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联书历史  赤壁在黄州
文/郭省非
（中国楹联学会顾问  “联坛十杰” “梁章钜奖”获得者）


在清代以前，周郎赤壁在黄州，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是板上钉钉的。只是到了二十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后的市场经济时期，为了地方旅游收入，把一些历史已有定论的问题炒成“争议”问题，甚至争抢“西门庆故乡”。蒲圻明明在长江南岸，是属于东吴，周瑜火烧的曹操大军明明是在长江北岸，是曹军驻地被烧成了“赤壁”，而不是在南岸的吴军驻地被曹操烧成了“赤壁”。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通过利益的运作，国家有关部门竟将长江南岸的蒲圻改名为“赤壁”，这着实是开了一个历史大玩笑。省里为了自圆其说，说“蒲圻是武赤壁，黄州是文赤壁”，反正都在一个省内，何乐而不为呢！这是行政干预学术争论、人治判断历史真伪的典型事例。





《增广贤文》上说：“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今天各地的行政长官，到任前后，无不首先了解、熟悉所管辖地区的历史和现状，如果把当地的历史和地点说错了，比如把三国时的武昌说成是现在武汉三镇之一的武昌，那就会令人笑掉大牙。所以，在此类事情上，当地的官员尤其是最高行政长官是相当认真、慎重和严肃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今天如此，古代同样如此。


那么，古代在黄州做官的尤其是“第一把手”，是怎样认识黄州和发生在黄州的历史事件的呢？


先看清康熙年间曾任黄州知府的郭朝祚是怎么说的吧，他为“东坡赤壁”题了一副对联：


客到黄州，或从夏口西来，武昌东去；
天生赤壁，不过周郎一炬，苏子两游。


夏口，即现今的汉口，因古代汉水称为夏水，故名。武昌，即现今的鄂州，三国时孙权于公元208年在此打败曹军，221年曾迁都于此，以武而昌，故名。所以，孙权改鄂县为“武昌”，其主要的内涵，就是为了纪念发生在此地的赤壁之战。上联实际上是说，凡到黄州的客，不是从汉口西来的就是经鄂城东去的。下联是说，赤壁是天生的战略要地，尤其是作为与东吴大营隔江相望的地理位置更显得极其重要。这里发生的历史事件中最值得大书特书的无非是两点，一是周瑜火烧赤壁，大败曹兵；二是苏轼为此写了前后两篇《赤壁赋》。“不过”，表面看来好像是有点轻视的味道，实际上是一种骄傲的语气。还要看到，郭朝祚在黄州任地区最高行政长官，是距而今三百年前的事。


如果清初距三国有一千四五百年，他们的认知不可信，那就再看看北宋时在黄州任团练副使的苏轼是怎么说的吧，《赤壁赋》云：“西望夏口，东望武昌”，按方位，苏轼所赋的赤壁，只有黄州才相符合。“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按里程，苏轼所赋的赤壁也只有黄州才相符合。用一句炮兵指挥术语，苏轼用方向和距离把周瑜所烧赤壁的坐标准确地定位在了黄州。不仅如此，更有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千古绝唱：“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这就斩钉截铁地进一步肯定了三国战场周郎赤壁的精确位置。


遗憾的是，有些后来人不尊重当年词赋作者本人的认识、认知，说什么苏轼“只不过是借古抒情而已，用不着刻舟求剑”，黄州并不真的就是周郎赤壁。更有甚者竟然指责苏轼是同历史开玩笑。这是对苏东坡这位大学者的污蔑，是对这位大文学家怀古的真实情感的亵渎、玷污。闹了半天，苏轼搞了个假赤壁，这“赋”得起来，“怀”得起来吗？如果今天有人把抗日战争时期发生在台儿庄的重要战役地点说成是石家庄，那会怎么样呢？





退一步说，苏轼写两赋和《赤壁怀古》时距火烧赤壁相隔近九百年，时间久远还不可信的话，那就再看看曾在黄州任过三年刺史的唐朝杜牧是怎么说的吧，有着醒目题目的《赤壁》诗云：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这是杜牧在黄州任内在江边拾到赤壁之战的遗物而激发出的历史联想。置身其地，才有其诗。这就如同李白上庐山才有《望庐山瀑布》、杜甫到巴陵才有《登岳阳楼》一样。能够证明这一点的，还有他的《齐安郡晚秋》，诗云：


柳岸风来影渐疏，使君家似野人居。
云容水态还堪赏，啸志歌怀亦自如。
雨暗残灯棋散后，酒醒孤枕雁来初。
可怜赤壁争雄渡，唯有蓑翁坐钓鱼。


齐安即黄州，因隋以前曾在此设过齐安郡，杜牧是沿历史叫法而用之，就像今天说金陵就知道是南京，说夷陵就知道是宜昌一样。这首诗的尾联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当年两军对垒、孙曹决战，周郎用武之地，早已灰飞烟灭、地是人非，只有坐钓的蓑翁悠然自得，真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要知道，在黄州做官的三位古人，都是身临其境地认为三国战场之周郎赤壁在黄州，这还不说明问题吗！如果认为清代和宋代离三国较远，那么，杜牧在赤壁所在地黄州做地区最高行政长官时，相距火烧赤壁只有六百来年，就相当于今天距明朱棣发动军事政变夺取侄儿皇位时这么长的跨度。不禁要问，是现今的我们对建文皇帝被叔父推翻的认知程度准确些，还是再过一千二百年后的人们认知得更准确些呢？更值得反问的是，如果清郭朝祚、宋苏轼、唐杜牧因距离赤壁大战时间较远而把地点搞错了的话，难道距离火烧赤壁整整一千八百年后的我们反而不会地点搞错吗？


历史的真相是，先有赤壁，后有赤壁之战，就像先有辽宁沈阳地名，后有辽沈战役叫法一样；曹军大营在江北，从未跨过江南半步，因而赤壁只能在江北；曹军进攻前沿在江汉交汇处的下游；赤壁之“赤”乃丹霞地貌，等等。只有黄州赤壁同时符合这些条件，符合这些地理、历史、战争、客观逻辑。有人认为被周瑜火烧的赤壁在长江南岸。怎么连起码的常识都不顾了呢？对此，有诗曰：


赤壁鏖兵试比高，今将谜案问前朝。
周郎帐设江南岸，南岸何曾被火烧？




               2022年10月于汉口南京路汾阳庐







郭省非,1941年出生，湖北省浠水县人。先后任《湖北诗词》《荆楚对联》主编多年，2009年被选为中国楹联学会副会长，2014年被聘为中联会顾问。
2014年被中联会授予中国联坛最高奖第二届“梁章钜奖”和第二届“联坛十杰”称号。著有《省非联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