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

（4301——4330）

张  鹏

4301.与纱窗共淋浴。几年前，妻命我一次把家中纱窗摘下清洗，累得我不轻。累的同时，心生一计，从此，只要洗淋浴，先摘下一个纱窗，边洗澡边洗纱窗。洗完澡，安上洗干净的纱窗，一举两得，不觉其累。其实啊，淋浴时花洒上淋漓的水，足以省了我不少功夫。

4302.越无才华的人，日常中越随波逐流，也越主动投向人情世故的怀抱，相应地，驱逐良币的动能和势能也越强。无他，别人通过苦读获取的利益，他们通过人情世故硬生生剥夺之，而且屡屡得逞。久之，具体的小环境中，才华本身则沦为人人侧目而视的不受欢迎的异端。

4303.有的文学评论家之所以敢于肆无忌惮地就某部长篇小说，尤其是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妄加评论，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是因为，他拿准了一点，现在人都忙得自顾不暇，他评论的作品，编辑无暇看，一般读者无暇看，作者本人无暇看，几乎人人不看，除他之外，全世界细看者不多。

4304.坐通勤车，为了躲避无稽之谈、无学之谈和无味之谈，二十多年来，单位通勤车的最后一排的角落，几乎成为我的专座和雅座。在这遥远的偏僻一隅，读读期刊，看看远山，耳目一新，清雅如许。

4305.各种研究机构、单位、学校在引进人才时，对真正才气卓越、傲骨嶙峋的人，其实是忌惮的。他们多数时候，热烈欢迎的是拧到哪里都老老实实的螺丝钉，铺到哪里老老实实的地板砖，对于精神自由，人格独立，敢于拍案而起的人才，他们宁可不引进。

4306.假设有无数架隐形摄像机对全国高校各二级学院的每周例会现场的教师表情和神态进行记录，呈现出的将是很壮观的焦虑、迷茫、紧迫、仓促，每个会议现场，总伴随着无尽的填表任务，无尽的准备材料，无尽的科研压力，无尽的技术要求，无尽的申报、结题、考核、答辩、修改和提交。匆匆聚拢，匆匆散去，周复一周，循环不已。

4307.平庸并不能保健，白发和皱纹，不会饶恕平庸者，一天又一天，你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岁月的刻刀，仍把沧桑的印记镌刻在你脸上。

4308.青天丽日，朗朗乾坤，自然风光无限好，景色每天均呈现出不俗的姿容。唯独厌恶的是人脸上呈现的焦虑不安，是什么力量掠夺走了人脸上本应绽放的微笑与自信，欢乐与舒展？东奔西跑中，难以邂逅几张春风得意的脸。人脸，竟是最缺乏风景的所在。

4309.尊严。多年前，一位热爱书法的挚友对我说，什么时候我的字比贪官的权力更值钱时，我的尊严则喜从天降。同样，对一位以写作为志趣的人而言，何时你的稿酬多到令贪官也望尘莫及时，你的尊严拔地而起。

4310.给最亲密最挚诚的友人微信聊天，总是聊起太多仅有彼此方能共享的话题，总是叮嘱友人随聊随删，总是希望这些文字消失在风中，却印在友人心中。举世滔滔，能促膝长谈者，却少之又少。多数人，浮泛在语言的水面，与己永无思想和情感的交集。

4311.读硕士时的一位挚友，今已52岁，我俩常常电话聊天，共同追忆2000年至2003年在曲阜师大度过的积极上进的美好时光。那时我们目光笃定，坚信努力学习必能改善人生，坚信手不释卷必能出人头地，坚信以勤奋好学的习惯必能步步高升。而今，我俩再通话时，昔日的自信已难寻。吊诡的是，勤奋了大半辈子，仍旧离成功远兮。

4312.让一位理想主义者、浪漫主义者放弃理想和奋斗激情，苟且于浑浑噩噩的泥淖中，是残忍的，也是不可能的。飞翔者的每根羽毛，都闪耀着飞翔的欲望。

4313.昨夜今晨，数位师友与我谈论何为成功？我坚定地认为，后天的努力把先天的禀赋和潜能释放出来，完成属于自我实现的历史使命，此乃成功。成功与否，当事人自己的感受非常重要。通俗讲，有人月入万元已感成功，有人月入十万仍感憋屈。个人对自己的自我实现与否最清楚。

4314.五月中旬，桑葚紫红，我庆幸自己常常有闲心去采摘。好大的树，站在你的枝叶下，满目熟透、将熟、未熟的好葚子。我采桑葚的姿势，一定雷同于秦汉唐宋时的人们，桑葚的囗感也一定雷同于石器时代的桑葚。鲁迅笔下百草园里紫红的桑葚，比不上今日我采到的几乎全已紫黑的桑葚。染指你的透熟，紫黑的浆水，让我欲罢不能。

4315.语言是时代的剪影。现实的社会场景，总在语言层面显山露水。面对图书馆过刊室的报刊，每隔十年八年，打开同一份报纸，总有新鲜陌生的词汇扑面而来。语言宛如无孔不入的气息，扩散征服到每个人的囗吻。有人自觉入乡随俗，我更多时候坚拒之，比如，大大咧咧地称呼任何女性为美女，即便每称呼一次发给我一万块钱，我也坚拒。

4316.勤劳敬业，太多时候在掠取功名利禄时战胜不了阴谋诡计、投机钻营、巧取豪夺，但要明确一点，勤劳敬业至少是人性中的亮色，说到天边，也不让人惭愧和害羞。

4317.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考研曾是很多自命不凡的县城青年离开县城的捷径，实话实说，他们也确确实实通过考研离开了自己厌恶的县城。吊诡的是，近几年，大量的硕士甚至博士，为了一个编制，又飞蛾赴火一般投向县城的怀抱。下一步，乡村中小学，将大量接纳硕士博士。

4318.我念硕士的年代(2000至2003)，上上下下都在宣扬，只要考上博士，一切就都有了。短短二十多年过去了，博士已经开始了县城的求职之旅。每一所地级市二本院校甚至职业技术学院，都大量拥挤着博士的身影。为了评个副高职称，甚至要等个十年八年乃至大半辈子。二十年，博士硬生生贬值成硕士甚至学士。

4319.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一个孤岛、堡垒，在风霜雪雨中坚挺。非唯痛苦无处倾诉，即便欢乐，也不便于交流和分享。厚厚的铠甲下，独自深味自己的痛痒。漫长的人生中，知己难逢，一旦邂逅相遇，必须珍惜。向知己倾述的时刻，至少另一颗心，与你一同承担生命之轻。每个人需要倾述的心灵絮语，都滔滔不绝。遗憾的是，倾述如总统套房，奢华到你不敢问津的程度。

4320.一个敏感多思的人，注定了容易感伤，同时也能及时发现并沉醉于快乐。追随自己的天之所赋，挽起命运的手，风雨兼程，无愧平生。上帝一旦赐你不同凡响的个性，同时也赐你与众不同的人生。

4321.太多的人，太多的时候，只知敬畏有权力有办法刁难、惩罚、克扣和压制他们的人。相反，对于良善、卓越、美、深刻、勤奋之人却无动于衷，麻木不仁。

4322.忙碌和劳累，也是层层加码的，自己是自己的资本家，敲骨吸髓地榨取自己的剩余价值，这是当下许许多多人的主动选择。吊诡的是，忙碌的结果，非但不导致安逸，反而导致更忙碌。你一天到晚，接受通知和指令，填表再填表，而该填的表，仍旧在你填写的同时，被人制造，滚滚而来。仿佛，填表成了摆脱不掉的宿命。

4323.校园之内，几乎所有的工作，皆以电子版表格的形式发布，以打印表格的形式定格。我万分好奇的是，诸多与表格关涉的过程中，究竟是哪些人获得了高潮迭起般的快乐？制造表格者？收取表格者？填写者？每天，表格如漫天纷飞的雪片。这样的状态，永远下去？

4324.几乎每一种表格，都伴随着这样一些内容，性别，籍贯，出生年月，健康状况，学历，学位，手机，电子邮箱，电话，地址，职称，一年下来，这些几乎每次都填的内容，蔚为壮观。不客气地说，生命中的很多自由、优雅、快乐、美好，都被这些反反复复地填写给吞噬了。

4325.自由自在地撰写随笔，是我填表之余的享受与消遣。这些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字、词、句、段，是我拥抱自由与审美、飘逸与闲适的证据。贯穿其珠孔的红线，恰恰是一种自我释放的从容与超越。反思和追问，发呆和疑惑，在字里行间氤氲。因为这些文字，我得以确认，表格至少不是我人生的全部。

4326.生活绝非越来越容易，尽管你已经生活了许许多多春夏秋冬。粗粝、繁琐、坚硬、纠缠、诡异、反复，生活不给任何人面子，该折磨人的时候丝毫不留情面。天上见深渊，一切的鸡毛蒜皮，不但麻乱而且坚硬。

4327.紫红的桑葚，是鲁迅笔下故居百草园的风物，也是五月中国许多乡村的风物。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紫红的桑葚，已然具有经典文学意象的感觉了。伟大作家的伟大句子，一定是触摸到了自然和人生最经典的一幕风景。

4328.家乡泗水的亲友，谈起今年春夏的干旱少雨和庄稼的歉收，令我忧心如焚。今天的不少农民，依然靠天种地，水利难以抵达农田最需灌溉的禾苗。科技也在厚此薄彼？大力发展水利，重要性不亚于手机的更新换代，何时才能让涓涓细流抵达每一片干旱的农田？

4329.植物，大地，天空，总是及时挽救精神空虚的我，让我重新对世界充满信心和希望。

4330.曾经年少轻狂，我那时总认为，只有成为名扬天下的思想家才是需要耗费心力的。而今，人到中年，碌碌无为，惊觉世事多艰，仅仅维持平庸的生活已让我气喘吁吁，早生华发。人生如梦，梦中都会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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