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缺的军功章

李宗益

长咏是我战友，五十年前是我从省城带走的城市兵，那时他初中毕业，三年“革命串连”整满十八岁。末到部队就上了九团的花名册，而我是八团。两个团门靠门，背对背，近在咫尺却无交集，互不认识。真正熟知是他复员回家，我转业省城。转退战友几次聚会畅述友情，迎杯送盏，把洒言欢，一来二去，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战友。

长咏来到部队先是“三支两军”，完善乡村组织，支援农业生产。又去军农生产，在茫茫盐碱滩，披星戴月战天斗地种水稻，入伍第二年十月入党，同年当了班长。当兵三年，摊上两次对他来说的惊天大事，想起来至今他还心有余悸。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后期的一个春天，乍暖还寒，部队组织步枪射击与手榴弹投掷实弹考核，刚当班长的长咏第一次带领全班参加，步枪射击，五个优秀三个良好，两个及格，他心情像习习春风般开眉展眼。接着又到射击场另一处投掷手榴弹，当轮到新战士杨明东时，他按照规定动作戳破防潮纸，套上拉火环，右手握紧手榴弹弹柄并向前伸直手臂，随后报告：“手榴弹准备完毕！”站在他左后侧的指挥并保障安全的长咏下达命令：“目标，正前方敌人——投！”第一次投掷实弹的杨东明，看到“哧哧”冒烟的手榴弹紧张得哆哆嗦嗦，他的右手不仅没有把手榴弹扔向远方，反而滑落在身后。

手榴弹“哧哧”响着，白烟慢慢扩散，站在原地刘东明不知所措，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咏像多数遇到这种情况的英模人物那样，一个箭步猛地扑上去，飞起一脚把手榴弹踢开，双手推倒杨明东，高喊“快趴下！”，只不过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其实也没时间去想。这时振耳欲聋的手榴弹“轰”的一声，就在长咏耳边炸响，炸点仅离他俩2米左右，气浪把他俩掀出了一米多远，当时长咏感觉心脏跟着停跳了一拍。突然发生的这一幕，被后面战友们看得一请二楚。硝烟散去，从避弹坑跑出的全班战友纷纷围过来，把他俩迅速拉起，拍拍他们全身的土，争相问道“没事吧”！刘东明哭了，紧紧抱住长咏喃喃地说：班长，我永远忘不了你。

张天发连长从射击场过来察看，听说刚才发生了这种情况，脸色顿时变了，铁青着脸急忙问：没事吧，见大家平安无事，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晚上连点名时，连长表扬了长昹处置突发事件果断，勇于舍己救人精神可赞，一再强调注意安全，年终他被评为五好战士。

事故似乎与长咏有缘，随踪如影，防不胜防，挥之不去，他们班又一次发生了更大的的险事。那年秋天，部队开进百里之外海滩火炮靶场训练与实弹射击。训练中，长咏可谓用尽了心思，白天全班集体合练，他让每个炮手所承担的职责枯燥的重复过来，重复过去，直到闭着眼也能熟练橾作，晚上马蹄灯下领着大家学习八五炮教程，默念熟记。接受教训，疏导班内两个新兵不要紧张，一切都按要令来，该想的想了，该做的做了，事情还在出在新兵身上。

射击那天，一望无际的靶场，以营为基准单位，36门火炮一字摆呈战斗状态，考核组，侦察、测绘，报话，电话人员进入“阵地”前的指定位置。远远望去，用卡车拉动的十几组用芦苇席扎制的坦克靶子似隐似现，长咏又再次嘱咐大家：沉住气不要慌，按要令来。

指挥部传来“战斗”命令：前方敌坦克群向我阵地扑来，立即摧毁。各连响起准备战斗的不同声音。脖子挂着望远镜的长咏一脸严肃，他把兰色的指挥旗举过高顶，用最高声调喊：全班注意，各就各位，后面战士胡拉一声涌向火炮，开架、摘帽、开闩、打方向，按职责站立或半蹲分布在各处炮位。

一炮手好，二炮手好，二炮手好……大家依次向班长报告。长咏又下了第二道命令：装填炮弹，复诵命令的三炮手辛安平是那年入伍的新兵，他从四炮手手中接过装了引信的实弹，一手抱住三十余斤弹体，一手小心翼翼护住撞击或着地便炸的弹头引信，半跪在地等待装填的命令。随着长咏裝填的指令，事情突然发生，辛安平一只脚踩在另一只未系的鞋带上，踉踉跄跄，眼看就要摔倒。长咏下意识的扔掉指挥旗，一步跨过炮架，从后面紧紧抱住辛安平才没使出到下来，他后怕的心砰砰直跳，仿佛有只小兔在心里蹦来蹦去。

张连长突然发现这边情况，对全连做了个暂停手势，招呼孙明新指导员一起跑过来。当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孙连长脸上顿时冒出豆大的汗珠，平时能说会道的孙指导员也半天无语。他俩清楚，假如辛安平摔倒在地或碰到任何坚硬的物品，在场四百余人和武器装备弹药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作为当事的连队主管，将受到何样的惩罚，怎么向战友、组织和亲人交代？他后说的没再往下想。孙连长说，这事先不要对外说吧，孙指导员点了点头。

纸里包不住火，两件事部队中议纷不少，有的说，这是两宗重大事故，有的说，那个舍己排险的班长应该荣立二等功，战友同乡还为他呜不平。这话传到长咏的耳朵，他心里翻起一丝波澜：按照立功条例，战备值班、执勤中，及时发现和正确处理重要情况，有较大贡献的，可以记三等功，功绩显著，有重要贡献的，可以记二等功。可他连三等功都不是，更没听说连队为他请功。当过兵的差不多都知道，二等功 “含金量”高，按政策能给予照顾。

三年过后，长咏复员回家乡安排在一家企业，后来企业破产下岗。半个世纪过去了，他曾困惑过，也纠结过。

李宗益文学简介

李宗益，字静轩，济南人。现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麒麟读书会与作家联盟副会长、普利诗书画艺联谊会副会长，偶有作品散见于济南日报、齐鲁晚报、人民日报等报刊与网络谋体，多件作品获得各级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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