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菜遂意,杠恣儿来!
彭 彬

自由这玩意,可大可小。“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说的是名族的大自由。年轻人,张口闭口的财务自由,追求起来也不容易,否则不会时时挂在嘴边,提醒来着摩拳擦掌。
这儿说的是,想吃啥就能吃啥的小自由。现在外卖流行开来,美团下单信手拈来。想当年,可不是这般容易,也是差点革了自己半条命,才换来的。
在老家乡下,男人围着锅台转,是被人瞧不起的。我结婚前立下誓言,一辈子不下厨房炒菜做饭。未婚妻倒是理解,说男人该有点大男子主义。结婚半年多,媳妇主厨我洗碗,技术工种搭配苦力,相安无事。
1994年夏天,婚后第一夏,气温出奇的高。我家住六楼顶层,比下面几层至少高五度以上,酷热无比。爬楼一身汗,进门如同进了倒过来的蒸笼,头顶热锅盖,股股热浪从头往下灌,电风扇的风,也是热乎乎的。我和娇妻相互鼓励,战天斗地,说再攒点钱,争取明年买上空调。
一天中午回家,见媳妇躺在床上,说上班难受提前回来了,浑身乏力。我用手一摸额头,烫手;再用额头去抵,烫头。这是中暑了,发高烧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只得系上围裙,但炒菜流程狗屁不通呀!先放盐还是先放油,油烧多会儿再放花椒,花椒先放还是辣椒先放……,全是问题,只得一趟趟去问媳妇。即便卧室紧挨着厨房,我来回两边跑,狼狈不堪不算,还手忙脚乱的。
有气无力地指点江山,滋味不好受,她好像受上刑般折磨,只好拖着病体到厨房门边,靠着一侧,面对面指导。等我炒完菜,她的气力也耗完了,瘫倒在床上。没心思细嚼慢咽,胡乱扒拉了几口,又怕媳妇空腹打针吃药出事,劝着她随便吃了点,就匆忙带她去医院了。
这是我下厨的处女作,啥菜啥成色啥味道已不重要了,我和她当时都忽略了。但无论如何,对我来说,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可说是开天辟地的。媳妇天天打针,持续六天,我自觉顿顿下厨。以前吃她炒的菜,觉得结婚真值;现在她吃上我炒的,猜想是喜上眉梢,值上加值的。
我的誓言不攻自破了。下厨房似乎并不一定赋予那么多的联想,填饱肚子才是它的最大意义。以前感觉难于登天的事,其实不过如此,菜炒步骤都大差不差,一通百通。点火,放油、花椒、肉丝,再放辣椒葱姜蒜爆炒,倒菜,加盐,有的加点水,再翻炒或煮煮,就大功告成。
心生万法,一点不错。家里的大菜,比如水煮肉片、酸菜鱼、包饺子等等;炸东西、烤南北,种种面食和果汁豆浆等等这些高技术含量的玩意,都得媳妇出马。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在饭店只要尝过,回家准能模仿下来,八九不离十。但基础小菜,韭菜鸡蛋,芹菜炒肉,醋溜白菜等等,我更喜欢自己的杰作。其实小菜天天离不了,不像大菜隔三差五才整。我的炒小菜功夫也就越来越娴熟了。
想吃啥,就去买啥,然后就去炒啥,自由的感觉油然而生。不用看媳妇脸色,她爱吃不吃,劳动最光荣也最有力量,说不爱吃你自己做去;也不用祈求媳妇做大菜,咱经常去饭店打牙祭,馋不了我。
自由来自你的能力,乃大白话,实则深刻。以前呆在国企呆出懒病来,能不动脑的杂事尽量不动脑。出差都有人提前联系、安排机票高铁票住宿啥的,出门在外的自理能力丧失殆尽。刚辞职那会,第一次取高铁票,忐忑不安地排队,眼睛紧紧盯着取票机屏幕,偷学别人如何操作。地铁不会买票,饭店不会预订,真羡慕拧起包就走的自由自在。
被逼无奈,学会了智能手机APP,如此简单,比过去的傻瓜相机还傻。“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一点不错。不愿学的人自然不会,不会,哪有真正的自由?依赖别人,毕竟不可靠;一旦掌握了,原来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困难也就烟消云散了。
那热出病来的陋室,该在这儿多提几句。为啥甘于酷暑住在那儿?建筑面积才58平,两室一小厅套间。你料想不到吧,在济钢历史上,登记就分到房子,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专门优待大学生的。
这把前些年毕业进厂的大学生们气坏了,他们联名上书抗议过呢!他们中许多,或住在平房,或在没独立厕所和厨房的“筒子楼”里。在他们面前,我不敢露出半点高兴,担心招来莫名的训斥。
我永远忘不了它的伟业,给予我无与伦比的自由,可以得意忘形,可以喜怒哀乐形于色。那时分到房子的喜悦,比天上掉馅饼还强烈。自由取决于心态,也是相对的,即便热死人,想起小两口过日子的自由,心里偷着乐呀,藏也藏不住。就在那儿,足足住了十七年呢!
那年夏天,媳妇的高烧后来转成持续低烧。岳父岳母心疼女儿,赶在夏天的尾巴,花了2980元,抢购了“铁雄”专卖店最后一台窗机空调,“春兰”牌的。结婚时的“三大件”,彩电、冰箱、洗衣机,陡然多了一大件,的确是意外的超前消费。但最大的收获却是,吃小菜彻底自由了,也更加自信能干,去追求更多的自由。
写于2022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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