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爷爷
彭 彬

爷爷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三十三年了。
一九八九年,我读大学三年级,校园里一直不安生。六月份回到老家,帮父母在街上摆摊卖鞋,见到熟人就是一番慷慨激昂,时不时还群枪舌战。父母担心起来,想让我换换环境,说回来十多天了,该看看爷爷去。
爷爷那时住在三姑家,一个叫十桥的地方。约好第二天,兄弟三个一起去,二哥在万店镇上买十斤坐墩猪肉,顺道在塔湾街与大哥汇合,再往东行;我从随州市区直接过去,往西走,都靠两个轮子的自行车。那时传个信也不容易,没电话更没手机,都是靠熟人带话,约好这次碰头,也得花去三五天时间。哪能料到,当天收到学校的挂号信,让我马上结束暑假,返校参加整顿学习。
父亲说,这是天大的事,也是正事,耽误不得,下次回来再看爷爷吧。太遗憾了!我很是不舍,还是春节在大哥家见的爷爷,已经相隔快半年了。更没想到的是,我返校一个多月,接到父亲的信,说爷爷八月份突然去世了,没病没灾的。
后来听二哥说,他和大哥第二天还是去了。爷爷很高兴,身体健康得很,问了我不少事,还让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听得我心里更不是滋味,真该看了爷爷再返校的,不差那一两天的事。
为啥不早点想到,去看爷爷呢?世上没有后悔药卖。爷爷走的悄无声息,是睡过去的。三姑早上喊爷爷吃饭,没动静,又催了几遍,还是没动静。就走到床边去探究竟,才发觉身子已经凉了。 头天晚上,爷爷还喝了一碗面条,坐在椅子上看电视,黑白的,头耷拉着睡着了。彩电还是稀罕物件,其实彩色、黑白倒是无所谓,爷爷那时已看不清画面,只是听个热闹而已。三姑把他叫醒,扶到床上躺下,没半点异常。切实的寿终正寝,有福呀,真叫人羡慕。
爷爷叫彭高富,“高”是辈分。我是“永”字辈,本来叫“彭永兵”的。我三姐“永红”,按照父亲的说法,取“红小兵”之意。大哥图省事,想让人少写个字,或者标新立异就想反封建去掉辈分,自作主张去掉“永”字。那时大哥在小学教书,严肃得很,我和三姐都怕的要死,只能稀里糊涂依了他。后来大哥的几个孩子,也都取的单名。
爷爷说,家族这一轮辈分,是“大志天新明,高发永长春”,我们这支辈分最高。我上初中时,同族的晚辈一大群,还去过我家,想让爷爷再拟新的辈字。一个白发老头还叫我小爷爷呢,让人哭笑不得。这事当时不了了之,父亲太忙也不重视。三十多年后,在另一支混得不错的族人操持下,续了辈份,四句五言诗,还电话征求过我的意见。
爷爷属虎,二哥一直说,爷爷比主席小十岁,那就是1903年生人,活了86岁,算高寿了。传奇得很,爷爷几乎从来不长病,一生没吃过药。他说年轻时,大夫让吃一颗药丸,他含在嘴里,苦死了,直接吐到手里,扔到很远的地方,发誓再也不吃药了。倔强的爷爷,还真做到了!这也影响到我,忌讳吃药,有点小病小灾,能不吃尽量不吃的,抗抗就抗过去了。
自打有点记忆起,爷爷是最疼我这个小孙子的。他上过一年私塾,也认识不少字。他算账还很有一套,记得小学的加减乘除,他默算得很快很准,我佩服得很。爷爷年轻时,就爱做点小买卖,养家糊口还结余不少钱。解放前村里地主想跑,鼓噪村人低价买他的地。爷爷差点上了当,说是听到了风声,不少地方在打土豪分田地,拟好的合同没签字画押。苍天有眼呀,贫农的成份可是太珍贵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跟着爷爷放牛,有几年全湾子的牛都是爷爷喂养,有二三十头黄牛。放牛,很好玩的,在山坡上可以打滚撒欢。后来包产到户,只要我在家,放牛总是我的事。爷爷开玩笑,笔杆换成鞭杆了,小孙子不仅会刷笔杆,鞭杆也行!
我报考重庆大学,也有爷爷的影响。他多次说,“宁可向南走一千,不可向北走一天”,说北方穷,吃棒子;冬天死冷,全家睡一个炕;将来“中举”了,千万不要去北方。等快毕业了,家乡没接收单位,家在太原、洛阳的舍友都说,北方不错,不是爷爷说的那个样子,才定下去济南的。
每年春节,爷爷一直带着我走亲戚,从老家山沟里的霍家湾,一路东巡,老店的大姑妈家、宫家湾的二姑妈家、十桥的三姑家、淅河的姑奶奶家,都是他的闺女或姐姐。姑奶奶家最远,有三十公里的样子,我俩走走停停,花五六天的时间倒也不累。离开家时要带十几斤白糖,塑料袋密封着,一袋一斤,亲戚们一家一袋。很麻烦的,来回送来送去,最终都是自己吃,还担心袋子破了,最狠的是太沉了。晚辈去长辈家, 一般再加份点心。八十年后期,过年就不再瞎折腾白糖了,大多都空来空去。
爷爷酒量差,但地位高总是坐主宾位,为了酒桌氛围,勉强自己喝点。时而,余下一点不想喝了,就让我替他干掉,幸亏杯子小。后来我能喝点酒,也爱喝点,可能与爷爷从小培养有关,当然他不是有意的。有年夏天,去姑奶奶家,要过条河,暴涨的河水把桥淹了,他脱光衣服把我举起,跨在他肩上,抓住我的手,先送我过河,再独自返回,去拿衣鞋和装礼物的提包。那桥,水浅的时候,我走过几次,就是排成一溜的大石头,得用大步子,才能迈过石头过河。
小学学校里,有根爬杆,就是把碗口粗的竹竿,固定在沙坑里。手劲足的老师可以两脚悬空,双手快速地攀爬到顶,很是崇拜。家门口,有个笔直的梧桐树,被我当成爬杆,经常手脚并用,爬上爬下,也想练出那种绝技。有种奇怪的现象,费劲力气爬到顶了,大腿根环档那一片,总有股热浪在荡漾,舒服得不愿下来,居高临下双腿把树夹一会,才算过把瘾。
茅厕边有颗柽树,上面有鸟窝,就爬上去摸鸟蛋。不知谁大叫一声,“小兵,你爸回来了”,吓得我一个出溜滑了下来,屁股被折断的残枝开了一个槽,连肉带皮一个细长条,瞬间就不是我的了。没敢叫唤,憋着眼泪回家找爷爷,爷爷把煤油灯的灯芯取了下来,在槽上来回抹油。又带我到露天厕所的挡墙边,一片片石头砌成的,找那种鼓出来的、小小的、圆圆的土圪塔,用手指碾碎,粒特细如同粉子,敷在肉槽里,没两天就长好了。爷爷甘愿帮我瞒着,家里人都不知这事,我真害怕传到父亲耳朵里。爷爷只是跟我说,以后少爬树,爬也要小心点。
我和爷爷多年睡一个床,冬天盖一床被子,这样更暖和些。初一在宿舍,睡稻草铺地的连通铺,被传染上疥疮。开始时并不知道这病能传染,周末回家,又传给爷爷。我受罪不说,把爷爷也害惨了,我俩先用偏方治,用梧桐树叶熬水洗澡,不管用;又换成茼蒿叶,依然没有效果。后来是二哥问医生,找来硫磺软膏,才治好的。痒得实在没招了,爷爷不得不用,软膏又不是吃的药,不算违背不吃药的诺言。
爷爷话很少,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母亲说,爷爷张口就倒一堵墙,能把人吓死好几回。在我印象中,爷爷好像只爱和我说说笑笑,经常讲故事给我听。他眼里总有活,整天忙忙碌碌的,也帮母亲干家务,但家里人似乎都不太喜欢他,当然只有我例外。我其实很心疼爷爷的,叫同情更贴切,他就是吃了不爱说话,也不会说话的亏,力气没少出,但没落下好来。
记得有年暑假,正晌午太阳很毒,快八十的爷爷,还在稻场上扬场,我去喊他回家吃饭。他说趁起风了,把余下的小堆,扬完就回。爷爷戴着草帽,光着膀子,晒得紫红的,肚皮打起了多层褶子,他驼着背,貌似很轻松,用木掀铲起一掀掀麦子,迎着风抛起来,有条不紊地、轻车熟路地,麦子落在草帽上啪啪响,小麦的草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站在旁边的我,心里五味杂陈,只恨自己帮不上忙。爷爷年轻时,近一米七的个,这时已经抽缩到约一米六,没有一点多余的肉,精瘦精瘦的。我发育晚,才一米四不到,心想以后长大了,一定要让爷爷享享清福。
那时的爷爷,体力没问题,但眼力不好了。现在想来应该是白内障,作个小手术就能解决。家里人都不明白这道理呀,以为老了就本该如此。爷爷闲不下来,总是东碰碰西戳戳,好多时候好心办坏事。父亲有次没忍住,就说了他几句重话。爷爷生气了,中午躺在床上不吃饭,家里气氛很糟糕,都小心翼翼的。母亲在厨房里,用大海碗盛上爷爷喜欢的饭菜,让我送给爷爷,说爷爷最喜欢你了,你送过去,他会吃的,依他犟脾气,不吃不喝就麻烦了。
一九八七年春节过后,父母为了供我和三姐上学,不得不去市区租房摆地摊,没法带上爷爷。父亲就安排大哥照顾爷爷,二哥和我,将来为父母亲养老送终。爷爷与孙辈重孙辈在一起,过不习惯,就经常去三姑家,一呆几个月。
听母亲说,三姑刚出生没几个月,有天傍晚,哭个不停。爷爷心情不好,回家一看就更烦了,抓起裹三姑的衣被扔了出去。包裹在空中,划了条弧线,越过院墙,意外地被墙外的邻居稳稳地接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里的福,是指爷爷最后享到三姑的福。三姑有时拿这事开爷爷玩笑,弄得爷爷怪不好意思的,只好旁顾左右而言他。
爷爷向来重男轻女,那时他已有两个闺女一个儿子,想再要个儿子,所以听不得襁褓中的三姑哭。爷爷常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坚决反对父母供三姐初中复读,说女娃子读书没啥用,早晚都是婆家的人。
按说,爷爷是最喜欢大哥的,他是长孙,之前两个姐姐都夭折了。但爷爷的脾气,的确很难让常在身边的人喜欢,辛苦一整天的好,不够他半句气话糟蹋了。虽然他还没等到我能挣钱,就走了,没有享到我的福,但爷爷晚年,很以我自豪,按他的说法,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让祖坟冒了青烟。
在学校,每次给家人写信,第一句总是问候爷爷的。他给我的,全是疼爱。因为我常年不在他身边,能记住他的,也全是他对我的好,即便他的好有点偏心眼。我要把爷爷写出来,落在文字里,让家人和晚辈们都记住他。
写于2022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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