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的催眠曲

李宗益

“宝宝快睡觉，我来亲亲你，乖乖睡睡好闭上小眼睛，长呀长得高……”

岳母一辈子生了二男一女三个孩子，他们都是听着岳母这首催眠曲度过了童年，唯独排行老三的内弟听得时间最长，从孩童、少年、青年直生命尽头。

重度脑瘫的他，从小到大不会走路，不会说话，连基本的吃饭都要人喂。小时，抱着他走遍了市内大小医院，还到外地名院医治，西药中药都无济于补。听说有个姓杜的老中医针灸管用，岳母与岳父每天早上用地排车，拉着内弟到城南老中医的诊所。那年进了腊月门的第三天，针炎回来的路上，雪花飘得纷纷扬扬，刺骨的西北风吹的使人站不住脚。岳母给车上的内弟掖掖被子，把自己身上的蓝色棉候脱下盖在他的身上，而她只穿一件薄薄的小棉袄，披着一身雪花与岳父深一脚浅一脚，一步一滑踉踉跄跄的回家，简单塞上几口饭，又匆忙走在上班的路上。

内弟只吃不动，十岁左右就达百斤重，瘦弱的岳母一个人抱不动，与岳父俩人一同抬上抬下。当他刚成年体重便增至两百五十余斤，身高也窜到一米七五，整天蹲在一个特制的铁推车内，因岳父长年出差，全凭岳母照顾他吃喝拉洒睡。

炎炎夏日，岳母一手拿芭蕉扇给内弟扇风，也不管他听懂听不懂，说着一些孝敬父母，积德行善的话。遇到家里吃西瓜，岳母就把西瓜顶尖上的红瓤用刀片下来，切成小方块，用竹签一块块塞进他嘴内，自已吃一层白色的厚皮。吃鱼时，她把最肥的魚一根根剔出再喂，岳母只嗽嗽没有肉的鱼头或鱼尾。不管白天黑夜，只要听到内弟啊、啊的叫声就知道解小便还是大便，赶紧过去为他端屎接尿。

岳母卧室与卫生间屋顶都固定着两根口径10厘米粗细的钢管，栓着滑轮与滑链，那是她为内弟睡觉与洗澡的专用工具。晚上或白天上床休息，用粗厚的带子悃在内弟的腰间，她与岳父一个拉滑链，一个轻轻地把他按在床上，盖好被子。岳母再为他膾着背或用手呼拉着双眼，又哼起她的催眠曲：“宝宝快睡觉，我来亲亲你，……使他进入梦乡。假如听不到岳母的催眠曲，得不到她的爱抚，他便睁着眼啊！啊！的叫。

岳母最愁的是为内弟洗澡。狹窄的卫生间，她与岳父一个死死拽住滑链，一个从上至下，洗头洗脸，搓前胸后背，打肥皂冲洗。每次折腾一番，都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躺在床上地好长时间起不来。岳母常年拉滑链，”磨炼”的手心长出了一片”刺”，像木銼一样扎人。

自打有了内弟，三十出头的岳母两点一线，上班下班，除了外出买粮买菜极少出门更不说出远门。从小在平原长大的岳母十分想往大海，银色的沙滩，汹涌波涛的海浪和前行的轮船，好几个机会她都放弃，说不放心内弟，一生也未实现这个梦想。年轻时爱玩的习惯早已不再坚守，也基本无缘于影院和剧院，更不用说到别人家串门啦呱。

车间宋姨和唐姨是岳母无话不说的好同事，看到内弟太拖累岳母，活的太艰难，试探着劝说把他送走或到福利院，岳母一听急了：”怎么一个大活人说不要就不要，这还算人吗，小刚(内弟小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是块石头我也不送，后来他们差点翻了脸，成 “仇人”，好几年不太搭理人家。

万物复苏的春日和碩果累累秋天，是岳母最高兴的季节。她推着内弟到屋后的院内望蓝天，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看到亲手栽种的石榴咧开嘴、五花果张开口，还有大红的月季、醇香的腊梅、白色的茉莉，她.总会摘上几个果子或几片花瓣，楼着内弟的头：宝、石榴甜不甜？这花香不香？平时没有表情的内弟，这时摇着头，咧着嘴，三十多岁的人像个孩子一样发出啊、啊的声音。

望着岳母的满头灰发,日渐佝偻的腰伎,越来越瘦的身躯和茫然的眼神，尤其是她吃力地哗啦、哗啦拉动着冰冷的滑链，我的心口仿佛被撞击。扪心自问，假如是我，能会是这样？能会坚持多久？一年，十年，一辈子我不知道。虽然我们不能天天在岳母身边，一有时间便跑去他家给内弟喂饭，推出室外让他看看外面的社会。

十年前一个冬日的晚上，岳母照例照顾内弟睡觉，照样趴在床上，只不过没有了爱抚的动作，还是哼着那首：“宝宝快睡觉，我来亲亲你的催眠曲，但不知怎么回事，内弟始终无睡意，眼睛始终睁的大大的。后来岳母的哼声越来越低，直至没了声音，岳母永远睡了过去。内弟啊、啊的叫着，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第二天，他不吃不喝，岳父和我们强行给他喂水喂饭。晚上家人按照岳母的样子哼摧眠曲，但他一直都不闭眼。一月过去了，二月过去了，三个月天天如此，进入腊月门的第六天凌晨，他双眼紧闭，再也没有醒过来，那年他差两月整四十六岁。

 李宗益文学简介

李宗益，字静轩，济南人。现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麒麟读书会与作家联盟副会长、普利诗书画艺联谊会副会长，偶有作品散见于作家报、散文选刊、济南日报、齐鲁晚报、人民日报等报刊与网络谋体，多件作品获得各级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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