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捉老鼠受惩罚
冯 鲜
我上小学，是1964年秋天。第二年，我们所在小学80多名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干了一件让我至今难忘的好事：在生产队驻地东北方向的山沟里，开了三十多亩地，种了三分之一玉米，三分之一白菜，三分之一大萝卜。我的亲身经历就是“捉老鼠，受惩罚”。
1965年开春后，张新荣老师跟生产队领导提出要带学生学工学农学军。在农场，得天独厚的条件之一，就是各队都有地。我们队开垦了2万多亩地，其中旱地有1—7号地，共有1.7万多亩，每年种麦子、玉米、大豆，还有之一到之五的五块水田，种上了近4千亩水稻，供全农场人吃大米。除此之外，有三百多亩地，种着高粱、谷子，目的是队里有小米吃，用高粱造烧酒。
我们小学80多名学生，都是荒二代。用张老师的话说：建设北大荒，重在培养人。我们学校为农场发展而办学，应该从干农活开始，培养爱劳动爱农场的好品质，人人都有为祖国为人民服务的本领。所以呢，张老师的建议，得到了队里的批准。张新荣老师和陈永顺老师在生产队管辖的农田小区域内选了一块边角旮旯：东北角松树沟沃土地，别看小地块有些偏，离队三里半，可是却能开出四十多亩地呢。
于是，四月天，春风闹了五六天，春雨淅淅沥沥又三天，小山沟绿了，动植物也活跃了。两位老师从沟畔上大致选出一片地，分出三块地，大致一算，好家伙，不多不少三十亩呢。种什么？张老师决定种玉米、白菜、土豆和大萝卜。
开荒翻地这活儿，很好办。张老师跟机务队长一合计，机务队长老朴就点头了。不用专门派拖拉机，只要顺路干活犁几个来回，就把地给翻完了，圆滑犁耙了一遍，土坷垃破碎了，妥妥地完了活，就可以种地了。
时节一到，陈老师带着3年级以上的学生种玉米、栽土豆，张老师带着1—2级学生撒种子种大萝卜。人多力量大，忙了两天就完成了播种任务。
闲话少说，秋天好风光，有趣的事儿终于来了。哈哈，过了中秋节，看天气凉爽，我们就要去拔大萝卜了。
哨声响亮，赶快集合。我们在老师带领下，唱着陈老师自己作词自己谱曲的歌儿，一路教一路唱，歌词大意是：
山沟里开了十亩地呦，种上大萝卜。
小鸟纷纷来报喜啊，我们身披秋阳尽朝晖。
红红的萝卜已长成，笑语欢歌咱们的田园美。
山沟里开了十亩地呦，快去拔萝卜。
小鸟纷纷来问候啊，我们手拔萝卜快如飞。
红红的萝卜八大堆，欢歌笑语咱们的心里美。
来到我们的农业试验田，我们小学一至三年级学生分工拔萝卜。我们四十多名学生每人两垄萝卜，十多厘米距离就长着一个大红萝卜。我们立刻各自为战，不用老师督促，不用老师指导，荒二代后代，谁都不孬，这点活儿跟玩似的，不一会，我和正利就拔到了前面。后面的老师和同学却慢慢悠悠地说着话，费劲巴拉地拔着萝卜。
我擦了一把汗，把刚拔出来的大红萝卜就要往身后丢，我忽然看到大红萝卜怎么是半截萝卜。乖乖，怎么了，怎么是半截萝卜？
我问低头拔萝卜的正利，正利看着我手里的半截萝卜直愣神。他好奇问我：“萝卜，怎么会这样？”
我低头细看，好家伙，下半截竟然有牙印！我对正利喊道：“你看有牙印，是什么鬼东西啃的？”
“你看脚下，有洞！”
果然，我低头看到我拔出半截萝卜的地方有一个碗口粗的小洞，而且我还看到一个灰色的东西在洞里动呢。“快看！洞里有鬼东西，还在爬呢。”
正利赶紧走过来，低头一看，没有东西，只有小洞。他直接跪在洞口，伸手往洞里一摸，好像碰到一个热呼呼有些软软的东西，伸手一抓，好家伙，那东西蹬着小腿挣扎着往洞里爬。正利胆子大，直接趴下身子，伸进去右手一边往外拉东西，一边对我说：“我把它拉出来，你赶紧踩住它……”说着，他就拉出来一个比老鼠大一些的东西。
我一看，不假思索，大步上前，一脚踩住跟老鼠一样东西。正利松开手，看看手上没有伤痕，就对我说：“这家伙好像是地老鼠。”
我踩着老鼠，问他：“你怎么知道？”
正利想了想说：“我爸说过。咱们这地方有一种老鼠，就喜欢在土里打洞，专吃植物的根。不信，你问老师。喂，陈老师，张老师，你们快来啊——快来啊！”
听到我们呼喊，两位老师，二十多名同学都跑过来了。张老师很快就跑过来。我指着脚下的老鼠给他看。陈老师也到了，看了一眼说：“我这里有绳子。给，谁来绑上它？”
正利没说话，直接接过绳子，蹲下身子，轻轻推了我一下，拍拍我的右脚。对我说：“别使劲儿踩，我把它绑牢点。”
等正利绑牢靠了，我提起右脚，同学们惊叫着后退。这一惊一乍的，搞得我和正利也随之退后几步。被绑牢的地老鼠听到我们的惊叫声，好像有了反应，胖乎乎的身子动了起来，爬行的速度不快，好像不认道一样，傻了吧唧顺着垄沟爬。我一看，对张老师喊道：“这老鼠好像是瞎子？眯着小眼睛呢。”
张老师这会儿好像睡醒一般：“喂，我想起来，十多年前，我在吉林老家抓过好几只这种老鼠呢，它学名叫鼢鼠。我上高中时，我们生物老师说：东北鼢鼠常年栖居于地下生活，听觉特别灵敏，吃的东西很杂，它不冬眠。它呢，适应能力很强，一生就栖息于温带、寒温带地区，尤其是喜欢在土质松软的平原开阔地区和丘陵地带。”大家没有静静地听着。
“好了，大家别看了，回头我给大家仔细讲讲鼢鼠知识。喂，小鲜、正利给你们任务，把它栓好，继续拔萝卜吧。大家走喽，回去继续拔萝卜吧。”张老师挥挥手，带着同学回到各自的阵地去了。
等两位老师和同学们一走，我和正利找了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把三米多长的绳子栓在石头上。我俩就继续拔萝卜。可是，我们拔着拔着，又发现了三个半截萝卜。正利有经验，胆子更大了，我俩一合计便立即决定：抓，此时不抓，更待何时?老鼠是四害之一，我们抓老鼠，是为民除害！
怎么抓？不用合计，这家伙视力不好，没什么可怕的。正利先下手，蹲着身子，沿着老鼠洞伸手摸索着前进，很快发现了秘密，这些瞎地鼠，鼻子好使，耳朵好使，我们就用树棍子捅土洞，我们还可以拔萝卜发现鼠洞。
于是，我俩就立即合作，他伸手掏洞抓老鼠，我负责处理老鼠，瞎老鼠不反抗，我就把它绑上。如果敢反抗，就地正法。就这样，我俩配合，抓了五只活的，打死踩死三只逃跑的。就这样，我们周围几个垄上红萝卜都拔完了，我俩又一次忘乎所以地呼喊起来。
听到我俩呼喊，张老师大步疾走过来。走到跟前，一看明白了。嘿嘿一笑：“你俩的任务完成得很好啊。”
我没有多想，就如实回答：“我们为民除害，又抓了五只瞎地鼠，打死三只要逃跑得地鼠。你看看，这帮家伙啃吃了二十多个红萝卜呢。”
“是嘛。我给你们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老师，是把老鼠拴好，拔完萝卜啊。”
“你们完成了拔萝卜任务了吗？”
我们一看，在近十亩的萝卜地上，同学们都在各自的地块上拔着萝卜，有的拔完了萝卜，正在把萝卜集中在一起。就像歌里唱的那样：“红红的萝卜集成堆，欢歌笑语……”我不好意思了，但是，我心里有些不快。我大声说道：“抓老鼠也没错啊，我们也拔了不少啊？”
“好。你俩不要干了，就在这看着老鼠吧！”张老师说完，就去指挥同学们抓紧时间拔萝卜，下午连里派车来拉萝卜。
我俩都不吭声，各自想着心事。正利有些口渴就拿出一把小刀，准备削萝卜吃。我一看，对他说：“口渴，忍着点吧。咱们抓地鼠，手上一定有病菌。如果不消毒，吃了萝卜就有中鼠疫的危险。”我是医生的儿子，我耳濡目染，自然有些防疫知识。
正利收好小刀，起身就走，沿着山沟向东面走，走了一会儿，就喊我过去。我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去。就看到一块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水泡。我俩二话不说，立即洗手洗脸。洗完脸，我就抓了水泡边的黑泥使劲地搓洗自己的双手，正利一看心领神会，也跟我学着抓黑泥搓手。我跟正利说：“我爸说：用锅底灰洗衣服洗手一样可以消毒。咱们用黑泥搓手也会有消毒的作用。”
“是吗？我记住了。小鲜，我们确实不该只顾着抓地鼠了。我们还是认错吧。”
“不用认错。我们回去吃点萝卜解解渴，然后就继续拔萝卜好了，接着就集中萝卜吧。”
我俩，回去，挑了一个没被老鼠啃过得红萝卜，用擦洗干净的小刀，分享劳动的成果和快乐。
中午过后，我们吃了自带干粮，准备回学校了。这时，生产队的轮式拖拉机来拉大萝卜。看着八堆大萝卜，我们心里都很高兴。我当时想：陈老师的自己作词自己谱曲的歌曲很好听，这会儿怎么不组织大家唱呢？
张老师向我和正利走过来。走到跟前，看着我俩说：“你俩想好了吗？”
正利不假思索地说：“想好了，以后不会只顾玩了，忘了劳动。”
“好有吗？”张老师看着他，也看着我问。
“我们有对有错。但是，我也没有想到错在哪？我们后来也把活干完了。”我敢说，我这样说，老师一定认为我不服气。
“正利，你去装车吧，我和小鲜谈谈。”正利很听话，看了我一眼，就转身朝轮式拖拉机走去。
“走，咱俩把那几只瞎地鼠消灭了。你敢不敢？”张老师转移话题。
“有啥不敢的？我打死两只呢，正利打死一只。正利这家伙胆子大，他亲手抓了四只地鼠，我抓了两只。他还说，他想带回去叫父亲处理一下烧烤地鼠吃，尝尝地鼠肉香不香。”
“他听谁说的能吃？”张老师问我。
“他听父亲说的。他说他爸抗联时就吃过老鼠。他还说生好木柴火，上面放块铁板，抹上点豆油，就可以吃烤肉了。”
“那好吧。一会儿，你就叫正利把那几只瞎老鼠装进麻袋里。用车拉回去吧。请正利爸爸好好收拾一下，给你们做烧烤怎么样？”
“好啊。不过，我不知道好不好吃？”
通过这一会儿的谈话，我心里舒服一些了。我就跟着老师回学校了。走到学校附近，张老师好像想起了什么，叫了我一声：“走，跟我回趟家。”
到了张老师家，张老师就走进里屋。因为他住的房子面积不大，就在正面靠墙脚的地方有一个小书架。张老师拿出一本发黄的词典，还有两个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找了找，终于找到一页，指给我看：只见上面蓝色笔记写着：
东北鼢（fen,音分，学名：Myospalax psilurus），鼢鼠，别称地羊、瞎老鼠、盲鼠、瞎摸鼠子、华北鼢鼠、地排子。东北鼢鼠，体型圆粗，颈、胸、腰无明显区别。头吻宽扁，利于掘推土壤，背毛黄褐色，毛尖铁锈红色，毛基深灰色。
东北鼢鼠是哺乳动物，常年栖居于地下生活，听觉特别灵敏，食性很杂，不冬眠。栖息于温带、寒温带季风区土质松软的平原开阔地区。每年繁殖1～2次，每次产仔2～4只，最多可产8只。分布在中国、蒙古、苏俄等地。它是一种危害农业、草原、森林的小动物，给当地带来许多危害，它携带多种病菌，有传染人、畜疾病的可能。
我看完张老师的笔记上有关鼢鼠的知识。抬头看着他的脸，等待他继续批评教育我。张老师给我倒了一杯凉开水，接着说道：我本想惩罚你，现在想我还真的换个法子惩罚你。我现在想好了几招：
“第一，你回去好好查查词典，看看鼢鼠知识，和我高中那会了解的有关鼢鼠知识有没有错。至于能不能吃鼢鼠，我没吃过不好说的。我想呢，有毒的蝎子、有毒的鱼，甚至毒蛇都能吃，何况老鼠呢？听说南方有些省份的乡下老百姓就吃田鼠呢。
“第二你好好想想，咱们今天去干什么？是拔萝卜吧。这是我们的主要任务。因此，我们就要主次分明，也要分清楚轻重缓急。如果不分主次，不分轻重缓急，我们能否完成今天十亩地拔萝卜的任务吗？
“第三，遇到问题你学会判断分析了吗？你能冷静思考吗？今天我们抓的是鼢鼠，也就是俗话说的瞎老鼠，危害性不算大。如果是黑熊呢，如果是野狼呢，如果是长虫呢（大蛇）呢？你能行吗？没有危险吗？所以，你们做事，首先要设身处地思考：这事情做了有没有危险，对人对己有没有安全问题？还有，这个事情要不要报告老师或领导？没有大人，没有领导，没有老师在跟前，我们是躲避好，还是不躲避好？如果正利抓鼢鼠传染上了疾病怎么办？如果正利或者你被老鼠咬伤了怎么办？你想过了吗？”
“第四，我跟你讲讲做人的问题。”张老师说到这，停顿一下，端起茶缸，咕嘟咕嘟喝了三口水。接着用手指指我的杯子示意我也喝水。我明白老师前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就大胆地说道：“老师，你是不是说做事要有头脑，做人要守规矩？”
“对啊，你很聪明，难怪我家那位夸你呢。我家那位就是邹老师啊。你不认识吗？”
我点点头。我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水。我想，张老师就这样惩罚我啊，真有意思啊，我微微地冲他一笑。张老师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接着说：“我把第四点说完。免得你以后自以为是，飘浮不定性，不思进取，不自觉自律。好，我继续说。刚才你说得很对。做事要有头脑，做人要有规矩。你知道有句名言吗？就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做人没有规矩，行不行？显然不行。”说到这，他又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起来。
“你回去问问你父亲，他是当过兵的，又是军官。问什么呢？就问：解放军为什么要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军队没有纪律行不行？毛主席讲过一句话：‘军队向前进，生产长一寸。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所以，每个人，都要有头脑，会做事，有纪律，更要经常反省自己，约束自己。你说对不对呀？”
我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老师真心批评教育我的目的。我发自内心地接受了老师的批评教育，我由衷的感谢张老师。于是，我重重地点点头，大声地说道：“谢谢老师！我接受你的批评教育，我愿意接受你的惩罚。”
“好！你听着，记住我的惩罚。你回家就办，后天跟我汇报。一查词典搞清楚鼢鼠知识；二要回去问问你父亲：为什么做事要有头脑，做人要有规矩。三要写份检讨书给我。另外，你再写一篇300多字的日记，留着自己经常看看。你同意吗？”
张老师站起来，拍拍我的头，微笑着看着我。“回家吧。哎，你停一下。”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去正利家看看，他爸在家吗？烧烤鼢鼠开始了吗？我也想尝尝鼢鼠肉的味道。哈哈哈……” 张老师目送我离开，笑声在我耳畔回响。
我心里乐了：捉老鼠受惩罚，我一点也不冤啊。哈哈，我这次劳动的收获还真不少啊。
2022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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