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视今年来的国内文艺盛事,有一场演唱一直响彻耳际,其光芒穿透历史与现实。
今年4月15日晚,大家在线上观看崔健视频号演唱会“继续撒点野”,仅仅3个小时,超4500万人次观看,获1.19亿点赞,评论数超过17万条,朋友圈刷屏!相当于每30个中国人里面,就有一个人看过这场演唱会。当崔健嚎吼出那句:“老子根本没变!”这一声让人产生很多感慨,时隔三十多年,崔健摇滚乐为什么仍然深受广大听众喜爱?

崔健“继续撒点野”音乐会(图片来自网络)
36年前,在北京举行的为纪念国际和平年的音乐会上,崔健拿着吉他走上舞台,粗犷地唱着:“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那是“文革”过去不久,人们经历了长时期的思想禁锢,精神意识处于迷茫状况。崔健摇滚声音的出现,人们第一次听到了真实而异样的呐喊,无异于晴空霹雳,给心灵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崔健摇滚乐激荡着惊世骇俗的声浪,急切地表达出人们真实心理与社会状况。有反思与质疑,更有无畏的批判,贯穿着对生命的拷问和改变文化现状的思考,其深层意义为文化觉醒与救赎。
当然,崔健摇滚乐的狂野风格,对听惯了传统音乐的人来说,或许是不和谐的声音。有不少人认为摇滚乐是年轻人自我放纵的宣泄方式。为此,主流意识对崔健摇滚乐一次次排斥、禁演,还有来自保守势力的猛烈攻击,主要原因是摇滚乐的价值观代表新生事物的力量,与几千年传统文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抵牾。

崔健(图片来自网络)
追溯历史,中国是一个崇尚颂歌的国度,其历史底蕴与表现形态可谓无与伦比,古代神话中“女娲补天”“鲧禹治水”等显露出人类最初的歌功意识,诗经中的“周颂”“鲁颂”“商颂”对祖先与执政者溢满赞美之词。而当代颂歌更趋完善,有祖国颂歌、政治颂歌、革命颂歌、偶像颂歌、爱情颂歌,景物颂歌等。从某种意义而言,颂歌的内涵外延与主流意识形态密不可分,为提升中华民族的凝聚力和向心力彰显功用,特别是为当代社会主义建设的宣传与造势做出了特殊贡献。在改革开放前夕,中国颂歌艺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涌现出一大批颂歌作家、词曲家、歌唱家;颂歌如一面鲜艳的旗帜坚定不移地屹立在文化思想的前沿阵地。
而实质上,当亿万中国人同唱一种口号式的腔调时,已忘记饥饿,忘记自己,精神世界已处于畸形与颓废的边缘。
“一个国家不能只有一种声音,各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才叫和谐,英文上的“交响乐团”这个词就是这样来的。而我们要建立一个和谐的社会,需要对不同声音的尊重,需要不同声音的交错和谐,这才是国家的福祉”(中国政法大学原校长江平教授的文章,原载《中国新闻网》)。的确,如果一个国家与社会只有一种声音,这就是一种虚伪与病象,而拥有不同的声音才能使社会健康发展,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在《一无所有》演唱会后的两年,1988年的7月16日,人民日报在文艺版头条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从《一无所有》说到摇滚乐——崔健的作品为什么受欢迎?“《一无所有》表露的是一代人的感觉:失落、迷惘,抒发的是来自人们心底的情绪,故而与千万人的审美意识和生活感受相吻合。”1996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谢冕、钱理群主编《百年中国文学经典》第七卷八十年代的诗类作品中选入了《一无所有》。这份份迟来的肯定,毕竟还是到来了,代表主流意识的理性反应与开放襟怀。

1985年的崔健(图片来自网络)
任何一种外来文化,要想在中国大地上立足发展,谈何容易!而如何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真正地做好“洋为中用”,这个问题曾困扰过一代又一代的文艺家。
美声唱法起源于西方,对当代中国声乐的发展起到了一定作用, 但美声歌者在声乐舞台中一直处于“弱势群体”。外来艺术如果不融入中国文化水土,很难有生存空间。事实上,很多美声歌者并没有在吸收本民族优秀元素上下功夫,演唱作品故而显得“洋味十足”,与欣赏者之间产生隔阂,这样怎能产生艺术共鸣呢?尽管有些美声歌者在国内外知名度很高,但从文化艺术的发展史来看,他们不过是一群歌唱艺术的“复制品”。在钢琴等领域也存在尴尬状况,有些年轻的中国钢琴家技法绝伦,屡获国际大赛金奖。他们演奏西方乐曲近乎完美,但在弹奏本土作品时,却没有一首代表作,复古主义与民族虚无主义等弊病暴露无遗。

崔健和他的朋友(图片来自网络)
摇滚是西方文化的舶来品,中国的年轻人能接受吗?北京是一座文化敏感的城市,很早就有一些年轻人迷上了摇滚,但崔健并不是第一代人。他当初玩摇滚或许是偏好,想法很纯粹,绝对没料到日后会玩得惊天动地,世界乐坛为之震颤,而这一切缘自他的觉醒意识与创新思维。崔健在音乐上有选择性地吸收民族元素,融入民间乐器,并结合说唱艺术。而歌词创作则体现出思想者的焦灼,浸透着浓烈的现实性与社会性,其中也不乏晦涩的隐喻。其作品变形、反讽、荒诞的风格不失为先锋主义与后现代文化融合的特征。
有人说:”如果说文学下的先锋主义指的是文学写作在生存经验、表达方式和价值观念等方面开创了新局面的话,那么,诗歌才是中锋,是文化突进的真正主力。至于其他文艺门类,美术和音乐可以说是边锋……”诚然,上个世纪80年代,诗歌艺术与摇滚一样狂飙激进,涌现出一批探索型的年轻诗人,但在时代的洪流中,他们的没落如繁荣一样迅疾,所谓“诗歌才是中锋”,根本就是一句笑话。沧桑历尽见风骨,崔健才是真正的诗人,因为他的歌词早已传唱如风,成为年轻人的心灵指南。
崔健摇滚乐在几十年融合聚变中能否经受各种艺术的撞击?在中国舞台上到底能够持续多长时间?今年四月份的演唱会,对崔健摇滚乐是一场严峻的考验。因为有人在暗中窥望:这是不是摇滚乐完蛋的最后见证。
不可思议!处在这个精英文化泛滥、大众娱乐喧嚣与经济消费高蹈的社会,摇滚乐旗帜仍然高扬在这块复杂而纷繁的文化图景中。
有很多媒体称崔健是“摇滚教父”,这只能代表他在音乐艺术上的成就,这对他是不公正的,实为贬低文化,这不过是那些只懂艺术,并不懂得社会与历史的人的言论。

崔健音乐会(图片来自网络)
当亿万人同一种声调,却有一个人发出不同声音时,这个人可能被视为“离经叛道”,而这样的人往往就是引领社会改革风潮的文化英雄。
在中国近三百年文化史上曾出现几拨人物,清代康乾时期的“扬州八怪”,是以民间书法对正统书法的一次挑战。而后阮元与包世臣倡导碑学,崇碑之风一时大盛。 民国时期的新文化运动是一群受过新式教育的人发起了一次文化革新运动。这几次变革既有共鸣之处,也有不同价值观,扬州八怪与碑学中兴主要指艺术创新,而新文化运动旨在思想启蒙。
崔健无愧是一位继往开来者,在那个文化思想封闭的年代,以愤世嫉俗的叛逆精神、未雨绸缪的的忧患意识、果敢锐利般的孤勇,为亿万青年挣得了精神世界的“自由权”,叩开文化个性与和谐性发展之门。
崔健摇滚乐堪称社会变迁时期最宝贵的声音!
本文作者张靖鸣,湖北鄂州人。学者、作家。
曾搜集民间资料一万余篇、拍摄图片五万余张、音像资料一千余段。主持和参与科研课题十余项。题写序文、发表学术论文六十余篇。

主要著述有《樊棘诗文选》《镜鉴杂稿》《竹林联笺》《张裕钊书法文化博物馆陈列大纲》《文史日记》《敦义儒林》(编著)《张裕钊卷》(执行主编)《山水乡愁 歌游鄂州》(副主编)《鄂州文化简史》(副主编)《张蔚兰手抄本》(整理)。点校《絸翁录存》《朱峙三日记》(四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