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巨济岛上
白 水
虽然韩国是另一个国家，但并不觉得生疏，反而有亲切的感觉。这里和威海一样，蓝天白云，山清水秀，到处红花绿叶，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在宿舍里听到鸟儿的叫声，看到飞在天空的身影。晋州比威海更小巧，像群山簇拥着的珍珠。四周都是小山，长满翠绿树木，让人喜欢，南江水面在阳光下波光闪闪。威海是海边城市，更显得壮丽。但晋州离海边也近，半个多小时的车程。
上汉语会话课，我让学生演讲，介绍他们熟悉的事情。许多学生介绍他们去中国、美国、欧洲的旅行。他们热情向我介绍韩国旅游地：“老师，去济州岛吧，那儿可漂亮了，有海滩，可以潜水，还有韩国最高的汉拿山。那里有许多中国人，不会韩语也没关系，商场、酒店、旅馆里的服务员都会汉语。”我笑了，听说中国人到那里旅游不用办签证。“去济州岛有点远了，老师去巨济岛吧。那里也很美，有游览船可以到附近的外岛去，上面可漂亮了。巨济岛上还有战俘营，是韩战期间关押俘虏的地方，很有名的。”学生还向我介绍庆州、全州、大邱、光州等地方。我并不很喜欢旅游，因为语言障碍，夏天又热。但我记住了“战俘营”三个字，想着要去看一看。
像我这样年纪的人亲身经历了中国快速发展的几十年，也记得改革开放前的岁月。有励精图治，努力奋斗的豪情；有“摸着石头过河”的忐忑；有“不改革是等死，改革是找死”的焦虑；有封锁、制裁、和平演变的外部威胁等。还有七十年代的记忆，那时的电影、文学、甚至课本上的内容都是社会现实的反映。关于朝鲜，看过《上甘岭》等电影，唱过《卖花姑娘》等歌曲，知道邱少云、黄继光等烈士。印象中朝鲜是一个鲜花盛开的美丽国家，人们喜气洋洋，漂亮的衣裳像鲜花一样。近些年来韩国又逐渐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因为汽车、手机的科技，整形美容的手术，影视明星等，还因为中国、俄罗斯、美国、日本等在这里错综复杂的国际政治关系。真没想到，我现在来到韩国教汉语。
我决定去巨济岛，看风景，更要看一看“战俘营”。这场战争对中国的影响非常大，我这个年纪的许多人都体会得到，农村老家的邻居就有上过朝鲜战场的。已经过去六十多年了，世界发生沧海桑田的变化，但历史不能忘记。
放暑假后，从学校附近坐巴士，开始了巨济岛的旅行。天气很好，阴天，没有大太阳，不觉闷热，正适合出游。出了晋州市，便上高速路。车内开空调，很凉爽。是一辆豪华大巴士，乘客不多，还空着不少位置。司机播放歌曲，有的乘客戴着耳机在手机上听音乐、看视频等。车行驶得很快，路上车辆都开得很快。两旁尽是长满树木的小山，汽车有时在山谷中，有时在半山腰，有时在大桥上，有时山就挡在前面，到跟前了便进入隧道。青山连绵起伏，像海上的浪涛，没有尽头。
在山谷中，常常有一行行水稻禾苗崭新碧绿，生长在明镜一般的水田中。有时看到几座漂亮的楼房，一旁停着小汽车，是农民的住宅。韩国山多地少，政府很注意保护农业。民以食为天，国家自然也是这样。在一些宽阔的平地上，有一些村镇，幢幢楼房在绿色山野中显得很明亮，人类的创造为大自然增添光彩。这漫山遍野的绿色也和韩国人的努力分不开，战争结束后满目疮痍，山河破碎，树木稀少。后来韩国总统带领人们植树造林，严加管理，让大地换上新装。
我看沿途风景，也注意路牌上的指示文字。经过统营了，过巨济大桥就是巨济岛。大桥横跨在碧海上，很漂亮。看到海了，我觉得高兴，因为在中国我家就住海边。但这里的海和我家附近的海还不一样，离岸不远，海面上有一些绿色小岛，都有桥梁连接着，很可爱，像精致的盆景似的。记得乘飞机到釜山上空时，也看到星罗棋布的小岛，在海面上清新碧绿。我家附近的海却不这样，一望无边的浩渺广阔。汽车驶过大桥，沿着海边曲曲折折地前行，常常看到大海，还有绿色的小岛。
出了汽车站，坐出租车到战俘营去。哪里都不去，先要把这个地方好好看一看。我和司机用简单的韩语交流，“到哪里去？”“俘虏收容所。”这是地图上的名字。“你从哪里来？”“中国。”司机看看我，“哦”了一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指着一处建筑说：“巨济市政。”“哦，巨济市政。”我点点头，笑着说，也有感谢他指点的意思。我现学现用，只会简单的几句，这些话和汉语发音很相近。韩语是拼音文字，但早先是用汉字的，韩语中许多词汇都来自汉语。
战俘营入口大门上有韩文、英文的名字：“巨济俘虏营历史公园”。进了大门，看到一座以圆坛为基座的大型雕塑，圆坛上沿有几个战俘，有的高高站立，仰头向天，高举双手，似在向上天吁求。有的坐着，在忍受痛苦煎熬，或怀念沉思。中间是高耸的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圆坛下面，一圈喷泉把水淋在战俘的身上，清凉滋润，仿佛减轻一些疲惫焦躁，悲伤绝望。雕塑旁边有许多国家的国旗高高飘扬，旗杆下面的大理石上写着国家的名称。大理石另一面的墙上是一座浮雕，两端是南北双方战斗场面，中间部分是长长的俘虏队伍。
买了票到里面去，入口是一座苏联坦克的模型，当年朝鲜军队依靠苏联提供的大量武器进攻韩国。到坦克里面，中间是电梯，两边是战争双方领袖的塑像。出了坦克门，来到俘虏营立体模型展厅。有全景，有营房，有生活区场景，有暴动骚乱的情况，俘虏们曾反抗，绑架美军军官，俘虏也相互发生激烈冲突。展厅有电视，放映当年的一些影像。
从这里出来，沿道路展示战争的全过程，以及战俘们在这里的具体情况。树上的音箱播放激昂的歌曲，看到军人战斗，平民逃难，联系自己的相关知识，想象在三千里半岛上的往来冲突、拉锯，不禁心头激动，又沉重。要好好看看，了解这一段历史，慢慢走，慢慢看，仔细想。大约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中间还休息了一会儿。公园里用各种方式形象地再现战争的历史，展柜里有各种枪械、文件，露天停放着飞机、大炮、坦克、装甲车等，还有一列火车，表示战后俘虏遣返。吃喝拉撒的情形也都有，有人在锅灶旁做饭，有人在木架上光着屁股大便，在尿盆前撒尿，和真实生活中一样裸露着。引得游人发笑，有些不好意思。真是的，怎么想着做出这个样子来？
公园一处角落里，有几处断壁残垣，这是原来建筑的真实遗迹，是军官办公室、医院、餐厅。我忽然想到，在展区，有几处说明特别指出是按照日内瓦公约和国际惯例来对待战俘的，还配有战俘们做雕塑、绘画、演戏剧、弹乐器等的图片。但我知道战俘营绝对不是什么乐园。
公园最东部是一个以展望和平未来为主题的公园，院子中间有一个木制舞台，原来是刚举行过纪念韩战六十四周年的活动。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听到不远处喇叭里传来熟悉的音乐和歌唱，是舒伯特的《圣母颂》，崇高圣洁，幽远深邃，让心灵渐渐安宁，不禁由衷感动。
从公园里出来，坐在长椅上休息，心情还是不能从那种紧张激烈、沉重悲痛中回复过来。在巨济岛的这片山谷里，曾是一片片帐篷，一群群战俘。总共有十七万三千人。在历史、国家、民族这些崇高、神圣的概念后面，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有的绽放风采，有的流血牺牲，有的忍受黑暗孤独，承担屈辱痛苦。
眼前是青翠的山林，繁华的城市。可是在六十四年前，这里是荒山秃岭，是战俘营。从展示的照片上可以看出，变化真大，这里成了著名的旅游地，因为这战俘营，也因为许多美丽的风景。这里有烂漫的樱花、洁净的海滩、碧玉般的岛屿；有游览船、海上乐园、海底世界、雕塑公园、博物馆等。但已是快下午四点钟，没有心情，没有力气再去别的地方了。于是慢慢步行到汽车站，一路看看人们的生活，也让自己静一静，缓缓神。街道上店铺林立，行人、车辆往来繁忙，路边有各种摊位，一个挨一个，非常热闹。在路边看到有一块石碑，中间是一株禾苗，周围写着字。石碑上部是小一些的韩文，其他是大一些的篆体汉字，都不大认识，下部的汉字认得出来，中间是“血脉”，左边是“勤勉”，右边是“协作”。记得来时的路边也有石碑，上面是汉字“和平统一”。韩国许多石刻碑文都用汉字。
汽车站就在海边，和海面仅隔一条道路。海边好像是一处海湾港口，停着大大小小许多船舶，有黑红两色的巨大海轮，像高高的楼房一样。小一些的是漂亮的游船，鲜明亮丽。买了车票，坐下来休息一会儿，顺手拿出俘虏营售票员给的旅游指南看一看。封面上面用英文写着：“民族分裂的历史还没有结束。我们必须知道民族的真实。”是的，真实是生活的基础。我想，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也是这样吧，要知道真实的历史。如果没有真实作为基础，就会难免心虚。这是一场发生在朝鲜半岛的局部战争，也可以说是一场名副其实的“世界大战”，众多国家参与，两个“世界”互相较量。为什么呢？行为总是出自内心，从这种意义上说，这场战争是为了各自的理念，为了“真实”的生活。
半个世纪多的时间过去了。原来充满屈辱、惊恐、不安、暴力和血腥的战俘营变成繁华的城市，变成山清水秀的旅游胜地。怎么发生这些变化？今后还怎样？世界局势会怎样？太复杂了，想想都让人头疼。但相信总会越变越好。人有求真向善爱美的天性，现在这里是美丽的巨济岛，这个世界和人们的生活都一定会变得越来越美好。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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