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家
张东升
(一)安家
我的家在淦河边上,老辈人说是从裕县搬来的。
爹告诉我,裕县是个小县城,是在山沟里的小县城。小县城四面环山,只有一条不宽的路通往外面。本来就不富裕的小县城,那年却偏偏遇上了大旱,物资匮乏,生活极度困难。爷爷就和奶奶商量,咱搬到别处去吧,不能让孩子们都饿死在这里,奶奶点头同意了。其实奶奶不同意也白搭,爷爷当家说了算。爷爷嘱咐奶奶要弄点草药带上,奶奶在犄角旮旯里才找了点干得不像样子的马扎菜,别的好草药再也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奶奶做了一顿好饭。所谓好饭,无非就是秫秫面子、地瓜叶多了点,再舀上两大瓢水熬成汤,全家人的肚子就撑起来了,走路就有劲了。没有香,奶奶插上几根干树枝点燃,爷爷带着全家人一起磕了头,就算拜别故乡,去外地找活路,也叫逃荒。
爷爷用平板车推着奶奶,奶奶在车上可坐可躺,任由爷爷怎么推。因为奶奶是小脚,在这高低不平的山路上如果走的时间长了,她那三寸金莲说不定裹脚布也能渗出血来。可是爷爷却把平板车推出了水平,不让平板车上下震动左右摇晃。奶奶稳稳地坐着或躺着,看着深深的山沟,而没有一丝害怕的意思。
爹推的是一辆叫“地牛子”的独轮手推车。左边放上两盘磨子,磨子上再坐着大姑和二姑;右边放上四盘磨子坠偏。山里人有的是石头,就指望石磨换钱花呢。爹当时年轻,力气也大,推着这几盘磨子和姑姑根本不在话下,在山路上飞也似的在前头跑,只听见车轱辘被姑姑和磨子压得吱呀吱呀的响。爹心里想:走出这山沟,看看外面是啥样子?如果不好,是不是还要再回来?
爹这一走神不要紧,独轮车右边那四盘磨有些松动,爹却浑然不知。这还不要紧,车轱辘又碰到一块三角八棱的石头上,只见有两盘磨子溜下车子直奔山沟里……等到爹回过神来,捏住“粘脚”(类似于现在的车闸),放下车子,已经为时已晚。那两盘磨子早已没有了踪影,只有望沟兴叹了。
等着爷爷赶上来时,看见少了两盘磨子,就火冒三丈,不由分说,抄起襻来就往爹的背上狠狠地抽,一霎霎的功夫,爹的背上就鼓起来两道“遛抽”(血痕)。爷爷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不争气的东西,这可是全家的口粮啊。”是啊,对于他们来说,走出山来,卖上一盘磨子,孬好还能给全家换点粮食吃。爹眼里含着“菜水儿”(泪水),那是委曲的泪水啊。他一言不发,任由爷爷连打带骂。奶奶在一边虽然说了一些好话,却也不顶什么用,车上的两位姑姑早被爷爷的暴怒吓蒙了,张着大嘴,不敢喊。
等爷爷打够了,骂完了,爹重新驾起车来,挂上襻,继续往前走,这回可不敢分心了。这下好了,轻松了不少,两位姑姑一边一个,不偏沉了,车子也稳当了。他们晓行夜宿,不知遭了多少苦,走了多少路……全家最终走出了大山,来到一个叫好好公社的地方,经庄里的领导同意,可以落户到他们村。
这边眼看办好了,偏不巧那旁来了一个人,大概看上我爹五大三粗是个棒劳力的样子吧,就过来跟我爷爷商量说:“到我们庄落户吧,我们庄可好了,我们庄叫大好庄,比这小好庄强多了。”老实人实在,爷爷一听,那好吧,走,去你那吧。

(二)爷爷
一家人终于落户在大好庄了。庄里领导出面帮忙批了块15米见方的宅基地,爷爷把剩下的磨子送给队里,乡亲们帮忙盖好三间土坯房,再弄些树枝把四周围了起来,就算有家了。
我们家坐落在一队,队长心好安排爷爷在饲养院养牲口。爷爷知道这日子来得不容易,暗自下决心干出个样子来。初来乍到,得要队长和社员们信服才行。天刚蒙蒙亮,他就叫上我爹和姑姑去铡草。他和爹一个续,一个铡,累了就换换。姑姑在旁边捡拾铡出来的小棒子(玉米)、小地瓜母子,并将这些东西分类。爷爷绝对不往家拿一点,只等队长来处理。
有一回,爷爷牵着一头驴去公社兽医站看病。半路上那驴犯了脾气,冲着爷爷就咬,爷爷一慌没躲好,打了个趔趄栽到地上,被这没良心的家伙一阵连踢带咬。爷爷也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碰巧滚到一截木头旁,就顺手拿起来照着这浑驴就打了过去……
经过一番搏斗,爷爷终于将这犟驴制服,把它拴好。爷爷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等天黑后庄里乡亲找到我爷爷时,爷爷说了一句话:“看看那驴被我砸得不咋的不?”唉!到这时候了,爷爷还想着那头驴,真是的,乡亲含着泪把爷爷抬回家。那年,经过大队和公社层层评选上报,爷爷被评为区里的劳模。村里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些报纸,把刊登爷爷事迹的报纸贴满了街。
我小时候,爷爷经常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土话说是“将将着”(用肩扛着)孩子,所以我经常给爷爷洒一身尿。爷爷也不在乎,“童子尿干净着呢,还治病来”,一边说一边咧嘴笑。有一次,可能因为我调皮,也可能是我干渴了,爷爷刚用一个小茶壶沏好茶,还没等到爷爷说“冷冷等等,小狗等等”,我就把小茶壶拿起来往嘴里倒,结果滚烫的茶水没倒进嘴里,却顺着胸膛流下来。幸亏爷爷发现得早,只在肚脐眼旁边留下个像中国地图那样的疤痕。长大了,事多了,顾不得看它了,只当是留个纪念吧。
两个姑姑。大姑的个头大约1.7米,白白净净的,慈祥的面容。嫁在本村,对我家有恩。因为我家那土坯房盖起来几年后,经不起风吹雨淋,往往外面大下,里面小下,接爷爷高寿,八十而终。在那个年代,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条件不怎么好,爷爷得了胃病,上医院没有那么多钱,听一个中医说用马扎菜熬水喝可以治胃病。可这大冬天的,上哪里去淘换的?奶奶忽然想起来从裕县带来的马扎菜,在床头一个小柜子里放着,多亏是干品,一点没发霉,就给爷爷煮水喝了。起初管点用,但是不能根治。他们说爷爷得了胃癌,还是晚期。

(三)姑姑
两个姑姑。大姑的个头大约1.7米,白白净净的,慈祥的面容。嫁在本村,对我家有恩。因为我家那土坯房盖起来几年后,经不起风吹雨淋,往往外面大下,里面小下,接上几个盆啊罐啊的,也是一会儿就灌满了,不得已,往外泼。就这样来来回回的接啊、泼啊,直到雨住天睛才住手。
大姑经常走娘家,不过几步远。看到这些,就说我爹窝囊,连个窝也垒不好。爹在一旁站着,也不说话,爹是怕大姑的。等了几天,大姑雇来木匠、瓦匠,几天的功夫,给我家盖了三间新坯屋。当初那三间是用打坯盖的,后来姑姑是用脱坯盖的。这脱坯既厚又大,住进去,冬暖夏凉,舒服多了,最主要的是雨天再也不用接水了。
小时候过年拜年时,最愿意去大姑家了。正月初一早上,天边刚泛鱼肚白,我便早早起来,打扮好了便出门拜年,被爹叫住,“不吃饭么?”我回了句“不饥困”,便来到了大街上。约上几个小伙伴就挨家挨户拜年。
我惦记着大姑那5角压岁钱。在别人家待的时间挺短,也就几分钟就赶紧去下一家。等到了大姑家时,已接近中午,进得门来,无非就那几句吉祥话,“姑姑过年好”“姑夫好”“表哥好”。大姑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好一阵。听我说和爹娘吃的是素馅饺子时,眼圈发红,默默地看着我不作声,良久,抬头看看我,“快长吧,你长大了这个家就行了”。又将煮好的水饺盛了一大盘让我吃。说实话,那时候吃得真香啊,因为那是一盘猪肉白菜馅的水饺。吃完水饺,大姑还是照例拿出5角钱塞给我,并且再三叮嘱,不要乱花,买个本子、铅笔什么的。
就是这样一个好大姑。却让我对她有了不好的看法。原因是我考上了初中,考试成绩不孬,记得语文98分。我让爹去大姑家借钱,爹回来说:“你大姑说了,都半大小伙子了,家里又穷,算了,别上学了,下来帮你干活吧。”我一听,既气又恨。气得是这么好的大姑,怎么连15元钱也不往外借?恨得是爹爹没有本事,连这点钱也挣不来。就为这事,连我找媳妇结婚也没给大姑说。事后听别人说,大姑是给我准备好三铺三盖的。其实我也挺后悔的,可世上是没有卖后悔药的。再后来我有了孩子,去大姑家报喜,这才又慢慢地恢复了往日的亲情。

二姑嫁在外地,说远不远,说近不也不近。我不怕大姑却偏怕二姑。因为年呀节呀的我到她家里,没有不说我孬的时候。
有一次去她家拜年,那年头家里穷,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就花1.5元买了5个苹果。记得是红香蕉品种,通红通红的,闻一下真香,恨不得咬上一口解解馋。可是不行呀,对于我来说这可是走亲戚的最佳礼品,我只好用我上学时的绿色黑花书包装上。一路走走停停,因为那个时候,乡村的路都是土路,可以说晴天是“洋(扬)灰路”,下雨天就成了“水泥路”了。
经过七折八拐后,终于来到二姑家。一进大门口,叫声“二姑”,一个二姑刚出口,“过年好”还没说出来,她就从屋里出来了,看见我提的书包就问拿的啥,我哆哆嗦嗦地说是拿来的苹果。她一听,脸上笑开了花,“哟,俺侄还挺会买东西来,知道你姑我爱这一口呀。”我木木地看着她。当她拿过书包看时,只见里面只有5个苹果,脸立即拉下来,说L“你要是个闺女也好,好歹找个人家;偏偏是个小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咋找媳妇?”又说:“是不是你爹叫你来找我要救济?”我说:“不是。”她直接说:“光靠姊妹们救济,真是穷坑难填填不满。”说完又将书包扔到了天井里,那5个透着香气的苹果就各自滚到一边去了。我赶快从地上捡起来,擦了擦上边的土,重新装进绿书包里,头也不回就跑岀了她的家。心想,你不要,家里我爹还等着我来。从此以后,我就直接不去二姑家了。
后来我工作了,有人找到我,说“你二姑没了,你是不是该去一趟?”我一咬牙一跺脚,说了声:“不去了吧。”穷坑难填,是真的吗?
现在好了,生活在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吃穿不愁,幸福悠悠。回想起那个时代,怪姑姑吗?都是自己年轻气盛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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