夜里，他们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两位深夜造访的警察叫醒了。

“ 你们是哪里的？”警察问。

“ 省人民银行金店的。”两人齐声回答。“ 你们的‘ 大哥大’是哪来的？”警察问。“ 我们经理崔兆森的。”

（我作为企业法人，购买“ 大哥大”时，登记的是我的名字。） 按照他们提供的线索，德州警方当夜给我打来了电话。

警察发现双方说得并无出入，消除了疑虑，随即就放了人。这算是使用“ 大哥大”的一个小插曲吧。“ 大哥大”带给我们的麻烦还远不止这一次。有一年，金店员工孙波在深圳中英街上通了一个电话，短短几分钟内，号码竟被旁人盗“ 刷”了过去。后来，我们收到了催缴五万多元电话费的单子。我一看都傻眼了，去打通话记录详单，见上面显示的全是外国号码。后来我们才知道，“ 大哥大”使用的是容易被复制的模拟信号。

1998 年3 月24 日，我买了一个爱立信手机。从那时起，移动电话就开始使用数字信号了，再也不用担心号码被盗刷了。但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手机依旧太大。我把它别在腰带上，下腰时老是被猛不丁地硌一下。

2001 年1 月22 日，我更换了一个摩托罗拉的手机。这个手机可小巧精致多了，揣在兜里、拿在手里都很方便，而且有了短信功能。我开始埋头研究短信的用法，有些话不好意思说，有些时候不方便接听电话，发一条60 个字短信就全部解决了。与此同时，我开始收集手机短信。为了记录一个时代的短信文化，我把那几年相互推送的流行短信全部手抄下来，总共有2800 多条。它们有的让人温暖，有的让人捧腹，保留着时代的温度和鲜明的烙印。

2007 年2 月28 日，一部三星世界风手机，开启了我的彩屏时代。更让人开心的是，用它编辑短信时，没有了60 个字的限制。伴随彩屏而来的彩信昙花一现后，就迅速被智能手机里强大的微信功能所取代。我今年已经72 岁了，手机竟成了生活里最离不开的物件。当面对越来越智能、越来越精致、越来越像电脑的智能手机时，人们还能遥想起当年身宽体胖、憨态可掬的“ 大哥大”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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