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为范，赓续有我
冯 鲜
1978年3月1日上午11时，我乘着长途客车来到牡丹江农垦师范学校报到。下午，我跟同学的老邱去学校熟悉环境，看过学校图书馆、教学楼和我们新生班级教室。我和老邱在教室门口分手，他去图书馆，我心满意足地往宿舍走，恰好路过中文科办公楼。
【 照片，注释】1981年7月2日，牡丹江农垦师范学校中文科全体教师合影。
自左至右（不分排）舒学兰老师、班主任（已故）、董涵明教授（已故）、常青教授、中文科主任(已故）、黄沧海老师、王炜孚老师、熊冀生老师、项元勋老师、李昌海老师、汤居玉老师（已故）
这时，我看到站在办公楼大门口有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向我招手，并喊着我的名字。咦，谁啊？怎么会有人认识我？啊，是，常老师——我的高中语文教师，是的，我们曾经在一起批判《师说》的常青老师。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老师，我高兴得跑过去。常老师拉着我的手，像拉着自己的小孩子一样，一边走，一边聊，大步走进了办公楼一楼，左拐走了二十多步就走进了面朝南的一间大办公室。
我跟着老师走进办公室，他松开手，转过身来，笑眯眯看着我说：“冯鲜，你来得好，咱们又在一起学习啦，你这回可要专心致志，学有所成啊。”
“老师，我没想到，您在这工作。”我问老师。因为当年我在高二畜牧班，不在一中校园内。后来听说老师调走了，至于调到哪里，好多人说不清道不明。
常老师手指着办公室对我说：“是啊，我就在这办公。”说着，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听新港说，你在四中当老师。如今，你如愿以偿上大学了。你知道吗？咱们团有几个工农兵学员，其中有一个人，你一定认识。对，说曹操，曹操到。陈蔻宝，你认识，上海知青，请进，你们聊一聊。”
我回头一看，果然，我认识的上海女知青陈蔻宝大姐从门口走进来。我认识她，她和我母亲在一个单位。她当过农工，当过会计，还当过小学老师，教语文和音乐课。我笑着对她说：“陈姐，真没想到，你在这里上学。我也来上学啦。”
“我是前天知道的，是常主任……常教授告诉我的。”
“常主任？常教授？”
“对啊，他是系主任，又是大教授呢，你不知道？”陈姐反问我。
常老师看着我俩笑了，他挥手示意我们坐下来谈话。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看到陈姐手里拿着一本书，我这个小书迷急忙问：“陈姐，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书啊？”
“啊，是《马克思的青年时代》。我看完了，是借班主任舒老师的，你要看吗？”陈姐把书递给我，我接过来说：“好啊，我看得快，保证十天，不，五天，完璧归赵。”
“哈哈，你个小书迷。这下好了，我有新书友了。你妈好吗？”
“我妈？好着哪。”
“还当妇女队长吗？”
“不当了，到菜地班种各种蔬菜呢。”
常老师走到办公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然后笑盈盈地说“小陈啊，冯鲜同学是我教过的五位好学生之一，他读书爱思考，有思想，有追求，我们相识相知，在一个大批判小组呆过一学期呢。”
“老师，你还记得？”我没想到，老师还记得批《师说》那件事。常老师看着我，指着对面地简易沙发说：“请坐下来，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好。”我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常老师，你们忙，我还有事……。小书迷，今晚食堂见，我们边吃边聊天，好吗？”
“好啊。”我答应着。
“冯鲜，我给你一个任务，你看怎样？能接受吗？”常老师，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开水。
“什么任务？”我站起来，接过茶杯。
“5号晚上6点半点开学典礼，我想你是合适人选。请你代表新生在开学典礼上发言，怎么样？”
这太突然了，我没有思想准备。况且，我哪有资格代表新生发言呢？于是，我对常老师十分认真地推辞道：“老师，我，恐怕不够资格吧？还是选高手吧，这样才实至名归呀。”
“你早就是我的学生了，我了解你，你就不要推辞了。我看就这样定了。我告诉宣传部，开学典礼新生代表发言人就是你了。”
我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办公桌正在办公的老师，继续推辞：“老师，真是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啊。你，换别人不行吗？”
常老师摇头微笑，摆摆手，否定了我的请求。我跟老师很熟，便口无遮拦了：“老师好霸道啊，一点不给我面子。”
“面子？小冯啊，让你上，就是给你面子呀，你一上台发言，台下五、六百多人都看着你，认识你，不是给你面子吗？当然，也是给我面子呀。哈哈，我的学生有长进，口才好啊。”
常老师不容我推辞，笑眯眯地说：“一言为定，你回去好好准备一下，不要让我失望啊。记住，拿出你上高中时元旦那次讲话的精气神来。”
常老师不讲，我还忘记了。我想起来了，我上高一那年全团元旦迎新年晚会，我被学校推荐，代表41团一中师生在团俱乐部舞台上讲话，实际上就是迎新年致辞一类的内容。
当年是团党委书记韩东生政委作新年致辞，然后是兵团战士代表讲话，然后是学生代表讲话了。
在团俱乐部里，面对近千人的会场，我大大方方讲了五分钟话，而且是不拿稿讲的。后来我就成了学生的代表，几次大型活动都让我代表学生发言。如今，常老师亲授任务，我真是盛情难却呀。
下午，我一个人在宿舍，十分专注地加快速度阅读着《马克思的青年时代》。看着看着，我就发现了我可以选用的发言材料了。
哈哈，马克思的至理名言讲得太好了，我仔细看了三遍，又默读默背了三、四遍，就牢记于心了。时间真快，已过半夜，同寝的学友邱以凯翻身起来，对我说：“夜猫子，该熄灯休息了?”
我歉意一笑：“开学典礼，要我代表新生发言，请见谅。”说完，我就心情舒畅地睡觉了。
我这个人，在大庭广众面前敢讲话，主要是这几年学习和工作历练的结果。我这次代表新生发言，还是不拿稿，责任、信心、激情，充盈着我的胸怀。
《马克思的青年时代》中的一段感人肺腑的职业选择的名言启发了我、教育了我、激励着我，我要把它献给参加开学典礼的领导、老师和同学们。我站在讲台上，讲到最后，我激动地大声背诵了马克思的至理名段：
一个选择了自己所珍视的职业的人，一想到他可能不称职时就会战战兢兢——这种人单是因为他在社会上所居地位是高尚的，他也就会使自己的行为保持高尚。
在选择职业时，我们应该遵循的主要指针是人类的幸福和我们自身的完美。不应认为，这两种利益是敌对的，互相冲突的，一种利益必须消灭另一种的。人类的天性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们只有为同时代人的完美、为他们的幸福而工作，才能使自己也过得完美。
如果一个人只为自己劳动，他也许能够成为著名的学者、大哲人、卓越诗人，然而他永远不能成为完美无疵的伟大人物。……
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幸福而劳动的职业，那么，重担就不能把我们所压倒，因为这是为人类而献身。那时，我们所感到的就不是可怜的、有限的、自私的乐趣，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百万人。我们的事业是默默的，但她将永恒地存在，并发挥作用。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
昨天，我还为是否当老师而彷徨；今天，我以恩师为范，为我高考上师范而感到自豪和幸福。因为，我从马克思的至理名言中，得到了自信和激励，更充满着理想和力量，自然有了振兴中华的历史责任感和幸福感。
春风浩荡，少年强则国强，少年奋斗则国家奋斗。我为我的选择而自信，我为来到牡丹江农垦师范而自豪，我愿与大家一起学习，一起茁壮成长。一句话，我们来自各地，学习的目的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我们学习和掌握科学文化知识，秉承中华民族“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优秀品质，继往开来，奋勇拼搏。我想，我们会在不远的将来，为了祖国强盛，为了人民富裕，我们以一名人民教师身份，把三尺讲桌五米讲台，当作科学阵地，把百亩校园当作千里沃野，甘洒青春热血，奉献智慧力量，策马扬鞭，在科学的原野上、高地上奋勇驰骋。
谢谢！谢谢领导、老师和同学们！
我的讲话刚结束，就赢得了哗哗哗、哗哗哗的热烈掌声。掌声响起来，我心好澎湃。从此，一次登台露脸，几乎全校师生员工都认识我这个大学新生了。
时间过得真快，7月15日就要放暑假。14号那晚，我去常老师家拜访。师母郑阿姨、同学新港和弟弟新航都在家。郑阿姨，是校医，我在41团上高中时就认识，新港是高中同届不同班的学友。
阿姨叫小航端上来两个果盘，一盘葵花子，一盘水果糖。常老师对郑阿姨说：“你们忙去吧，我和小冯聊天。”
“常老师，我明天放假回团，你有事吗？我回去顺路给你办。”我知道老师弟弟在团加工厂工作，我也好尽一份热心，为老师跑跑腿。
常老师想了想对我说：“没什么事。不过，我也想回41团看看，从1958年到1976年，整整18年啊，能没感情？小冯啊，我暑假要去天津百花出版社，修改我的长篇小说《三色水》。然后，到北京教育出版社，继续修改《叩开想象之门》写作学专著。”
“老师，你写小说呢。啥时出版？”我很想得到老师出版的长篇小说。
老师看着我说：“这本小说，是我蹲牛棚时构思，在二连看果园时写的初稿，经过两次修改，最近出版社来信，通知我再修改润色好定稿，估计快出版了。出版后，我送你一本。”老师慢悠悠地说。
“老师，我爸说，你是特等功臣，怎么会挨斗呢？”我不解，立即追问道。
“啊，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吧。我是1946年底离开河南栾川，在地下党老师帮助下，离开洛阳北上，带着老师希望，拿着老师开的介绍信，辗转来到河北，找到了华北联大，找到了成仿吾先生，他是联大校长。我就成为一名大学生。一边学习大学课程，一边参加解放战争。我认真聆听，铭记心中了。
“新中国成立后，我在华北联大毕业，分配到北京军区政治部工作，后来又到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工作，主要是开展解放军扫文盲工作，那时主要研究《速成识字法》和《速成写作法》。”老师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水，指着果盘说：“吃葵花子，还有水果糖。咱们边吃边唠。”
我拿了一颗水果糖，没有吃，看着老师，希望他继续说。
常老师想了想，对我说道：“我在解放军战士学文化扫文盲工作上立了功，受到解放军总部的表彰。于是，我就有机会参加了几次教育界、文艺界的活动。我参加了首都文代会，见过许多教育界和文艺界前辈和大作家。那时，我见过胡风先生，他跟我谈过几次话。没想到，我在1957年被组织隔离审查。不久，我就被调离了部队……”
“老师，你犯错误了？”我不解地问他。
常老师坐在简易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镜框。我随之望去，我看到了镜框里有十几张照片，其中最大一张照片，就是老师穿着军官服，肩配上尉军衔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老师那时很帅气，可以说是雄姿英发。我转过头来，看着老师说道：“老师，你再回想当年的遇吗？”
“小冯，过去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啊。去年，许多同志平反昭雪了。我也写了申诉书，试探一下，看我能不能平反？最近，我的首长刘白冰、魏巍跟我说：先安心工作，不要多想，二十多年都挺过来了，要相信组织。我的问题是：栾川县老师是地下党，那时他公开身份是教师，帮我离开洛阳时是国民党中校军官。从那时，我就没有见过他。最近，从北京传来消息，我的老师平反了，他是地下党，不是叛徒，而是有功之臣。我还听说，胡风的问题，中央也在调查，也许很快就有好消息。”
“太好了。老师，你申请平反了，以后，能申请入党吧？”我没有疑问了，急忙问他。
“是的，我写过五次入党申请书。我愿意接受党组织审查。我的榜样就是茅盾，他1921年就是中国共产党员，1927年脱党，为了国家，为了中华民族，为了文艺事业，他在晚年还提出入党申请呢。看来，我接受组织调查和监督，是十分必要的。我的遭遇，实际上是党对我的考验，我会矢志不渝的。”说到这里，常老师，双手拍着木沙发扶手，微笑着说道，脸上洋溢着怡然自得的神情。
听恩师讲自己的故事，举重就轻，着实引我思考，激我奋进。是的，老师是有功之臣，因为自己老师身份问题、胡风集团问题而受到牵连。二十多年折腾过来，他还是初心不改，理想信仰坚定不移，真令我敬服。恩师为范，您就是我的榜样啊。
第二天一早，阳光普照大地，我站在学校大门口，回头一望，正好看到教学楼四楼一个窗台上有人在给两盆花浇水，我认得一盆花是茉莉花，一盆花是月季花。茉莉小白花只有几朵，而月季花七八朵，高低有序，却是火红艳丽。触景生情，一首小诗跳出心头：
檐前杨柳青，窗吐月季红；恋人投千瞥，莫如专一情。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当新世纪来临之际，我的第一部个人专著《作文创造力培养》一书出版了。可是，我的老师却因为感冒引发并发症于2000年2月23日与世长辞了。我在送别老师后的日子了，翻看老师给我写得《序》，不禁悲伤难以抑，泪流满面。
1999年12月25日，常老师亲自为我的个人专著写《序》。《序》中写道：近些年来，在作文训练中，改写、扩写、续写频繁出现，其实质只有一条：发展学生的创造力和灵活思维的能力。可惜，大都散发在一些报刊上，虽有“一班”，“难窥”“全豹”。这次冯鲜同志专著的出版，填补了这方面的空白，撑起了这片学术的蓝天，为后来者放下了一块坚实的铺路石子。
常老师在《序》中继续写道：作文技法，可以完善文章构思，深化文章主题。严密的文章结构，能够增强艺术魅力，绝非可有可无的雕虫小技，更不是形式主义。作文中的方法，作为脑行为，一个技法就是一条思路，一个思维技巧，一项心智技能。它有力地完善、提高着人的思维素养。也许正基于此吧，我们应该厚爱这本书。
常老师在《序》的结尾表达了老教育家、老作家的愿望：愿本书能被教师、学生、家长和教育科研工作者所喜爱。也愿作者在放飞第一个风筝之后，能不断有新的风筝飞上蓝天。
我抚摸着我的第一部专著，想起我曾经对老师说的话：“我将会签上我的敬意和谢忱，亲自送到老师的手里，让老师又一次放声大笑……”
回想跟老师20多次见面和交谈，我悲痛不已。我拿什么告慰恩师，我拿什么祭奠恩师，以寄托学生的哀思。忽然，我想起我在1978年10月写的一篇习作。这篇习作被老师选中，并且多次选用。
教师颂
冯鲜
老师啊，你扬起的粉笔屑，
是您撒下的智慧的花朵；
您动听的讲课声，
是知识海洋飘起的最迷人的音乐；
您身后的那块长长的黑板——
是您升起的驶向学海的风帆；
您期待的目光——
是您盼铁成刚的心花闪现。
我记得，1999年10月18日，我和老师长谈到深夜。最后临近休息时，老师说：“二十一世纪是知识经济时代，需要培养和造就千百万具有创造力的人才，教书育人的责任历史地落在了我们的肩上。任务共荣而艰巨，不能守旧，不能彷徨，不能跟在别人后面爬行。要勇敢地闯出一条新路子来，以作文为突破口，寻找作文的主体，迅速地走出作文朦胧的窘境……”。老师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头，继续说道：“你在教学第一线工作20多年，积累了许多经验。我希望你把作文研究当作一项永恒的事业，继续探索下去；我们多多合作，一起攻关，寻找科学作文之路。咱们放手干吧！”
【照片，注释】鱼翔，作者笔名，现在广州现代信息工程学院工作。
我的恩师悄悄地走了。我分明地感到了老师的重托和希望，我怎么能让老师失望呢？从那时起，我牢记老师的谆谆教诲，安于平凡，不辞辛劳，潜心教中文教历史，搞科研著书立说，热心于立德树人。在我的个人专著《作文创造力培养》出版后，我相继出版了《入情入境进入角色》、《叩开创造之门》、《大学新生入学教育》、《新编应用文写作教程》等十几本编著。
如今，我仰望星空，默默地想：我陆续放飞了十几只小风筝，我会秉承恩师遗愿，继续驰骋教坛。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恩师为范，赓续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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