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家七十年》连载15
崔兆森 口述 公晓慧 整理
编者的话
1966 年，已经填过大学保送表的崔兆森，其大学梦却因“ 文革”开始而无奈作罢。作为共和国的同龄人，他们与祖国一起历经了磨难，又迎来冰雪消融的欢沁时刻。
来到始料未及的人生“ 拐点”上
2019 春节，年初四，我们十来名同学照例去给高中时的班主任孙佩华老师拜年。聊天中，孙老师不无感慨地对大家说，你们这些人由于历史的原因，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遭遇了不少的人生憾事。特别是兆森， 你还失去了保送大学的机会。说话间，同学们一脸不解地望向我。
在回去的路上，我跟他们揭开了一段尘封了53 载的往事。时间回拨到1966 年4 月，我们整个高三年级都在紧锣密鼓、全力以赴地备战高考。在摸底考试中，我和同学钮平章都是6 门功课考出了620 分的成绩。我的班主任孙佩华老师也是当时的学校教导处副主任，一天，她悄悄把我叫到办公室，递过一张西北工业大学的保送表让我填。待我填好后，孙老师嘱咐我不要放松总复习，坚持到最后一刻。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没多久，“ 文革”开始了。6 月17 日那天，学校广播上突然播出了党中央将“ 高考推迟半年”的决定。当晚，我们表示坚决响应党的号召，同学们集思广益，撰写了一篇名为《坚决走革命化的道路》的稿件。我和钮平章两人骑着自行车，冒雨将誊抄好的文稿送到《大众日报》社编辑部。6 月19 日，稿件见报了。
1966 年6 月19 日，《大众日报》刊《坚决走革命化的道路》
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这原本只“ 推迟”半年的高考，竟一下推迟了十多年之久。十年时光中，在校的1966 届、1967 届、1968 届三届高、初中学生，相继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因学业的突然中断，我们这数量巨大的“ 老三届”被赶到一个始料未及的人生“ 拐点”上。
1968 年12 月，《人民日报》公开发表了毛泽东关于“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高指示，“ 老三届”们纷纷响应号召，去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由于在此之前，我哥哥已去甘肃支援边疆建设，按照“ 一家只留一个孩子在身边”的政策，我得以留在济南。
去火热军营里建功立业
作为“ 老三届”中届次最高、年龄最大、读书最多的“ 老高三”， 我们经常被人们戏称为“ 老三届”中的“ 大哥大”“ 大姐大”。1970 年，我在机缘巧合下步入军营，成为同年入伍新兵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一位。
在当时，我所在的是航空学校修理厂的机修连，我的具体岗位在钳工排机械设备小组，负责维护连队的车、铣、刨、磨、冲床，制作了冷镦机、搓丝机、离心铸铜机等。在工作过程中，我高中学的代数、几何、三角以及物理知识有了用武之地。在电镀、热处理、电焊等工种，之前的化学知识也能用得上。我们连队是从北京南苑机场空军第一高级专科学校调防而来，配备的不少设备都是当年从前苏联进口的。在维修这些设备时，我之前学的俄语、英语还多次排上了用场。
1973 年度十三航校修理厂四车间受嘉奖人员在连队宣传壁报栏前合影（程志佳 摄影）
除此之外，我利用自己的文化积淀，在连队写黑板报，办壁报栏， 教歌，组织文娱演出、到农村挂钩对当文化教员和训练民兵、帮连队领导写个总结材料啥的，样样拿得起，为连队建设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前年，一位叫张振江的战友在回忆录中称我为“ 兵中之师”。
重拾迟来的“ 大学梦”
1977 年，是我在部队生涯的第8 个年头。这年8 月8 日，邓小平在中共十届三中全会上，以他干净利落的四川话宣布：“ 要下决心恢复从高中毕业生中直接招考学生，不要再搞群众推荐了！”是年冬天， 停滞已十年之久的高考最终在寒冷的冬天里得以恢复。
严冬过后，春雷炸响，唤醒了一代青年已飘渺逝去的大学梦！我们“ 老三届”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真是“ 忽报来期喜欲狂”。当年的考生中，有一团稚气、朝气蓬勃的应届高中生，也有饱经沧桑、神色憔悴的工人、农民、军人以及下乡知青。这些已不再年轻的“ 老童生”和正青春年少的高中生一起步入考场的情景，让人觉得既滑稽又辛酸，堪称五味杂陈。我的发小钮平章以济南帆布厂工人的身份参加了高考，虽历尽周折但终于迈进大学校门，一偿宿愿。从1966 年到1977 年，从青葱岁月等到人到中年，他整整等了11 年光景。他大学毕业后，留校执教， 如今已是古稀之年，仍工作在大学副校长的岗位上。闲聊时他常说起： “邓小平同志当年恢复高考的决定，改变了我们一代知青的命运。”
1987 年12 月14 日，省高教自学考试指导委员会、山东大学颁发的《毕业证书》
1977 年，部队整顿大刀阔斧开展起来，我的大批战友转业到地方工作，留下来的同志可谓“ 一个萝卜一个坑”。那时，我刚调到政治机关文化科工作不久，根本没有去报考大学的希望，错失了上大学的机会。但此时我又多了一个身份—部队业余文化教员。我利用业余时间为报考大学战友们补习功课，数理化、作文和外语都能讲讲。现在香港中文大学教授王晓莹的英文字母、万国音标还是跟我学的呢。后来我们再见面叙旧时，王晓莹教授总是说我是她的英语启蒙老师。我觉得，虽然自己身不能走向考场，但如果能以一己之力助力他们迈向大学校门，也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再后来，我转业到了地方。内心深处那个沉寂已久的“ 大学梦”， 终于找到了再次酝酿萌生的现实土壤。39 岁那年，我报名参加了高等教育自学考试。那时的我，工作忙，家务多，记性差；白天忙工作， 晚上还要和哥哥轮班去医院照顾父亲。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以从未有过的紧张、激动、疲惫，走进梦想了近二十年的高考考场。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前后用了一年半的时间，通过了山东省高等教育自学考试11 门科目，拿到了这张迟到的毕业证书。看着红彤彤的毕业证，我觉得一生中，大概很少能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事了。
（《家庭博物馆里的中国——我家七十年》 崔兆森口述 公晓慧整理 山东人民出版社2019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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