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追思我的同学王德禄

2022年12月15日,一个普通的早晨,我慵懒地从睡梦中醒来,习惯地拿起床边上的手机,翻看当天的新闻消息。这几天从北京及各地发出来的信息,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新冠“阳”了以后的痛苦报告,什么“高烧不退”了、“嗓子如刀割”啦、“痛苦的生不如死”啦,看的人心里如猫爪一般。特别是对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是感染的高危险人群,有了基础病就更要命了。想想自己已铁定划入老年人系列,新冠的感染率70-80%以上,更大的高峰还在后面,又有北京部分同学传来的消息,说是身边的人有不少都阳了,正在痛苦中挣扎着,那不寒而栗的感觉时时伴随左右,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突然,一条带黑框的信息从大学班级同学群里跳出来,我心一沉,连忙看下去:
我读了这条消息,心头猛地一阵紧缩,我知道德禄有基础性疾病,但这些年恢复的不错,难道他成了这次被首轮新冠感染中枪的牺牲品?赶紧与德禄在一起的同学程宏联系,问一下是个什么情况。
程宏很快来信息告知,说德禄在12日还在主持召开所里工作会议,发现体温升高,抗原阳性后,为了避免家庭传染,当天入住宾馆,13日情况还算稳定,但14日清晨发现神智不清,送医院后抢救无效去世。
我呆坐在床上,德禄突然去世的消息无疑使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和感到无比的悲痛。66岁,对德禄这样事业有成的人来讲,还应是经验丰富、事业稳固的辉煌时期,他应该能够做更多的事情,为他所中意的事业做出更大贡献。我深深为他的早逝感到惋惜,也为自己又失去一位知己老友感到悲痛不已。
我打开他的微信,那里静静地放着他10月13日22:09发来用word写的文章《回忆我的初中生活》,让我给他看一下并提出修改意见。我与德禄的相识和相知,也是从四十多年前大学时期的文字交往开始的。
当年,我和德禄都是1977年考上的华东石油学院,两人虽然同在基础部一个大班,但他是物理班,我是电子班,前两年基础课大家在一个教室里上大课,但也接触不多,彼此只知道对方的名字,见面点点头而已。再加上德禄是青岛市区来的,穿衣打扮气质等等,明显的比小城市和农村来的同学先进时髦很多。我自己也来自鲁西北县城,家庭条件一般,自感土气较重,穿衣戴帽相比感到有些寒惨,更不太愿意和这些大城市来的同学交往。
大学进入三年级,专业课相对宽松一些。我又找到了用文字调节枯燥的理工学习的机会,散文、小诗写了几篇,随后在《华东石油学院校报》上发表,自己沾沾自喜,好不得意。但那时受政治挂帅影响,诗歌也就是口号式的排句,什么《赞图书管理员》、《写给一位勤勉的老师》之类,没有真正的自我感情流露。
一天课间休息时间,德禄笑吟吟的招呼我:嗨,金龙,你这篇诗歌写的不错啊。
我一看,他手里正拿着这期出版的校报,上面有我的一篇散文诗《教室里的灯光》。我连忙谦虚的说:写的不好,你多见笑了。
德禄说:你最近发的几篇我都看了,感到你还是有些文学功底的。我也非常喜欢诗歌,可就是学习太紧张了,没有时间写。哪天我们找个时间交流一下,难得在我们同学中有喜欢文学诗歌的知音。
德禄的眸子里闪着光,靠近我拍拍我的肩膀。他的热情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爽快的答应了。
隔天,德禄拿给我几页精装的活页纸,他说:这是我写的两首诗歌,你给看看,提提意见。
我接过来,拿来后仔细看了一遍,记得一篇诗歌的名字大概是《夕阳下的海滨栈桥》,另一篇记不住了。但诗歌写的抒情流畅,遣词用句准确达意,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借景寄情,发自内心的感受,更让我耳目一新,比我写的那些干巴巴的排比句可就强多了,我感到德禄的文学水平比我强。
我们两人从此有时间就聚在一起,谈论彼此读过的中外诗歌,谈雪莱、拜伦、歌德,也谈艾青、徐志摩、郭小川,谈对现代朦胧诗的看法,彼此都为能在工科院校找到文学诗歌的知音而兴奋。过了一段时间,德禄把一个诗歌手抄本给了我,那里面收集了当时的朦胧诗人北岛、舒婷、顾城等人的作品。当我初次读到他们的作品时,心灵震惊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啊,诗歌还可以这样表达内心世界、人类情感,一下子刷新了我的整个审美和世界观,我彻底的被他们诗歌所表达的意境俘虏了,而且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
我用笔把那些精美的文字恭恭敬敬抄下来,一遍遍默诵,思想感情和精神寄托得到了升华。许多优秀的篇章,至今还能背下来,由此也改变了我的诗歌写作风格和表达形式。感谢德禄,是他把我引进到一个全新的文学诗歌审美境地,由此影响了我一生的情感和精神世界。
那年暑假结束,德禄从青岛回来。夜晚,在学校大操场的月光下,我们一边散步,一边畅谈假期里的读书体会。临别,他带给我几本油印的杂志,再三嘱咐我不要传给别人,这属于当时社会未公开发行的刊物。我拿回来一看,是油印的《海浪花》,里面是当地诗人自己作的诗歌,水平参差不齐,但大都风格新颖,让人耳目一新。
与德禄接触多了,两人的话题也多起来。这次暑假回来,德禄把我叫到没人的地方,问我:你有没有谈女朋友。我说:心目中有,但目前还没有眉目。
他说他有了,过去两人没有说明白,这次暑假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明确了恋爱关系,暑假里两人过的很愉快。德禄说着,幸福的笑容就浮现在脸上。我说:有照片吗?让我看看。德禄说:有。
说着,就从他的钱夹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两寸左右的黑白照片来。我拿过来一看,是位俏丽的女子,大大的眼睛,梳着高高的发髻,一脸高贵的公主相。德禄问我怎么样?我很羡慕的说:你很有眼力,这姑娘长得真是文雅又漂亮。
德禄告诉我:她叫王美容,原来和他在一个工厂的车间里,当时两人彼此就有好感。在德禄学习复习准备高考时,王美容没少帮了德禄的忙,德禄打心里感激她。这次两人明确了恋爱关系,德禄正沐浴在初恋的幸福之中。
(若干年以后,我读了德禄的回忆录《永远的大学》,其中提到他当年在青岛酿造二厂制醋车间当主任时,王美容如何帮助他复习考大学之事,与他当年给我谈的情况一样,王美容也理所当然成了德禄的夫人。)
作为回报,我把最近我的女朋友模棱两可的回信拿给德禄看,他说:你要把握住时机,主动一些,女人有时就需要哄一下,说不定就成了。
我后来确实按照德禄的说法办了,积极主动的亮明态度。无奈达不到对方要求,败下阵来,女朋友以告吹而终。德禄知道后,很为我感到忿忿不平,说这小女子有眼不识金镶玉,将来一定会后悔。他还有要代劳我给这女子写信劝说的冲动,我好言相劝才罢了。
转眼到了毕业分别的时候,德禄告诉我他分配到了河北涿州石油部物探局。我知道他很不愿意离开青岛,那里有他心爱的人儿。我问他的打算,他神色凝重的说:先过去看看,如果不满意再另做打算。临别,他送给我一个精装的笔记本,说再写好诗就写在上面,等见面时拿给他看。我送给他一本精装的外国诗歌二百首作为留念。两人挥手从兹去,从此天涯各一方。
毕业以后的岁月里,大家各自忙东忙西,摸打滚爬;追功求名,孝亲教子,整日搞得昏天黑地,早把青春年少的诺言忘到了脑后。待到事业有成,生活安定,又回忆起往日同学友情,不觉白驹过隙,毕业已三十年矣。
与德禄的再次相见,也就是在大学毕业三十年返校活动上。彼此紧紧拉住对方的手,惊讶的叫出对方的名字,岁月的刻痕已明显的显露出来:花白的头发、眼角里布满了皱纹。只是从德禄那双充满睿智的眼神里,依稀感到他当年的朝气依然,我惊讶的发现德禄身体过度发福。他告诉我,2007年他患了脑溢血,大病出愈,身体已恢复到能正常工作的程度。
这时的德禄,已是中国民间智库的领军人物,创办的北京长城智库研究所也是名满天下,事业做的风生水起。我为德禄大病后身体的痊愈感到高兴,更为他的事业取得的成就感到欣慰。在毕业三十周年返校活动中,德禄的创业成功之路也成了同学们关注的焦点,他本人也对自己的成长历程做了简略介绍:
1982年从华东石油学院毕业后,在涿州石油部物探学校担任教师;1985——1992年任中国科学院科技政策与管理科学研究所研究人员;1993年任《中国民办科技实业》杂志编辑部主任;1993年8月创办长城企业战略研究所,并担任所长至今。同时兼任北京市政府顾问,清华大学中国科学技术政策研究中心资深顾问研究员、中国商业联合会专家委员;
曾获科技部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建设20年先进个人、中关村科技园区20周年突出贡献奖、2009年度中国管理咨询年度人物等荣誉。
他本人主编著作有:《科学与和平丛书》、《创新中国研究系列》、《GEI创业丛书》、《知识管理的IT实现》、《中国增长极》、《硅谷中关村人脉网络》、《创业是中国的希望》等。是企业战略、区域创新、产业规划、科技政策、知识管理领域咨询专家。
真是士别三十载,再见刮目看。谁会想到当年舞文弄墨的诗友,今天竟成了中国民间智库的领军人物、国家制定经济战略方针有影响力的知名专家。
德禄是重感情的人,特别是对大学同学情谊,更是念念不忘。自从在毕业三十周年活动见面以后,我就与他建立了微信联系。他经常把他的重要活动发来,有时也发些自己写的文章,让我先睹为快。利用一次交流会议的机会,他和同学程宏邀请我到北京的长城战略智库研究所总部,参观了解他所从事的事业,并与其他同学和老师见面。大家共叙友情,回忆往昔在大学度过的难忘的时光。德禄深有感触的说:大学给了我三种东西:第一是独立思考;第二是科学方法;第三是人脉链接,这三条让我终生受益。
长城战略智库为扩大业务,在已经设立宁波、武汉、广州、天津、成都等业务中心的基础上,2016年年底,决定在山东济南再设立第六个业务中心。山东青岛是德禄的故乡,他在山东的人脉更广,我们山东的很多同学都接到邀请,参加长城智库研究所济南业务中心的揭牌典礼,随后在济南高新区举办了首届稷下学宫论坛——山东创新驱动发展座谈会。会上,王德禄代表长城智库总部向与会嘉宾做了题为《稷下学宫是智库的起源》的报告。
他从山东是智库的发源地,稷下学宫是智库的起源讲起,指出2500年前春秋战国时期,始建于齐国的稷下学宫对当时中国历史发展、人才培养所起的重要作用,并把稷下学宫与古希腊的“雅典学园”相提并论,两学园(宫)交相辉映,成为东西方智慧文化发展的顶峰。
在分析世界当前经济大势时,他形象的把当前各经济大国竞争局面比作我国古代的春秋战国时期,各个经济大国像当年的诸侯国一样争相称雄,但真正要主导世界经济的走向,离不开中国的创新和驱动发展,更离不开中国人的智慧。长城智库山东业务中心的任务,就是要办好稷下学宫论坛,发扬稷下学宫精神和稷下学宫模式,利用智库来实现创新驱动,为经济发展提供智慧之源。
德禄的发言引起与会人员的热烈反映,普遍感到他的思路新颖,分析透彻,以理服人。也让我领教了德禄广博的知识结构,站得高看得远,不愧为站在世界经济战略前沿、有大格局的智库带头人。
德禄不但有很高的智商,而且有很好的情商,工作起来更不知疲倦。他说:2007年我大病出愈后,发生了三个变化:一是更愿意回忆过去,二是更愿意出国考察,三是更愿意思考我所从事的工作。
从那时起,他陆续写了30多篇文章,回忆自己从初中到大学的学习、生活和思想变化过程,并陆续发表在相关的文献上。也是从那时起他坚持写博客,十几年从不停歇。我摘录德禄近期的几篇博文,他的敬业精神可见一斑:
2022年11月14日,发布文章:《新晋咨询师要讲好长城故事——在2022年度咨询师培训会上的发言》;
2022年11月15日下午,科创石油集团纪新科董事长、中国石油大学科技园常胜主任、孙玉钳主任、荟萃湖俱乐部刘更民、李文国等人到访长城所,邀请我参加今年12月中国石油大学科技园科创未来城开园暨荟萃湖企业家俱乐部产业基地的揭牌仪式,并在会上发表演讲。晚上,和校友欢聚一堂,共进晚餐,我感到很开心;
2022年11月18日,发布文章:《认知升维与哪吒企业的发展——在中国科学院大学明德讲堂上的演讲》 ;
2022年12月6日,发布文章:《天津南开区如何开展新一轮创业与孵化》;
2022年12月11日,发布文章:《秦创原未来将成为三大战略的总窗口》。
博文到此为止,它的主人离开了这个世界,从此再也没有更新和变化了。那个有着聪慧头脑的德禄,已经去了天堂的世界,这怎能不让人心里倍感凄凉呢?
古人曰:“夫君子之为利,利人”。德禄一生追求人的个性解放,追求知识分子的独立性,追求中国文化传承中的知行合一,运用智库为社会的发展做出了贡献,把科学、民主与市场经济融合起来,他所创立的事业是不会停止的。“求仁得仁,焉有怨乎?”
同时,德禄是位智者,因此,他也理应是悟道者。老庄云: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上天要招德禄的魂灵去天堂,这是命,谁也改变不了。但是,我相信德禄并没有离开我们,他的魂灵在天堂里无时不在想念他的亲朋好友,关注着他所钟爱的事业。
佛说人死后要“头七还魂”,算一下德禄离开人世就要到七天了,我把这篇追思作为祭文,奉献给我的好友德禄,愿他在天堂里安息!
2022.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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