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七十年》连载30

崔兆森 口述 公晓慧 整理

鼓呼之间，留住老城的传奇往事

编者的话

从1979 年11 月23 日参观岳飞墓开始，崔兆森近四十年来一共走访了350 多家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那时起，他对城市里或许不为人珍视的文化遗产多了几分思索和敬重。旧城改造和城市升级的亲身经历，更是让年已古稀的他仍不遗余力地为城市文化遗产保护奔走呼号。

老街是城市的精髓，也是城市的底蕴。从1956 年，我们一家就搬到了位于济南小纬六路南街60 号的宅院内，当年的门牌是70 号。20世纪90 年代，伴随旧城改造的步伐，小纬六路南街按下了全面提档升级的快进键。从1956 年搬来到1994 年要搬离，我们全家在此已经度过了近40 个春夏秋冬。面对城市的大动作，我们全家以及那些多年相处的老邻居、老街坊的心情都很复杂，既喜悦又伤感，既期待又难舍。我们知道，老街、老宅改造之后，等待我们的，必定是更便捷的道路规划和更高大的现代社区。但这里毕竟是我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一砖一瓦都印有我们共同的回忆，我们难免不舍和眷恋。

那条仅有502 米长，被岁月斑驳的老街，承载了我们几代人的童年欢乐、青春记忆。1930 年前，街北头原来是一个土岗子，后由“ 济丰”“ 裕顺”“ 义和城”三家窑厂集资将土岗开为道路，1941 年窑厂停业陆续迁来住户形成居民区，因位于商埠区南界经七路之南故称小纬六路南街。拆迁的那段日子里，我尽管心里早已有了准备，但是真正面对这一幕时，心中仍充满了眷恋和不舍。我的工作单位与老宅院距离不远，下班之后，我时常迎着夕阳，骑着自行车，再去看一看那些日渐变为断壁残垣的老街。看着那些从混凝土中裸露出的钢筋似一条条被折断的血管那般狰狞扭曲，看着昔日记忆之地被抽离、被拆散得支离破碎，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滋味。1994 年3 月23 日，当我再次骑自行车去到老宅废墟旁时，竟然意外捡到了我家“ 小纬六路南街60 号” 的门牌号和街牌。

昔日的小纬六路南街，带走了一段历史载体，一个记忆场所。它那走进岁月深处的背影，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越来越令我们留恋， 也越来越令我们魂牵梦萦。老街正在逝去，老街的文化却不应该走远。巧的是1996 年12 月2 日我又搬回到原来小纬六路南街的单位宿舍，再次有机会重续老街情缘。若干年后的归来，助推我踏上了对老街老巷、老城老物的关注和研究之路。

过去，济南城里有“ 九街十八巷七十二胡同”，我认为“ 里”是由古代的“ 里坊制”和方言里的“ 胡同”“ 里弄”演变而来，济南人俗称 “ 里份”。让人感到十分惋惜的是，随着老城区改造的加速推进，“ 里份”竟全然消失了，连地名志上都没有记录。我所生活的春元里小区也只是留下一个名字而已，其他的只存在于老一辈人的记忆中。

1｜已经消失的小纬六路南街

2｜春元里小区标识

在我看来，这些老里份名称是先辈们遗留下来的文化遗产，是济南老城宝贵的财富。2008 年，我开始走访一些在里份里生活过的人， 试图打捞即将逝去的记忆。由于一个里份大概只有五六个院，我费尽周折，辗转找到十几户人家，跟他们求证昔日里份的名称等情况，问到一个就抓紧记下来，然后再找其他人核实、比对。最后，我终于打听全了春元里小区附近13 个里份名称：经六路纬五路的三个里份由北向南是福德里、筼德里、积德里，经七纬五路口由东向西的里份有三思里、振兴园、进德里、泰合里、纯德里、群贤里，经六路小纬六路路口向东是历然里、蕴德里、晋阳里、春元里。这些里份的名字都非常有文化味儿，富含美好祥瑞的寓意。

一座没有老建筑的城市是没有记忆的，那些穿越历史的老建筑就是城市最好的回忆。从新世纪之初开始，我为保护老济南的老街老巷老建筑等文化遗产，频繁面见媒体，四处奔走呼号。在济南市政府门前的经二路上，东西几百米内有一批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欧式建筑物，代表着济南商埠的历史发展变化和济南建筑错落有致的风格。2002 年，市府对门的三座洋楼（ 其中有王耀武的官邸）贴出了拆迁公告，告知将进行相关的商业地产开发项目。我看到很着急，就第一时间给市长写了信，要求保留建筑，修旧如旧。2002 年，我又给市长、市文物局写信，呼吁在南新街58 号将老舍故居建成济南老舍故居纪念馆，从事非营利性社会服务活动。我的意见得到了老舍儿子舒乙先生的认可。我觉得这是对这位视济南为第二故乡的“ 人民艺术家”的最好交待。

2002 年8 月19 日，和谢德恒拜会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舒乙先生（李颖星 摄影）

2017 年，槐荫区经三纬七路拆违拆临时，拆出了一座奇特的建筑物。它大约3 米乘3 米见方，高七八米，你说它像炮楼子，可是没枪眼儿；你说它能住人，连个窗户都没有。它其实是民国初年最原始的配电室，我们管它叫“ 电楼子”！我查阅资料得知，这座电楼子始建于1908 年，到现在已有110 年的历史。这样的电楼子济南仅存8 个。从2002 年开始，我就四处奔走呼吁。2017 年，在多方努力下，这些仅存的电楼子以“ 济南商埠区变电室建筑群”的名义被列入了济南市第四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经过十多年奔走和努力，终于看到这些“ 电楼子” 挂上了文物保护单位的标识，我从心底里感到欣慰。

在经七路小纬六路和纬五路之间有一条长约150 米的无名街道，这条街是20 世纪90 年代中叶岔路街片区旧城改造时形成的。1995 年，在这条街的西段北侧，原人民银行济南市行宿舍楼在此施工。其中1 号宿舍楼一共是五个单元，第三单元和第四单元之间，当年建筑工人挖出了一个方形、石砌的古墓，里边有一个断了两截的碑形墓志。那年，我在原人民银行山东省分行办公室分管行政工作，遇到这个情况后，我立即建议施工方停工，请文物部门来考察。考古学家对墓志进行仔细解读后发现，这是秦琼父亲秦爱的墓，还了解到秦琼生在怀智里，父亲也葬在怀智里等有重要史料价值的信息。从2017 年8 月开始，我先后多次借助媒体呼吁将这条无名街道命名为“ 怀智里”并在墓志铭发现处设立街牌和相关文字标识，打造成一条特色旅游景观街道。在我看来，此座墓碑的发掘，为济南城市发展、历史文化名城建设增添了新的丰富的内涵， 说明了1500 年前就有了“ 里坊制”的城乡规划、管理办法。与此同时， 它为济南商埠“ 里份”形成找到了一个取名的例证。

将来小纬六路南街必因秦琼故里“ 怀智里”的人文历史而兴旺， 这里137 号原人民银行宿舍大院一号楼的东头过道还发现过历史上迄今唯一的王室墓葬。

1｜我家小纬六路南街旧居门牌

2｜秦爱墓志铭牌

2018 年10 月2 日，我委托周雪亮先生翻译的《秦爱墓志铭》节选

在济南市经五路小纬五路交汇处的济南宾馆院内，有一栋并不起眼的四层楼房，曾是私立黎明中学和公立济南第六中学所在地。别看它现在不起眼，在1953 年之前，它曾经是济南最高的建筑。根据资料记载，这里曾是济南第六中学的前身。1951 年，人民政府将“ 私立黎明中学”改为“ 公立济南第六中学”。尔后，该校又迁往泰安，改为“ 泰安中学”至今。我和当时的济南第六中学有段渊源。1958 年我曾作为学校文艺骨干，参加了济南市在六中组织的夏令营。我学的是山东快书，现在大家熟知的相声名家张存珠学的是相声。我们俩还曾同台表演过。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搞篝火晚会上台演出的场景。我在媒体上也不止一次呼吁，把这座曾经的“ 济南第一高”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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