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审美济南》系列作品:
130年前,江南才子邹弢
在济南的审美与文化发现(上篇)
侯林 侯环
之一:梁溪标格,名噪诗坛“邹黄花”
清康熙年间,居住望水泉上的济南诗人王苹,其诗作清拔绝俗,尤擅咏秋日之黄叶,在当时诗坛盟主王士禛的推毂援引之下,他遂以“王黄叶”称名诗坛,天下扬名。
殊知200年后的晚清同光年间,又一江南才子邹弢复以“邹黄花”而名噪诗坛。
邹弢(1850——1931),字翰飞,号酒丐、潇湘馆侍者,又号司香旧尉,别号瘦鹤词人,晚号死守楼主。江苏常州府金匮县梁溪(今为无锡)人。光绪元年诸生。光绪七年(1881)旅居上海,为申报馆记室。光绪二十一年襄校湖南试院,后任启明女塾教职达十七年。少不羁,壮岁尤落拓。然以真挚性情作文章,传诵一时。著有《三借庐集五卷》《浇愁集》等。
邹弢像
《三借庐集》有民国三年上海文瑞楼铅印本《三借庐剩稿诗剩二卷骈文一卷词剩一卷尺牍一卷》、民国十二年文贤阁铅印本《三借庐剩稿不分卷》、民国二十一年钱育仁校常熟开文社铅印本《三借庐集五卷》等不同版本。笔者所据为最后一种即民国二十一年常熟开文社铅印本《三借庐集五卷》。
此集之前有众多文人骚士《题词》与《评语》,其中有苕溪名士沈云之《题词》:
匹马重关上洛来,梁溪标格几人推?
黄花诗好争名句,白雪声高只爱才。
燕子青灯融蝶梦,凤楼法曲进鸿裁。
何当再泛金阊棹,共赏江山倒酒杯。
其中,在诗句“黄花诗好争名句”之后,诗人加一小注:“君尝有《黄花》诗传诵一时,名曰:邹黄花。”
除却诗,邹弢还有二绝,为词,为骈文。
郑逸梅(1895——1992),近代文章大家也,被誉为“报刊补白大王”。他有《酒丐之死》一文专写邹弢。他说:邹弢曾与高太痴、舒问梅诸词人组织“希社”,守缺抱残,商兑旧学。邹弢“善骈体之文,妃青俪白,斐然成章。有时倚声协律,为侧艳之词,则又如此中有人,含睇欲笑,读之使人魂销骨蚀。”
由此足见邹弢其人以及诗词文章移情动人之精神风采。
书影:郑逸梅《逸梅小品》(上海中孚书局版)
据邹弢好友吴县吴荫培回忆,光绪六、七年间,他曾与邹弢、吴昌硕、许鹤巢等在苏州沧浪亭结诗社,其时,三十岁的邹弢邹翰飞先生奔走其间,善读名家诗与骈文,吐语奇横,同人称之为“花下流莺”。
吐语奇横,花下流莺,从诗词到古文、骈文,从创作到吟诵,应该说,邹弢的古典国学素养十分全面而深邃。常熟陆宝树《评语》称:
昔蒋心馀题随园老人全集,有“古今只此笔数枝,怪哉公以一手持”之句,今读先生全集,如聚韩苏李杜辛柳于一炉,鎔而化之,但觉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矣。
前引郑逸梅先生评价邹弢之词:“则又如此中有人,含睇欲笑,读之使人魂销骨蚀”,今陆宝树称道邹弢作品:“但觉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矣”,总是此中“有人”,何其相似乃尔,此邹弢诗文之人情、人性感染力所在也!
淮上名士沈遵鉴有诗评说邹弢:
一枝健笔太纵横,腕下争驱十万兵。
画壁风怀王少伯,渡江人物庾兰成。
平生弹遍花间泪,守死终传世后名。
我是长淮零落客,愿从骥尾到罗清。
以南北朝和唐代著名的诗人、辞赋家庾信(小字兰成)、王昌龄(字少伯)来比拟邹弢,足见仰慕之情。而“弹泪”“守死”等用词,亦足见邹弢坎坷不易之人生。
之二:遇啬文丰,落落寡合一酒丐
民国二十年(1931),邹弢长逝。郑逸梅撰文《酒丐之死》:称邹弢之死为“天丧斯文”。
邹弢何以得“酒丐”之名,郑逸梅先生称:“落拓而豪于饮,因以‘酒丐’自号。”
邹弢空有满腹才华,早年却如同蒲松龄一般,屡屡考场困顿,难求一第。
当年邹弢所历之江南乡试,其中任同考官的昆山知县、钱塘人诸可宝有这样一段记忆:
忆光绪己丑(15年,1889),仆分校秋闱,得卷激赏,荐呈西堂,以次艺有“天方回纥”字样,见摈。往争,前列不许,为惋惜者数日。迨拆黏名,则翰飞邹生,固名下士也!次年,得生《谢状》,辞藻沉博,吐属雅隽,愈信为读书而不徇流俗者……重惜其落落寡合,遇胡啬而文胡丰也!
遇啬文丰,却不随流俗,由此而落落寡合,满目辛酸,直至放荡不羁,这大概就是邹弢一生的悲哀写照罢。
书影:《三借庐集》扉页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次意外的交通事故,使得“酒丐”又成了“跛丐”。
据郑逸梅《酒丐之死》,(邹弢):
一日乘坐人力车,车于半途而覆,大伤胫骨,未能复原。酒丐乃笑谓人曰:“从此酒丐当易名为跛丐矣!”邹弢居上海徐家汇,以衰老病足,遂颜所居曰:“待死楼”。并作《待死楼记》,传诵一时。奈海上居,大不易,不得已,乃归乡里。寓图书馆中,藉薄俸以自给。老境穷厄,以至于死。惜哉!生平著述甚富,多散见于各报及《希社》社刊。
好在,尽管命途多舛,而邹弢始终慷慨高歌,意气不减。
邹弢诗坛好友、自号“上海野衲”的陆绍祥有诗《题酒丐小影》:
君本可死人,回乡去守死。
一别又三年,精神原如此。
吾欲讼天庭,胡不收之去。
再入我吟坛,目更无余子。
画人画骨复画心,可谓痛快淋漓之至!
之三:秋柳山庄,济南王士禛旧居的发现
光绪十四年戊子(1888年),时年38岁的邹弢来到山东来到济南。
然而,他是以什么身份,或者说,是以什么职务而来,我们尚不能完全清楚。
第一种可能是记者采访。上面提到,自光绪七年(1881)起,邹弢为为申报馆记室(一说主《申报》馆笔政),而此时任山东巡抚的张曜治理黄河,声闻天下。况且,礼贤下士、崇拜文化的张曜热情接待了他,对其冬送寒衣夏游湖山(参见《三借庐集》)。只是,此时距邹弢初任《申报》馆已七年之久,他能继续留任么?或者说,他会不会因为嗜酒且不拘小节、我行我素,而被解聘了呢?最重要的,是第二,邹弢本人言称自己是来山东“做幕”(幕僚、幕宾),他确实曾在淄川煤矿作了幕宾(见下文)。所以,在没有发现更为切实的文献之前,还是暂付阙如为好。
然而,在济南半年多的时间里,邹弢凭借记者生涯、还有身为风雅文士练就的一双慧眼,却对济南有了众多的审美与文化发现,甚至,这些发现构成了时至今日济南的文化资源。他的独特眼光,常使我等想起当年法国著名雕塑家罗丹的著名话语:对于我们来说,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你看,就在邹弢信步游览大明湖的过程中,他竟然发现了秋柳园街上的一代诗坛领袖王士禛的旧居,于是,他欣然命笔,作《济南秋柳山庄即事》:
柳陰曲路几徘徊,好友談心旅抱開。
蘆荻已删湖水遠,夕陽紅處刺船回。
西风憔悴水波涼,败葉疏枝暗断肠。
誰问數株湖畔柳,傷心我獨吊漁洋。
在本诗的诗题之后,邹弢加了一个小注:“庄为王阮亭先生所建,即咏秋柳处也。”
邹弢《济南秋柳山庄即事》
真相大白!
一段无人知晓的大明湖上名人雅居史话,揭开其历史帷幕。
作为济南郡人,王士禛与大明湖的渊源最深。在邹祗谟、王士禛编选的《倚声集》中记有:“山人(指王士禛)尝云:仆十二岁时,题《明湖》诗有句云‘杨柳临湖水到门’全作都不省记。”(亦见《渔洋山人自撰年谱卷上》)由此可知,王士禛少年时代,即游览或寓居大明湖并为其美丽景致所感染。
清顺治八年,王士禛十七岁时,在大明湖(东北)水月禅寺读书(《渔洋山人自撰年谱卷上》)许多年后,王士禛来到济南作《泛湖欲访水月禅寺不果二首》,对其读书之处依然念念在心:
水鸟说七佛偈,霜钟转百法华。
五十六年如梦,阿谁解筭河沙(予以顺治庚寅居此,今五十六年矣。)
一笑世经千劫,久署亭名四休。
又别明湖鱼鸟,七桥几度迴头。
实可谓情深意切。
其实,王士禛与大明湖的关系,绝不限于这些。
1657年初秋,一个秋风萧瑟的日子,王士禛在大明湖水面亭怅然有感而赋《秋柳》诗四章,一举成名天下知。水面亭、秋柳园,正是一代诗宗王士禛诗艺走向全国的地方。
王士禛画像
然而,以往,在王士禛研究特别是其与济南关系的研究中,有两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其一:王士禛在济南究竟有没有“家”?
其二:如果有,这家是祖居还是其本人所建?
有了这首诗的发现,王士禛在济南究竟有没有“家”已经不是问题。
那么这家是祖居吗?明清时,济南作为郡城,其属县有些地位影响的豪族多在济南有房产别业,如王士禛的前任、清代刑部尚书、济阳人艾元徵,便在大明湖畔有有居室房产,仕宦后每每产生重新扩建以寄余生的强烈愿望。他在《东村》诗序中说:“顾会城湖畔尚有茅屋数楹,而犹欲广之何耶!”(参见艾元徵《退食槐声留余集》 光绪三年济阳艾氏都门刻本)
然而,秋柳山庄作为王氏祖产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据乾隆《历城县志·刘伍宽传》所载,家住大明湖畔的济南名士刘伍宽家贫穷,性孤峻,王士禛称之为“高士”。王士禛子姓到济南赴试,必然住在刘伍宽家。王士禛且要嘱咐来者:“刘君高士,又能诗,得款接为幸,勿厌所居之仄也!”(乾隆《历城县志·列传六》)
由此亦可知,王氏在济似无祖产居室,其秋柳山庄,亦如邹弢所言,乃是王士禛通籍(做官)后所建,之所以选择此处,正为纪念影响其一生的“秋柳”诗坛盛事,实钟情于斯,深且远矣!
垂杨总是销魂树。云停不留,月坠镜里,荷香拂座,柳荫盈堤。这是古人笔下的大明湖。美丽的秋柳山庄恰在其处,堪称江北独胜,风月无边。
大明湖旧照
这首诗没有正面写王士禛旧居的建筑,而是写建筑周边的环境。许是这秋柳的形象影响太深了,所以邹弢着墨的依然是柳,由凄凉哀怨的“柳荫曲路”和“湖畔柳”,以凭吊渔洋老人。
由此亦可知,今日大明湖所建之“秋柳诗社”,实应更名为王士禛旧居,或王士禛秋柳山庄是也。(本段文字参阅侯琪先生《大明湖上有旧居——王士禛大明湖旧居考》一文,该文出侯琪《乡园散记》一书,山东画报出版社2021年版)
之四:明湖画舫:美人碧筒迎佳客
济南,是碧筒饮的发源地。
晚清至民国,箫鼓游人,芰荷飘香的大明湖上,可有碧筒饮?
有的。
光绪年间,江南风流才子邹弢,便曾记下大明湖上碧筒饮的生动一幕。
在彼时的大明湖,碧筒饮出现最为普遍的场所,是在雅致的画舫里,即那些有着画簾美女、丝竹笙歌、烟笼红纱的高级游船里。
光绪十四年戊子(1888年)夏季,济南天气炎热,山东巡抚张曜特意安排邹弢等人泛舟大明湖,作逭暑之游。邹弢先是乘坐如同“瓜皮”一般的“小艇”,凌波万顷,纵情穿越,在游览了历下亭、铁公祠等胜景,获得清凉襲袂的快感之后,又登上了豪华的画舫,见识了济南的“特产”——碧筒饮。于是,邹弢乃欣然作《与山东抚署同人游大明湖》诗,尽情描绘自己在画舫中之见闻感受:
西山爽氣颯然來,风度荷花涼襲袂。
冰弦哀怨玉生寒,畫舫妖姬競工媚。
柔肌勝雪绛绡輕,手製碧筒杯勸醉。
茶煙正绿茶鐺嗚,渴吻消除暑亦避。
馬牛逐逐何所求,人生至此期適意。
为探名勝挈名姝,斯遊歷歷皆堪記。
夕照西沈載月归,何時重結閒鷗契?”
(见民国二十一年铅印本《三借庐集五卷》卷三 诗)
邹弢《与山东抚署同人游大明湖》
湖山胜境中,有琴弦伴奏,有清茶伺候,更有光彩照人、柔肌勝雪的美女们,用自己亲手制作的碧筒杯,给客人殷勤地敬酒,这酒味杂莲气的上等酒饮,顿时令诗人感受到莫大的快乐与适意,并由此感悟人生,这一生,终日忙忙碌碌、狂狂汲汲,到底为了个啥?最后,诗人在夕阳西落、月亮升空而此次游湖不得不结束之时,依然念念不忘的是,下一次我们何时再归来呢?(“夕照西沈載月归,何時重結閒鷗契?”)
余音绕梁,情韵不尽。
(未完待续)

图书出版
文学、论文专著、史志年鉴、族谱家史
各种画册、国内单书号、丛书号、
电子音像号、高校老师、中小学教师、
医护、事业单位晋级、出版、印刷
艺术热线:
山东一城秋色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大家风范文库·诗词十六家》
《大家风范文库·散文十六家》
征稿进行中
13325115197
策展、推介、评论、代理、销售、
图书、画册、编辑、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