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谭老二和媳妇刚卖完绿萝卜从地里回来，放下家伙噻（劳动工具），媳妇就钻到锅屋里做饭去了。谭老二把筐子里卖剩下的几个捡巴残子（有残缺、长相不好的）萝卜和在地头上拔的两棵白菜放到锅屋里，走出来，打开自来水龙头洗了把脸，走进堂屋，坐在沙发上，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烟来，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美美地抽了几口。谭老二又从衣裳内兜里掏出手机，心里想，这手机真是个好物件，不光能打电话，发微信，还能收钱。前几年卖东西，老是怕人家给假钱，现在好了，“叮铃”一声，钱就到手机里来了，想给假钱手机还不收呢！他打开微信的收款信息，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今天收款1064元，心里恣个挠的（高兴的样子）。不孬，只卖了六分地的萝卜，就卖了1000多块，三亩多地萝卜要是全卖了，少说也能卖5000块，明年一个孩子的学费就有着落了。他又想到了地里的秋地蛋（早秋种的土豆），今年秋天雨水适中，秋地蛋长得好，块块地都跟云彩一样。他种了3亩秋地蛋，不说多，一亩收4000斤绝对没问题，即使每斤卖八毛钱，总共也能卖万多块，另一个孩子的学费和明年春天种地的种子、化肥钱也就有了着落。只要两个孩子的学费有地方解决了，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就落了地。谭老二有两个孩子，大的是闺女，小的是儿，两人相差两岁。两个孩子都是上学的料，都考上了好大学，一个在上海上大三，一个在北京上大一。全村的人都夸谭老二命好，养了两个争气的孩子，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谭老二为供应两个孩子上学，差一点累断了筋。谭老二今年51岁，属猪，可媳妇说他虽属猪却是鸡命——一会不挠都不行。他是个典型的农民，不生意，不买卖，就靠翻那二亩坷垃头子（土地）。要供应两个大学生，会会“挠”还“挠”不够呢！寒来暑往，无冬历夏（一年到头），他丢了筢就是扫帚，没有闲着的时候。地里有活忙地里，地里没活忙家里，地里、家里都没活了，他就到外乡给人家打短工，一天能挣一百多呢。谭老二心里有数，过庄稼日子，就得紧上加紧，稍有松懈，就会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特别是像他家，两个学生天天要花钱。就拿今年夏末种第三季庄稼来说吧，因为先涝后旱，地特别难摆弄，不少人家都放弃了，撂了白茬。可谭老二硬是拼着命，和媳妇两人种上了三亩绿萝卜，三亩秋地蛋。谭老二也羡慕那些“吃饱遛”，像他邻居——庆丰哥。就因为上了文革时期的两年社办高中，毕业后当了民办教师，后来转了正，现在退休了，每月的退休金能拿五六千。两口子都才六十五六岁，就什么活都不干了，天天吃完饭就赶集，进城，遛河沿，还说“过去挣钱为吃饭，现在吃饭为挣钱”。谭老二也曾想，自己如果能过上三天光吃不干的日子，这辈子也算没白活。“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现在广播紧急通知，现在广播紧急通知——”村委的那只捆在大树柯杈上的大喇叭响了，是村长在喊。“这又是什么事这么紧急？”谭老二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静听。“接上级紧急通知，因为疫情的原因，从今天晚上八点开始，全市实行‘静默（měi）管理’，要求居民‘足不出户’，什么是‘足不出户’，就是蹲在家里，不能出大门……”“什么？‘蹲在家里，不能出大门’，我的绿萝卜怎么卖？地蛋怎么浇？葱怎么刨？姜怎么拔？……”谭老二的头一下子炸了！“大喇叭又喊什么？”媳妇在锅屋里也听到了大喇叭喊声，走出来问。“村长说，因为疫情，从今天晚上八点开始，全市实行什么měi管理，要求都‘蹲在家里，不能出大门’。这——地里活这么多，不让出大门怎么办？”谭老二有点不耐烦地说。“那有什么办法，天塌砸众人，咱就歇几天呗。”媳妇无可奈何地说。“歇几天，咱歇得起吗？”“歇不起也得歇呀！”……街上有人说话，谭老二两口子走出家门，往西一看，见几个穿红背心的，正挨家挨户封门……这一封，就没让开。前三天，谭老二心里还算平稳——天灾，有什么办法，去他去吧，地里的事暂时不想它，就算老天给咱放了几天假，咱也享受几天像庆丰哥那样的“退休”待遇。歇了，开始感觉真好。啥活不干，吃了睡，睡了吃，吃饱了，睡够了，一会在屋里遛遛，在院子里逛逛，一会玩玩手机，看看电视；饭前泡杯清茶，饭后点支香烟……悠哉游哉。一个农民，什么时候这样清闲过？可是，到了第四天，还没解封，谭老二就沉不住气了。他想起了他那还没卖出去的二亩半绿萝卜——不拔，它就长，而且长得很快。有人可能会说，长大不是更好吗？说这话你是不懂。如果再长几天，每个超过一斤，就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再贱，来收萝卜的也不要。他又想到他那丰收在望的三亩多秋地蛋，如果是往年，现在也快该刨了。今年天冷得晚，霜降过了好几天还没见霜。地蛋是寒带作物，只要不冻秧子，天冷些，长得更快。萝卜怕长很大，地蛋却不怕，长得越大越好。如果现在能浇上一水，定能增产不少。可是，足不能出户，怎么浇呢？还有麦茬姜，种了一亩，因为夏天涝灾倒了半亩多苗子，还剩少半亩，本来霜降前后就该拔的，可是看着天不冷，就没拔。天的事难说，别看现在暖和，只要一变天，西北风一起，霜冻马上就来。谁知道“足不出户”还要多久，如果秋地蛋、姜也收不上来，那就更麻烦了……他坐不住了，吃不香了，睡不着了，不玩手机了，不看电视了，不在屋里溜了，不在院子里转了，茶不品了，可烟却抽得更多了——坐在沙发上，一棵接着一棵，弄得满屋子都是烟雾。媳妇把做好的饭放在茶几上，他只是看着饭发呆。媳妇见状，没好气地骂他：“你就是狗肚子里盛不下四两香油，犯愁管什么用？你又不是没听见，刚才村长喊的‘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谁也不准出门，谁要是敢出门半步，打断你的腿是轻的！’”谭老二是个明白人，对政府要求“足不出户”，他是理解的。他知道，政府让他“足不出户”是为他好，他没有理由不支持——大喇叭上不是说了吗，这次的“新冠”比上次的“新型肺炎”要厉害得多，特别是更容易传染，染上就比害眼（红眼病）毒。大家都不出门，就断了新冠病毒传染的路，它想传也没办法了。他也看到，村里的干部和志愿者，没白没黑地把守着村头路口；上面派来的“大白”们，半夜三更挨家做核酸。他们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保证咱村里别出“阳性”吗？村干部还好说，为本村乡亲们服务；可那些“大白”们（听说还是外地来增援的），人家也有家，人家家里也有孩子、老人，人家抛家舍业，吃不好，睡不好，冒着危险千里老远（指很远的地方）地来为咱服务，咱要是再不配合，那就是不通人理了。再说了，政府免费给咱做核酸，从开春到现在，三天一次，两天一次，这几天更是一天一次，有一天还做了两次。据说做一次要花不少钱，这么多人，政府花的钱可真老鼻子了。假如咱们的政府也给外国的一样，看着瘟疫流行不管不问，得死多少人呢？死的还不都是咱这样的老百姓？！咱应该听政府的话，政府叫咱“足不出户”，咱就应该脚不过门嵌子（门槛）。谭老二尽管这样想，可是心里还是微微作疼——二亩半绿萝卜，这是已经眼看着就到手里的钱，5000多块呀，说打水漂就打水漂了。这三亩秋地蛋，半亩姜，还不定盘，真要再封个半月二十天，来了大冻，岂不都得烂在地里。小两万呢！这两万块钱，对于有钱的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谭老二来说，那可非同小可：两个孩子的学费、明年再生产的种子化肥、人情世事、吃盐打油，全都指望着它呢！要像庆丰哥那样月月有退休工资，封个三两个月也不怕。可是他不行，他是鸡命，两个孩子张着手问他要钱，他一天不“挠”都不行呀！“老天爷，你就行行好吧，让这瘟疫快快结束吧！”谭老二默念着，不知不觉，眼里流出了两行热泪…… ——E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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