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给父亲过生日，年近八十岁的老父亲执意不要去饭店吃饭，说去饭店吃饭如何如何不好，自己现在身体还很好，还能忙活，何况母亲也能帮他，一大堆的理由，做儿女的只好由着他，张罗了一桌子的好饭菜，看着孩子们能吃上自己亲手做的饭菜，父亲脸上挂满了幸福。
父亲退休前是一名矿工，是早期参加建设鲁矿的人员之一。那时的父亲和他的工友一起怀揣着梦想，从四面八方来到莱芜张家洼，一心扑在矿山建设上，那时的鲁矿叫张家洼工程指挥部。因为父亲忙，母亲在郑州工作，从小自己就只能和哥哥寄居在姥姥家，一家人分居三地，搁在现在，就是留守儿童了。
我懵懂地记着，我来张家洼看过父亲两次。
第一次是姥姥带我来的。那一次，我三、四岁的光景，整天哭着找父亲，心疼我的姥姥就颠着小脚带我从平度坐汽车、再坐火车来莱芜看父亲，交通很不便利，姥姥一路打听着，总算找到了，父亲还下井了。那时年轻的父亲身材魁梧，有一把子力气，整天忙碌在工地上，无暇照看我们。那时候也没有宿舍，大家都住在租的附近农村老乡的又黑又矮的土坯房子里，父亲的屋子有一盘土炕，两个木箱子，还有些做饭的家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东屋山墙上贴了好几张奖状。姥姥告诉我，奖状全是父亲的，工作表现好才发奖状。
难得父亲休息，给我梳了满头的小辫，拽的头皮疼，这些小辫在头上呆了好多天才拆开。我高兴地骑在父亲的肩膀头上要父亲带我去看大厂房，父亲哼着小曲，沿着田埂小路去的工地，当时工地乱糟糟的，什么也没看到。住了不到一周，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很少，其中一连有三四天没见到他人影，姥姥就把哭着的我又带回了老家。
第二次看父亲，我已长到“狗也嫌”的年纪了。这次母亲怀上了小弟弟，不得已辞去外地的工作，挺着大肚子带我去看父亲。母亲生弟弟那年，恰好是这座矿山挖出铁矿石了，父亲给他取名叫“铁牛”，弟弟的名字也有了特别的意义了。这次，父亲已当上了电工班长，整天见不到他的影，更别说有时间照顾我们了。
我除了帮大人看孩子，就出去找当地老乡的小孩玩耍，除去方言不同，交流有点问题，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他们经常找我玩耍，有时候我帮他们捡煤核，当地老乡把没有完全燃烧烬的煤叫煤核。捡煤核，就得到工地上去，我猜想，说不定可以见到父亲。但去过很多次都失望而归，但自己还是没放弃幻想。直到有一天，我们一帮小伙伴挎着筐子，在一堆热气腾腾的煤渣前扒拉着，母亲刚给我穿上的花棉袄也沾满了煤灰，脸上汗水和煤灰黏在了一起。我边扒拉煤渣，眼睛边向远处左顾右盼，找寻着那个希望的身影。终于，不远处走来一行人，穿着奇怪的衣服，雨靴和雨衣是连体的（下水裤），浑身沾满了泥水，脖子上围着一条毛巾，戴着奇怪的帽子。我眼睛快速的在这些人脸上扫来扫去，很快认出了他们当中我的父亲，父亲斜挎着一个大包，他没认出我，也许是我脸脏成了小鬼儿，根本没想到我会去那儿。我就傻呆在那儿，也没敢喊出声，羞涩的看着父亲魁梧的背影渐行渐远。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那次是刚从井下回到地面，接到通知，要急需抢修一块工程，哪里还会顾上我啊？
与父母相聚的时光过得真快，转眼我到了我上学的年龄，哥哥已经在姥姥家上学了，父亲工作太忙，母亲还得照顾弟弟，我只能再回姥姥家继续当留守儿童。临来时，姥姥姥爷就和母亲商量好了，实在不行就把我带回老家。于是，我一步一回头，第二次抹着眼泪离开了父亲和矿山。我是回老家最后一个入学的，其他孩子都已经上了个数月了。
从此，对父亲越来越陌生，父亲和母亲也只有过春节才回来趟，见了面，父亲抱着我亲我，看着这个曾经熟悉的陌生人，我感到十分别扭地躲闪着扎人的胡子，生分的连声“爸爸”也喊不出口了。
直到长大，许多年后，我来到鲁矿参加了工作，才懂得父亲工作的辛苦。团委组织青年下井填漏子，我下过几次井，慢慢了解了父亲当时从事的工作，环境极差，很危险，虽然多次遭遇过重大险情，父亲说他运气好，只受过些轻伤，两手腕上留下不少救工友时扒矿石留下的伤疤。那年月矿山的安全设施、技术、条件都远不如现在，矿工们穿的破破烂烂的，当地老乡都叫他们“窑花子”。而父亲就像这座矿山里的铁矿石一样，坚韧、沉默、平凡，在没有春夏秋冬的地层深处，苦干了三十多年，把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都如汗水一样，留在了远离阳光的地层深处。每逢节假日，当班长的他总把与亲人团聚的机会让给了离家更远的叔叔、大爷，而自己孤独的坚守着岗位。而今，父亲退休在家已二十多年了，年龄渐高，年轻时的工伤，使他的眼睛、耳朵留下了点后遗症，眼睛弱视，耳朵有点背，常年握钳子的手，骨节粗大变形，手指总也伸不直。但父亲心态好，整天乐呵呵的，隔三岔五和他的几个老工友去工地上转转，看看花园似的矿区，谈论谈论被五矿重组后三园一体的建设，数字化、信息化矿山的打造和创建，谈论谈论国家大事……
我曾经被朱自清先生的《背影》感动过数次，现在看到父亲年迈的背影，眼泪从心底流出，由衷希望时光慢些走，让我父亲这位“老窑花子”能够慢点变老，和他的儿女以及孙辈儿们一起，共同守望和憧憬矿山美丽的今天和明天……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