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说说我的“8·11”和老营房
宫 承 亨
上个世纪的1961年8月11日,对我来说,绝对是个光辉并值得终生庆幸和纪念的日子。
那天烈日当头,骄阳似火,一辆东去军用门罐列车,风驰电掣般飞奔在胶济铁路线上。载着的是一车希望,一车热情,一车应征入伍正在奔赴疆场的解放军新兵。
“军营是个什么样子?我将面临着怎样考验?”这伙刚刚踏上社会的年轻人虽然都沉默不语,但却人人在憧憬,在思索,在心急如焚地盼望着快快到达目的地,其内心世界恐怕比外边的天气还要热。刚满二十岁的我,就是其中一员。
当列车驶过尧沟车站时,我所在班的班长赵元利指着右侧的窗口说,“你们快来看,那就是我们的营房。”赵班长一句话打破了车厢内沉静,顿时群情激昂,立即活跃起来。然而最可恨的是那门罐车窗太小太小,竟容不下三个并排着的脑袋,所以,大家都在你拥我挤抢破头地争着向外看。
透过窗口一眼望去,隐隐约约见那远远的山脊上,像锯齿一样连绵不断地排列着若干高矮不一的建筑物,看上去俨然就是一张剪影照。
“呜——”,憋了一路的汽笛一声长鸣划破长空,军列终于缓缓驶进了终点站——昌乐。
0 1
到达营房的那天下午,先是全体新兵集合进行了班、排建制编排,接着连首长强调注意事项并提出了若干要求,其中为活跃文化生活,希望大家踊跃写稿共同办好黑板报,接着就是原地休息。然而我就趁这个空儿,便一口气写了这首所谓的散文诗。说它“所谓”,是说这是我离开课堂上的作文簿而写就的第一篇应用文稿,尽管既蹩脚又清涩,但第二天还是出现在了新兵连的首期黑板报上:
新战士进营房
坐在火车上,好像飞一样。群山丛林排排倒后方, 车轮滚滚在歌唱。新战士的一颗心哟,巴不得一步踏进营房。
远远见到了营房,就像见到了亲爹亲娘。亲爹娘正在向陌生的儿子招手,儿子头一回感受到爹娘的慈祥。
锣鼓震天响,彩旗迎风杨,军营真个大家庭哟,热血在新战士胸中激荡。
一颗滚烫的心哟,难道真的要跳出胸膛?
老战士接过了俺的背包,首长拍着俺肩膀问家常:是哪?多大?上了几年学堂?简直就和老战友重逢一个样!
新战士坐立不安,一口气跑到了炮场。
这就是大炮哟,好家伙,真漂亮!为了你,我苦捣了多少心肠!看见你,又增加了多少力量!咱们拜个八字兄弟吧,从今后只要有你,有我,那入侵的豺狼就休想,休想在我们的面前逃亡!
(一九六一年八月十一日写于新兵连四班)
我有一个收藏业余习作的本本叫《革命生涯》,四十六后我在整理过去的习作时,对当初的“8·11”又作了如下补记:
到营房的那天已近中午,刚放下背包就见南边大操场上的大炮伸着长长的脖子,扬着高昂的头,整齐地排成“一”字横队。哦,好一派雄伟壮观景像!这时,大家正在忙着洗脸,准备去食堂吃午饭,但我却没有,而是抽了这个空儿一口气跑到了大操场去看大炮。
当时,在炮场站岗的是一位老兵,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大炮跟前,他就主动地和我的打腔,“没见过大炮吧,新兵?”
“是呀,这家伙好大啊!”我说。
“你敢打炮?”
“当然!”我满口应承,并问,“这叫什么大炮?”
老兵显得有点自信,且慢言慢语声音很高,“这叫八五公厘加农炮,可以直接瞄准,是专打敌人坦克的。”看来他是在给新兵旦子上课了,可能怕我听不懂吧,紧接着又解释说,“加是加法的‘加’,农是农民的‘农’。”
“噢,八五┅加农┅”我在一边琢磨,一边又问,“八五’是啥意思?为什么叫‘加农’呢?”
当老兵先向我讲清了“八五”后,但为什么叫“加农”就说不上来了。我在焦急地等他回答,而他却憋了一个大红脸,看他那实在难为情的样子,我也蓦地感到不好意思了。也就在这时,新兵集合站队的哨音吹响了,我便拔腿飞奔而归。结果,仅两步之差,我迟到了。就这样,我第一次走进营房,就先赚了一个“不守纪律”的批评。
在行进饭堂的队列里,我脑海里仍在不停地翻滚着, 这家伙为什么叫“加农”呢?也许是老兵把“农”字说错了吧,是不是应该叫加“怒”炮?
等到第二天,我就很快弄清楚了为什么叫“加农”,原来这是个外语翻译词汇,意思是火炮的身管很长很长。
就这样,从到达营房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喜欢上了我们国家自己制造的八五公厘加农炮。可能是因为“有缘千里来相会”缘故吧,后来新兵连结束新兵分配下连,我竟如愿以偿,被分到了三连炮一班,并且还当上了一炮手。后来突击训练一个月实弹射击考核,我又取得了“首发命中”好成绩。
(补记于2007年8月27日)
0 2
说实话,每个人的青春都是极为宝贵的,十几年的军旅生涯是我人生的黄金时段。那时我们的口号是“将青春献给祖国”,我觉得能在军营中度过美好青春是无比幸福的享受,当一名人民炮兵的光荣感,充实着我的整个韶华岁月。
军营是部队的载体和依托,我所经历的无数次的在外野营训练,或箭在弦上的一级战备,还是那崂山的国防施工、潍北的军农生产等,或我个人单独地外出执行任务,营房总是我的惦记和期归,而每次回归营房,都尝足了那种浓浓的回家味道。
然而,时光总是那么不饶人。戎马倥偬才几度,转瞬间就戛然而止。1978年10月的我,转业了。不过,相较其他同时转业的战友,我是个得天独厚的幸运儿,竟被就地转在了离老营房不远的潍坊城区工作。对此,我骄傲!
但是,也面临着将要离开这个火红的战斗集体,内心世界却在隐隐作痛,楚楚地五味杂陈!
离队时,为了避免战友分手那种依依惜别的疼痛感场面出现,我刻意选择在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早晨。其实, 临行前那夜我顶点儿觉也没睡,在我那间“军·政·8”的宿舍里辗转反侧。我想,当年的入伍是穿着一身崭新的绿军装走进军营的,今天要正式离开,也应穿着那身平时吝啬而很少穿的军装走。这在当时也是允许的。
天蒙蒙亮,送我直达的嚘斯-51车来了,司机同志帮我装上行李后让我坐副驾驶位,但我说“不!”,而是坐在了车的上边。
车轮徐徐转动,这时老营房寂静得鸦雀无声,且见不到一个人影。我起身肃立,郑重地整了整军容风纪,便缓缓地抬起右臂,在注目着老营房并向她致敬着一个无比庄重而又时间很长的军礼。无疑,这是我今生今世的最后一个军礼。此时此刻的我,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了当年也即最初的那个“8·11”场面,还想起了那首所谓的散文诗。直到汽车驶出了老营房,我的右臂才慢慢放下。
再见吧,战友们!再见吧,老营房!当依稀听到清脆嘹亮的起床号声又响起时,我已经奔向在下一个战斗集体的路上了。
0 3
据过去的老首长们讲,老营房始建于上世纪的1954年,是我所在过的部队从朝鲜战场停战凯旋后,一边休整换新装备,一边参与筑巢建设自己的营区,他们硬是把一个光秃秃的山丘削平,从而建设起了一个功能基本齐全的新式军营。
有道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多少年来老营房就像一块大磁铁,在吸引着无数有志青年竞折腰,他们刻苦训练枕戈待旦保卫着伟大祖国,也一批接一批走向了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新岗位。可以说,从这片热土上走出来的退伍军人,已经分布在了全国各地的各行各业各条战线。
一句话,老营房承前啟后,历经苍桑,居功至伟啊!
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我的“8·11”似我的生日,但又胜过了我的生日。每年的生日可以不过,甚至忽料,但“8·11”却从未忘记过,而且还早早地就期盼着,并谋划着怎么过。这是因为,是您使我这个出身贫寒的农家子弟实现了华丽转身,从此便开启了新的人生篇章,并赋予了我一刻也不能懈怠的光荣使命!
我的老营房啊!您是我打起背包就出发的始发地,更是支柱我人生在世的精神家园,对我来说您的意义远远超过了我的故乡! 故乡虽养育了我的身躯,我应当感恩不尽,但每一次回去而带回的只不过是那些小时候的苦甜记忆;而在您的怀抱中摸爬滚打,却教会了我怎样做事做人,并涂定了我的人生底色,充足了我的生活底气。不是吗?每瞻仰一次你的容貌,就像又回到那激情燃烧的火红年代,尤其想起那“向前,向前,向前”的行进底韵,就会自我感觉又年轻了许多。这也难怪,不少陌生人在初次与我交谈时,不出三句话就问,“你当过兵?”
我的老营房啊,您承载着我太多的美好记忆和对我的殷切期望,叫我怎的不思念?不眷恋?不成为打卡圣地?这些年每隔三差五,我都约定在“8·11”回到您身边看看,而每次去,那种温馨亲切如当年“8·11”的感觉就油然而生。
然而,思恋老营房的又何只我一人?同时我也明白,我这样隔三差五不仅仅是应该的,而且更是天经地义和义不容辞。
据我所知,当年的医助马天武,每隔几年就在春节时来给老营房拜年,这是遇到一位与老营房邻村的老太太告诉我的。老家的董廷臣等几位老战友,十几年前就曾专门组团并驱车赶来瞻仰过。还有呢,当年曾是我的营长后调到友邻部队任团长的吴树茂虽然早已去世,但其老伴和儿子直到前几年我去时,仍然依守在老营房,只不过因老宿舍区拆除,部队又给她安排了另一住处。住潍坊干休所的老团长叶爱东我经常去看望他,但去年不幸辞世,据他子女们讲,他生前立遗嘱并没有选择进宽弘豪华的市墓地陵园,而是长睡在了距老营房不远且能举目可望的地域公墓。
细思这些,我的“隔三差五”又是多么微不足道!更何况还是近水楼台。还想,随着自己的年龄增长腿脚肯定会不灵,趁着现在还能行,应该“隔二差三”或每年一次。
0 4
在这儿,我想重点说说我曾破天荒地亲历了一件很戳人心的事。对此事我曾纠结本不想说,但又觉得不得不说,即是犯啰嗦也要说完。
谁都知道,部队营区并不是一个你想进就能进得去的地方,再加上我当年所在的炮兵405团早已撤编,所以我每次去都只好绕到上着锁的南大门,透过铁栅栏解解馋,但视野却很有限。2017年的“8·11”,我下定决心要亲自进去仔细地看一看,于是便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用小纸条写上我姓名、电话号码和申进理由等,请哨兵下岗时交给首长。果不然,隔日部队就电话告诉我,可以带上身份证和退休证进去看看。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赶到时,竟愕然了。
事情原委是这样。只见门外停着一辆小汽车,还有一位老妇人和一个男青年,他们也和以前的我一样,正在手把着铁栏杆眼巴巴地向里张望。老妇人好像已看懂了我的来意,于是就问我是哪年的兵,家在哪里等。“你呢?”我也问她。这一问让我大惊失色!“孩子他爸叫刘学国,”她指着男青年说,“也在这儿当过兵,曾是一连的连长,不过他已不在了,”说到这她有点哽咽,“临终前还┅”我一听这话,懵得一时间不知所措了。“请你不要说了,”我一边打断她话,一边自责“对不起,我不该问。”紧接着又故意差开话题,问她们从哪来。
原来他们老家是乳山,今天特地起了个五更赶来看看。也正在这时,从营房深处匆匆走来两位上尉军官,不用问,这显然是按预约时间迎接我的,但当我向他们详细地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后,二位便二话没说,完全同意我们一块儿走进营房。
在二位首长的引领陪同下,我们按逆时针方向绕行。我看到,这历经风雨的老营房大为改观,卫生队、警卫排、自来水塔等建筑已荡然无存了,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花坛或绿地,唯有那二层办公楼和六栋炮连房仍屹立于原地,但其外壁和房顶都作了防护美化处理。整个老营房显得格外优雅、恬静和温馨,看上去更加令人可亲可敬可爱了。二位首长说,今天你们看到的这些老式建筑仅是营盘的一角,是那些一波接一波“流水的兵”特意保留并维护下来的,现在在北边又新建了一片现代化营区。
看到这些,这时的我触景生情见物思人,多种情愫在脑海中叠加翻滚,乱得简直就像一锅沸腾着的八宝粥。其中最放不下的是大门口那幕,并还影影绰绰浮现出了已逝战友刘学国当年那血气方刚的帅模样。尤其刚才其妻“临终前还┅” 那半句话,使我立时陷入到了五里雾中:“还┅”,“还”什么呢?
当绕到营房西侧当年一连驻的那栋房子时,老妇人和她儿子的脚步骤然停止不前了。见她们那动情的眼光,在直勾勾地凝视着这栋也算是古老的建筑,而且一言不发,但却没有哭泣。当时的气氛突然变得非常沉重,似乎空间在凝固,时间在停摆,我和那两位首长注视着她们,同样也没说一句话。处在此情此景,我禁不住的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便自觉不自觉并与那二位首长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接着,我仿佛如睡方醒:明白了,似乎一切我都明白了。虽然我不知道刘学国同志是什么时候故去的,但是在他生命的最后“还┅”,究竟“还”什么呢?是不是“还”想回到老营房看看?或许,“还”在嘱咐他的亲人代他而为之?所以呀,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个惨不忍睹的场面。
她们母子俩,在那儿足足伫立了十分钟。
两位首长执意送我们,当快要到营门口时,老妇人突然问我:
“老哥,你贵姓?”
“免贵姓宫。”我脱口而出。
“呀,怎么这样巧!我也姓宫,名字叫宫百香。”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又抢先对着身边的儿子说:
“刘蔚啊,怎么还不怏快叫大舅!”
紧接着就是她儿子的连声“大舅好!大舅好!”
我一听这称呼,既惊讶又尴尬,一时找不到话说。不过这时我已发现,刚才的那种“凝重”似乎有所缓解了,于是便隋口开了个玩笑,“哎呀,天哪,这真是凭空掉下来一个宫妹妹,还带着一个大外甥!”
结果,大家都笑了。
0 5
2018年的“8·11”,又是一个烈日当头,骄阳似火。这天,我偕同夫人并带上了从小听我讲解放军故事长大并刚刚考取了士官学院的爱孙,又一次回到老营房的怀抱。但这次非同之前,也是为给孙子预预热吧,我领着他遍走遍看遍讲解,踏遍了老营房的角角落落,非常认真仔细地看了个酣畅淋漓。
2019年深秋,我应邀赴济参加了一次战友聚会。席间,我先向大家报告了老营房的现状,后又邀请大家翌年潍坊国际风筝会期间共同回老营房看看,届时由我接待并作向导。战友们听后欣喜若狂,一致赞许,并当场拉钩定夺一定要兑现。然而谁都没想到,这万恶的新冠肺炎疫情突如其来,使我和战友们的美好愿望连续泡汤。
今年春节,再回老营房看看念头实在憋不住了。见当时的疫情好像有点好转,大年初五我又踏上了去老营房方向的公交车。可是,为防疫“勿进勿出”的铁纪,却把我拒之在了营房门之外。不过扫兴之余,也受到一丝安慰,我毕竟学习前者,给老营房拜了个晚年。
今年的“8·11”又来了,我绝望了,万般无奈了。
然而我想,虽然今日身不能至,但是心儿早就已往矣;即是疫情虐我千百遍,常回老营房看看仍然在路上;何况全国现在灭疫的最后决战已经打响,那么,离完全彻底清零还会远吗?
愿老营房及在她怀抱中的战友们安然无恙!
(收笔于2022年11月4日星期五)








作者简介:
宫承亨,笔名心一。山东邹平市人,1941年生,大专文化,高级政工师,曾当过兵后来转业,现已退休安度晚年。平时爱好业余习作,酷爱诗歌散文,偶有作品见于报端或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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