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识舜井街四十年

文/青成

今天，站在舜井街上，我骤感陌生。举目街区，楼宇商厦落成甫就，已全然没有记忆中老街的模样。所幸一番寻找，终于见到了街边的舜井，和矗立在它后面的迎祥宫碑，算是在莫名的失落中，抓到了一线可藉以怀旧的丝缕。我知道，这条街其实刚刚完成一次蜕变，正然再度崛起。

那是在1983年初，我随父母迁来济南，转学到位于舜井街的济南第六十五中学。

初识舜井街，它不过七、八米宽，两侧尽是些老式砖木结构的瓦脊民居，间杂几个沿街商铺，除了六十五中的教学楼，整条街上没有更高大的建筑。作为泉城路两侧众多街巷的一条，它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令我印象最深的，其实是舜井街的另一个“景观”：站在街上，抬眼可见南面一座巍峨的大楼，相比周边，它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这就是今天的泉城大酒店北楼，那时还不是酒店，而是商业厅所属的某中心大厦。大厦其实远在南门桥外，之所以看起来如此醒目，是因为它有十二层高，号称是当时济南的第一高楼。

相关记忆，仅此而已。那时的舜井街，只是条“平常巷陌”。没有舜井，没有舜皇庙，也没有迎祥宫，只有历史和传说。

舜井街因舜井而得名。据考证，这条街有着千年以上的历史，而舜井的历史则更加久远。据《济南府志》记载:“古历城甚小，及今府城西南一隅耳，东不逾舜井”。这里所说，是汉代古历城的地域范围，那时就有舜井了，但这片区域还不在城里。公元前204年，汉高祖刘邦置济南郡，后改济南国，治所在东平陵，即今章丘龙山街道一带。济南城在当时仅为古历城县治所。西晋永嘉年间（公元307-312年），济南郡治由东平陵迁至古历城，济南城区逐步扩展，现在舜井街所在的区域，渐渐居于城市中心地带。

据光绪乙丑年（公元1889年）《省城街巷全图》，今天的舜井街，在清末时期分为两段，北为舜井街，南为南门大街。据考，此南门大街后来又叫南门里大街，1980年与舜庙街一起并入舜井街。按该图所注，舜井街、南门大街两段相接处，向西即为舜庙街。舜庙街北侧是舜皇庙，舜皇庙以北、东临舜井街为迎祥宫。按图上所示，舜皇庙所在大致与后来所建的舜园吻合，迎祥宫则大约在济南六十五中的位置。

今天，自舜井街向南，过南门桥后的路段也叫南门大街，但此南门大街非彼南门大街。光绪乙丑年图上的南门大街在城墙里、历山门（也即南门）以北，城墙外、历山门以南的路段，图上标注为“南关大街”，这里才是现在的南门大街。

在1984至1986年间，舜井街经历了建国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拆迁改造。由于济南六十五中大部分建筑得以保留，所以拆迁并没有影响学校上课。从这一点上说，我也算是舜井街拆迁的亲历者。正是这次拆迁改造，才使得舜井复凿，也促成了迎祥宫碑的出土。

先说舜井复凿。

按史料记载，舜井自唐宋时期就已具盛名。唐魏炎、宋欧阳修、曾巩等诸多名人都曾为其提诗写赞。但因后来被填埋，所以它的具体位置已不确切。近年来人们所见的舜井，其实是在舜井街改造过程中，根据传说和记载“复凿”而成的。

1984年承担舜井街拆迁改造任务的，是历下区城市建设综合开发公司。后来我毕业参加工作，即在这家单位。公司有一位薄经理，对古建筑颇有研究，1985年所建的舜园，便主要由他负责策划营建。就是在此时期，开发公司在舜园门口复凿舜井，并根据“舜井锁蛟”的传说加设铁链。据一位同事高某讲，铁链就是薄经理安排他找人打制的。2015年，舜井被向北迁移到今天的所在。

至于历史上舜井究竟在哪里，则众说不一。一说是在六十五中南的一户人家院落里，如果是这样，那其位置与1985年复凿的舜井基本一致；一说在六十五中教学楼北边，建学校时被填埋了，若按此说，则与今天舜井的位置大致相合。

舜井，作为舜井街由来和源起的“根”，人们一直在不断探求它的历史和传说。舜井复凿，无论是在曾经的舜园门口，还是现在的街道北首，也都有着相关的记载或传说依据。无论它们是否契合现实，只要有舜井在，这条街就有了根基，有了文化支撑和历史传承的凭藉。

再说迎祥宫碑，我曾亲眼见证了它的出土。

1985年春天，我在济南市六十五中上初三。那时舜井街的拆迁正如火如荼，放眼望去瓦砾遍地，学校俨然成了废墟中的孤岛，这让学生们颇有些心猿意马。虽然学校不在拆迁范围内，但由于道路拓宽，传达室是要拆除的。

一个下午，有人说挖出了“宝贝”，我们于是跑去围观。原来这所谓的宝贝是一通石碑，就砌在传达室的后墙里。还记得当时情景：传达室的四面墙体刚刚拆掉一半，地下散落着砖瓦，石碑就砌在北墙偏东的位置，上半截已经露在外边。这就是迎祥宫碑。当时围观的人们大多不明就里，据知道点情况的人说，这是某状元立的碑。

后来知道，这通古碑的确与状元有关。原来，它刻于元代至治三年(公元1323年)，碑文由当时的状元、史学家张起岩撰写，散曲家张养浩篆额，记载了道教全真派在济南地区的初期发展，以及舜祠（即舜皇庙）和迎祥宫的修缮建造情况。据碑文所记，公元1220年，道教全真派宗师邱处机的弟子陈志渊来济南华山传教，于1228年建华阳宫。随后，陈志渊让弟子□道威（□字不可辨识）、赵志信等，在舜井街的舜祠旁建迎祥宫，大略如此。迎祥宫碑出土后，一直在舜园中陈列展出，直到2015年迁移至现址。

迎祥宫碑的发现，是济南文化史上一件意义非凡的事件。作为历史文献，它补史之阙，贡献匪浅；同时还见证了两位元代大家张养浩、张起岩，在机缘巧合下完成这通珠联璧合的碑刻作品。迎祥宫碑，成为舜井街辉煌历史的又一个实证。恰如舜井，迎祥宫碑也是这条老街深扎历史厚壤的另一条根。

2011年起，舜井街除保留工商银行大楼和浪潮大厦外，连同其东边的泉城路以南区域、解放阁（宽厚所街）片区，迎来了又一次大规模拆迁改建。2014年后，舜井街以东片区的世贸大厦、宽厚里等新建商业设施投入使用，很快便声名鹊起，火得一发而不可收。

2015年，舜井景观在舜井街北段路西恢复，迎祥宫碑也一并迁移至此。之后，随着舜井街西侧的商业大厦竣工，道路设施加以完善，舜井街本轮改造宣告结束。

相识舜井街，已将近四十年。今天，我再次站在这条街上，出于怀旧，竭力寻觅当年的旧迹。终于在楼宇和树隙间，我又一次见到了记忆中的“景观”——泉城大酒店北楼。相比周边的后起之辈，这座当年的济南第一高楼，如今早已巍峨不再，泯然众人矣。

走在舜井街，两侧商业情形的对比，引起了我的注意。相对于街东红火的世贸大厦和宽厚里，位于街西的商业大厦，却是尽显冷清。这座大厦因为承担着回迁任务等复杂原因，竣工后一直未能投入运营。经多方运作，现正处于招商阶段。所以，今天的舜井街，只能说是火了“半边”。

遥想1986年，舜井街第一次改造落成后，父亲特意带我来到这里。只见曾经狭窄破旧的街道变成宽阔的马路，两旁低矮错落的房屋，也换做气势宏大的多层商厦，老街的气象为之焕然一新。但另一方面，街面也着实冷清，缺乏应有的商业氛围。那时，我们未曾预期过它往后的发展景况。然而不久之后，舜井街便迎来华丽转身，成了名噪泉城的著名商业街。从瓦脊民居的平常巷陌，经历大规模拆迁、几成废墟的改造，到脱胎换骨的蜕变。那一次，舜井街涅槃重生。

今天的舜井街，刚刚又一次经历蜕变。我相信，凭着厚重的历史根基，藉由新时代发展的大潮，这一定是它再度涅槃重生、破茧化蝶的序曲。

现在，这条街已经红火了半边，离整街火遍，还会远吗？

（本文获“富雅杯”首届明湖文学奖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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