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印象

彭  彬

       我有自知之明，没资格写奶奶的，也不可能写好奶奶的。

       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才四岁零四个月，还懵懵的不太懂事，顽劣得很。也不晓得，哪些该记哪些不该记，因为能记下来的本来就不多。这点可怜的往事，也能勾画出祖母印象，即便模模糊糊的。

       奶奶刘天寿，名字带个“寿”字，其实只活了七十五岁，不算长寿。她生于1899年，也就是清光绪二十五年，己亥猪年，比爷爷大三岁。有句俗语，“女大三，抱金砖”。那年代，十几岁就结婚，丈夫还是小孩子，女性本来就比男性成熟早，妻子再大三岁，就能更好持家，等于招财进宝。

       奶奶是个厉害角色，据说，她不仅能把爷爷管得紧紧的，整个家族也被管得没冒的，滴水不漏。家里人、亲戚们都怕她，就连左邻右舍，也都让她几分。

       正因于此，她才救了我的命，所以我要斗胆好好写她。

       四十岁的母亲，知道怀上了我，想打胎流掉，因为前面已有五个子女。喜欢多子多福的奶奶，气势汹汹一句狠话，“你要是敢把娃打掉，我让你连个鸡蛋皮也见不着”。已逾古稀的奶奶，依然威风凛凛，在家说话算数，分量极重。当家的父亲，也不敢当面顶撞。母亲只好作罢，不太情愿地生下了我。产后不一会儿，奶奶难得大方一次，亲自动手，下了三十个荷包蛋。母亲也没辜负她，一口气吃它个干干净净，那叫一个痛快一个爽，一时传为美谈。多年以后，我离家求学，母亲打荷包蛋为我送行，每次总是笑话我吃得太少。

       最早的印象，夏天奶奶穿身深蓝色棉绸半袖短裤，坐在门楼前平台上的木椅上纳凉。我双手紧握芭蕉扇的把柄，使出吃奶的力气，围着她扇。棉绸料子轻飘飘的，被我扇得飞扬起来。奶奶一个劲地夸，逗着我更加卖命。

       家门口靠近稻田沟的地方，有两颗香椿树，是二哥栽的。树长得又高又直，树兜旁又冒出几颗小香椿树，树芽很嫩，湾子的人不知道香椿芽能吃，还埋怨树有种怪味。奶奶在家照看三姐和我，我俩听话，总在湾子里玩耍。

       每到半晌午的时候，奶奶就大声喊三姐，让她抓紧去中家湾找福珍玩。中家湾隔三百多米远，福珍是三姐同龄的好玩伴。三姐自然高兴异常，难得可以出湾子，好像出笼的鸟，蹦蹦跳跳地走了。 奶奶再叫我回家，悄声让我去摘矮香椿树上的芽儿，一次一小把。奶奶把香椿芽切成小段，再拌上鸡蛋，做蛋炒饭，绿黄白浑然天成，色香味俱全，真叫一个绝！我俩一人一小碗，奶奶还叮嘱我，跟谁也不要说。厨房、院子里的美味慢慢散去，出工的家人才陆续回家。

       看来奶奶与爷爷一样，也是重男轻女。如果我是个女孩，会是啥样呢？可能三姐领着我，一起去中家湾玩去了。直到现在，还时常念想那绝版的蛋炒饭，奶奶做的，带香椿芽的。

       后来，奶奶血压太高，经常头晕，时常卧床休息，持续近两年。去世的前半年，奶奶中风了，一直躺在床上，靠母亲护理和伺候。三姑带着桔子罐头来看她，用勺子喂着奶奶吃。我在床边眼巴巴地望着，馋的直流口水。奶奶说，让小孙子吃几个吧。我记得吃了三瓣，太神奇的酸甜了。首次尝鲜，总是刻骨铭心的，以后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桔子瓣了。

       二哥说，大哥七三年开始教书，回家总结，“爷爷是学习的榜样，奶奶是专政的对象”。奶奶问啥是“专政”，大哥说与批斗地主差不多。奶奶哈哈大笑，你爷爷光干活不吱声，该学习；但批斗我，想造我的反，没门儿，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啃我这把老骨头！

       母亲讲，解放前村里地主想跑台湾，鼓噪村人买他的地，价钱很便宜。地契条款都谈好了，恰好这时，有当兵的亲戚捎回信来，说不少地方在打土豪分田地，千万不要上当。到签约那天，爷爷听奶奶的话，坚决不签。地主婆到家门口叫阵，骂骂咧咧的。奶奶出门一声吼，气势立马占了上风，局势瞬间翻转，地主婆只好悻悻而去。亏了奶奶，保住了金子般珍贵的“贫农”成份。

       奶奶才一米五高，小裹脚，走路颤颤巍巍的，脸上有不少麻子，娘家还穷，哪来那般如天大的狠劲和震慑力？我很是困惑，难道与名字带“天”有关。可能她祖上是大户人家，要不怎么还有名字呢，看小说知道，那时的穷家女子都在姓后加个“氏”字，就算名字了。

       二哥说，奶奶不识字，但聪明得很。鸡蛋六角四分一斤，奶奶卖鸡蛋，不管几斤几两，算得比收蛋的小贩还快，分厘不带差的，连教书九年的大哥都佩服得不行。就是两人打牌，大哥也是甘拜下风，打不过奶奶。看来，奶奶除了气场天生强大，口齿伶俐，得理不饶人，杀手锏还是脑子好使，明晓事理。

       人老心慈，我很幸运陪伴了奶奶的最后几年。奶奶给我的印象，除了年老体衰，就是慈祥，偏心眼地对我好。托尔斯泰说，人人都活在自己的认知偏见中。一点不错，与大哥、二哥通了电话，我才敢动笔，生怕写错了，惹得奶奶生气，那就麻烦大了。

写于2022年9月20日

       彭彬，山东济南人，祖籍湖北随州。重庆大学90届电气工程学士，南京大学社会学硕士研究生同等学力，高级国际商务师。在济南钢铁厂工作二十余年，后辞职下海，担任某物流公司高级顾问至今。业余爱好喝酒交友，读书写作，游山玩水，独处散步。2021年散文《车窗后的父亲》获得“诗意人生"华文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一等奖、《母亲的最后时光》获得“蒙东杯”首届“爱的盛宴”全国征文比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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