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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孟頫与砚溪村
侯林 侯环
济南作为自古以来的园林城市，美如
之一：赵孟頫与济南简述
说到赵孟頫在济南北郊的别墅砚溪村之事，在济南学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元代书画大家。浙江湖州人。赵孟頫是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生平跨宋、元两个朝代。他“幼聪敏，读书过目辄成诵，为文操笔立就”。青年时期仕于南京，为真州司户参军。“宋亡，家居，益自力于学”。
后元廷委派程鉅夫“搜访遗逸于江南，得孟頫”，当时的赵孟頫“才气英迈，神采焕发，如神仙中人”。元世祖初授其兵部郎中，后迁集贤直学士。因其能力出众，精通治道，元世祖又打算让他参予中书政事，“孟頫固辞，有旨令出入宫门无禁。”
此后，“孟頫自念久在上侧，必为人所忌，力请补外”。元至正二十九年（1292），赵孟頫被任命为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当时总管缺任，赵孟頫得以“独署府事”。
赵孟頫画像
赵孟頫在济南任职共有三年多的时间，但却充分展现了他的从政才能和治理水平。在这一期间，官事清简，社会安静。
赵孟頫有着高超的案件审理能力，“有元掀儿者，役于盐场，不胜艰苦，因逃去。其父求得他人尸，遂诬告同役者杀掀儿，既诬服。孟頫疑其冤，留弗决。逾月，掀儿自归，郡中称为神明。”
赵孟頫同时是一位文化素养极高的艺术大家，他为发展济南的地方文化所作出的杰出贡献更是卓然可传。他在济期间，“为政每以兴学校为先务”，他改善府学条件，以致“
赵孟頫在公务之暇常与夫人管道升到趵突泉、大明湖华不注等处游赏。赵孟頫在济南的艺术创作，以《趵突泉》诗与《鹊华秋色》图最为著名。古往今来，写趵突泉的诗文作品数不胜数，而赵孟頫的这首诗却独占鳌头，享尽风华，所谓“南丰二堂之记，子昂濯尘之篇”是也。赵孟頫诗出，犹如在诗坛上刮起一股飓风，掀起了一个“和诗运动”，王培荀称：“赵松雪一诗，和者千人”（参见《乡园忆旧录》）。足见此诗在诗坛上影响之深远。
之二：砚溪村，赵孟頫的咏歌
赵孟頫守济期间，他在“济南郡城西北十里”的泺口一带名为砚溪的地方建有别墅，名砚溪村，其中有泉名洗砚泉。
关于赵孟頫这两首诗的诗刻之发现，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故
清初，大诗人王士禛在其《香祖笔记卷五》曾记载了这样一个真实故事：
“历下孙氏有别墅在济南郡城西北十里，而近其地四面皆稻塍，与鹊、华两山相望。圃中有泉，相传赵松雪洗砚泉也。一日，园丁治蔬畦，得石刻于土中，洗剔视之，乃松雪篆书二诗……”
这段记述真实可考，书中提到的
关于洗砚泉的位置，《孙光祀集》（齐鲁书社2014年版）一书的点校者魏伯河先生曾作考证如下：
笔者寻访其地，结果不仅当年别墅早已不见踪影，连砚溪村和洗砚泉也已无法观瞻。据有关部门派员调查称：今臧家屯村中街旁，昔日有“一品泉”，泉池为圆井形，直径约2米，井口覆以大青石，间隔成“品”字形布局的三眼小井口，故俗称“三眼井”。泉井东侧为臧家屯，以西即为砚溪村（今已连为一村）。村民用上自来水后，泉井渐趋荒废，后拓宽街道填埋于路下。疑此一品泉即古之砚溪泉。
（见《孙光祀集》附录四《孙光祀与砚溪村别墅》）
书影：《孙光祀集》（魏伯河点校 齐鲁书社2014年版）
下面来看赵孟頫的七古诗：
抱膝独对华不注，孤襟四面天风来。
泉声振响暗林壑，山色滴翠落莓苔。
散发不冠弄柔翰，举杯向月临空阶。
有时扶
（据冯云鹓《济南金石志·历城石》）
据诗意，赵孟頫北郊的洗砚泉别墅，面对华不注山，诗人经常会抱膝欣赏华不注的景致，并且感受着四面吹来的清爽纯净而惬意的山风。此时，洗砚泉的泉声则响彻在林壑之间，我们由此可知，洗砚泉的泉声之壮美，乃是其鲜明特征。
在此境遇中，诗人诗兴大发。一句“散发不冠弄柔翰，举杯向月临空阶”，将一位闲散潇洒、自由自在的文人雅士形象，活脱脱地展现出来。柔翰，谓毛笔也，由此看到，砚溪村别墅乃是书画大家赵孟頫休闲读书、从事艺术创作的的绝佳场所。“有时扶笻步深谷，长啸袖染烟霞回”，更将砚溪村幽深宁静的山水胜景之美，特别是诗人扶笻长啸、无拘无束、自得其乐的“山人形象”，一览无余地宣示于读者面前。
这首诗充满文人雅趣，作者聪明地将自身也写了进来，具有相当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再看赵孟頫的七绝：
竹林深处小亭升，白鹤徐行啄紫苔。
羽扇不摇纱帽侧，晚凉青鸟忽飞来。
（据冯云鹓《济南金石志·历城石》）
书影：冯云鹓《济南金石志·历城石》元赵子昂诗刻
在此诗中，我们或多或少可以窥见砚溪村别墅的内部结构，除了上诗提到的房屋的台阶（“空阶”）外，还有成片的竹林，以及竹林深处的凉亭等，最是令人钦羡的，别墅里还有主人饲养的徐徐而行的白鹤，以及晚凉时分翩翩飞来的鸟们，这里真的是仙风道骨，不涴尘埃的仙人仙境呀！
人称赵孟頫诗清邃奇逸，令人读之有飘飘出尘之想。这首诗作鲜明表现了赵诗的这一特点，特别是诗人与砚溪村与大自然亲切交流的温馨情怀。
难怪多年后，清代诗人董芸在其《广齐音》依然为此大发感慨：
清泉白石砚溪村，几度临池渍墨痕。
纱帽笼头挥羽扇，风流犹忆赵王孙。
之三：明人笔下的砚溪村
从笔者所见的明代砚溪村文献中，最早的当数明初济南诗人封术的诗作。
封术（生卒年不详），明代济南府历城县人。永乐二十一年（1423）举人。官胙城教谕。
封术的诗题为《砚溪村居》：
结屋临溪水，悠然心自闲。
泉分杯底月，云共枕前山。
芳树经春合，幽禽薄暮还。
邻人借鱼网，戴笠款柴关。
（清乾隆《历城县志·古迹考二》）
书影：清乾隆《历城县志·古迹考二》所录封
由诗意可知，封术是在当年赵孟頫的砚溪村结屋而居，却未必是赵孟頫当年的别墅，然而，即便不是，其位置也是错不了的，因为有砚溪为证。封术的房屋正是建在邻近砚溪的地方（“结屋临溪水”），在此山水佳处，诗人心境悠然而闲适。“泉分杯底月，云共枕前山”，可谓精心结构的佳句，泉，砚溪是也，诗人在月光下饮酒赋诗，月光与酒杯一同映照在砚溪之中，而“云共枕前山”则更妙，它令人想到张养浩描绘此处景致的《郊饮醉归》：“昨夜醉田间，欲借山为枕。青山不肯前，却枕白云寝。”云山之妙，正是郊居的绝境。因而，在春天的丽日芳树下，诗人也由不得借网、戴笠，享受一番变身渔父或农人的自由快乐呢！
张翥，明代临淄人。生平事迹不详。作有《游赵子昂沐研溪》
溪水绿生鳞，溪山雨后新。
草藏眠渚鸟，花隠浣纱人。
意适忘舟远，情欢藉酒频。
碧云暮将合，回首隔风尘。
（清宋弼编《山左明诗钞三十五卷》卷二十九，清李文藻广东刻本）
诗人是在一场雨后来到砚溪村的（沐研溪，砚溪村明代又一称谓），由诗意看，这里生态相当之好，溪水中有鱼，雨后空气清新，而绿草中有水鸟，花丛中有洗衣服的妇女，由此可见，此时的砚溪村大约已成村落。
在此清净之地，诗人尤感适意快活，于是频频借酒行乐。直到日暮，不得不离去时，还频频回首，舍不得离开这与世间风尘相隔的桃源之处呢！
令人吃惊的是，明代还有咱济南的七岁童子张玉珍的《松雪书台看云绝句》：
溪中一片云，飞作千林雨。
惟闻溪流声，不见溪流处。
（清宋弼编《山左明诗钞三十五卷》卷三十五，清李文藻广东刻本）
书影：济南七龄童张玉珍所作咏砚溪村诗
松雪，赵孟頫之号：书台，古人称读书的处所。此正指赵孟頫的砚溪村是也。诗写得空灵而有味，尤其结句“惟闻溪流声，不见溪流处”，将密林之中细雨簌簌只闻其声、却不见溪流的独特情态，表现得细致入微，令人不禁为之叫好点赞。
之四：清人笔下的砚溪村
清代，诗人咏歌砚溪村的诗作所在多有。仅收录于乾隆《历城县志》、民国续修《历城县志》中的，便有王士禛、孙光祀、任弘远、董芸、范坰、廖炳奎、韩崇的九首诗作，然而，这还不是砚溪村诗作的全部。据笔者所见，除此之外，尚有许多。
清诗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王士禛《砚溪》。
王士禛（1634——1711），字子真，一字贻上，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清初济南府新城人。顺治进士，官至刑部尚书，谥文简。诗风清秀圆润，蕴藉委婉。论诗创立“神韵”说，反对以议论、学问为诗。生前负有盛名，门生甚众，影响很大，为清初诗坛领袖。著作甚丰。有《带经堂全集》等。今人袁世硕整理出版《王士禛全集》（齐鲁书社2007年版）。
王士禛《砚溪》：济南郡城西北五里，有洗砚泉，流为大溪，曰砚溪，孙氏别墅在焉。尝于土中掘得一石，有赵松雪篆书二诗，甚工
古人洗砚处，今日尚名溪。
十里稻畦合，孤村莲叶齐。
水乡虾菜足，秋色鹊华低。
玉箸何人志，莓苔拂旧题赵有《鹊华秋色》图，舒元舆有《玉箸篆志》。
《王士禛全集》诗文集之六 蚕尾续诗集卷六
王士禛画像
此诗传递的历史信息极为丰富：
其一：清初，砚溪泉水量甚大,依然浩浩成“大溪”（“有洗砚泉，流为大溪”）。
其二：其处稻畦莲塘、虾菜多多，一派淳美的水乡风貌，当年赵孟頫砚溪村别墅虽已不在，而砚溪名泉尚存（“古人洗砚处，今日尚名溪”），砚溪村作为村落尚存（“孤村莲叶齐”）。
其四：历城孙氏在当年赵孟頫别墅基址建起了孙氏别墅，而此中“孙氏”，正致仕还乡的清初高官、兵部侍郎孙光祀是也。
其五：孙氏在建别墅时发现赵孟頫诗刻石。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五》对此有详细描绘。参见上文。
由此我们可以得知：清代诗人之咏唱赵孟頫砚溪村者，实则为砚溪孤村（落），或孙光祀之孙氏别墅也。
王士禛之后，有任弘远诗作。
任弘远（1677—？）,字仔肩，号泺湄。清代康雍乾年间济南诗人。著有《鹊华山人集》、《见山亭集》、《南游草》、《西征稿》、《趵突泉志》、《海上集》等多种著作。
任弘远诗《砚溪村怀赵文敏旧址》：
涤砚何年事，吴兴尚有村。
荷香前度水，溪黑旧时痕。
古篆虫鱼出，所书"砚溪村"三字犹存，秋山粉墨昏有《鹊华秋色》图存世。
风流不可见，独坐欲忘言。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古迹考二》）
吴兴，谓赵孟頫，其家浙江吴兴。“吴兴尚有村”，谓赵孟頫有别墅名砚溪村，砚溪，则传为赵孟頫“涤砚”之泉，故曰“溪黑”（“溪黑旧时痕”），而现今砚溪村的突出风物则为莲荷（“荷香前度水”）。虫鱼，指虫鱼篆，又名鸟虫书，金文里的美术字体，春秋后期至战国时代盛行。值得注意的是：任弘远称：其时还有赵孟頫所书写的篆字“砚溪村”三字存世。这应是别处未见提及的一处独家发现。
再后，济南文士张希杰有诗。
张希杰（1689—？），字汉张，号东山，别号练塘。清代济南府历城县（今济南市）人。运学茂才。诗人，学者，济南名士。少负异才骋重名，试必冠军而屡踬场屋，以诸生终老。好聚书、作文、吟诗、交友，虽家境贫寒而生平游踪半天下。著有《铸雪斋集》。
张希杰诗《步砚溪村（二首）》：
绕郭清流逐步随，扑人眉宇景幽奇。
柳舒青眼盘堤出，花艳红妆入沼窥。
渔父移罾分别港，农夫荷笠白云隈。
林深不许炎蒸到，蛙鼓莺簧细细吹。
水田处处白鸥闲，石上清流座上山。
自有芙蕖环曲沼，却无桃瓣落人间。
时邀旧雨供茗战，不向丹炉炼九还。
最是怡情新霁后，茂林鳩妇叫关关。
（清稿本《铸雪斋诗集》练塘纪年诗 丁巳戊午诗）
书影：张希杰诗《步砚溪村（二首）》
由张希杰的两首诗，我们可以看到其时砚溪村的生态绿化之美，不惟清流潺潺，景致幽雅；更兼茂林深深，炎蒸不到，柳绿花红，莲塘曲沼，莺啼鸟啭，单是我们由诗中所见的鸟类，便有白鸥、斑鸠、黄莺等等。而由“渔父移罾分别港，农夫荷笠白云隈”等诗句来看，砚溪村已经俨然成为人们聚族而居的村落，盖无疑矣。
清代嘉道年间，有诗人董芸、范坰等。
董芸（?——1801）字香草，号书农。济南府平原县人。嘉庆三年（1798）举人。《平原县志》称其：“气度风雅，博读经史，教授生徒终日无倦容。文章雅健，尤工词赋，以诗名世……著有《广齐音》、《半隐园诗集》。”
董芸《砚溪村》：
砚溪风物美，溪上曾涤砚。
昔者赵王孙，于此弄柔翰。
诗成乌帽斜，字许红鹅换。
残碑翳榛莽，寸楮人争羡。
空余醉墨痕，游鱼唼花片。
（清嘉庆八年历城朱宁红蕉馆刻本《半隐园诗集》）
诗作描绘了赵孟頫隐居砚溪村读书、创作、休闲时的风采与气度。董芸显然是深知赵孟頫两首诗的刻石之事的（其《广齐音》有“砚溪”诗，笺注引王士禛《香祖笔记》记孙氏别墅及赵孟頫诗刻事，甚详）。诗中“于此弄柔翰”，化用赵孟頫七古“散发不冠弄柔翰”句；而“诗成乌帽斜”，则化用赵孟頫七绝“羽扇不摇纱帽侧”句；而以鹅换字，则为旧时王羲之风流雅事，不知赵孟頫实行否？
范坰（1768——？）字伯野。清代济南诗人。于济南七十二泉品题殆遍，自名：品泉生。著有《如好色斋稿十卷》（诗六卷、文四卷），其中含咏歌济南山川名胜的《新齐音风沦集》一百首。
范坰《新齐音风沦集》其四十一：砚溪村
松雪临池有故村，砚溪名号至今存。
济南德政无人记，夜听书声晓馈飧。
砚溪村以赵文敏得名。文敏同知济南时，夜出巡逻，闻有读书声，辄削柱记之，旦日使人餽酒食以劳其勤。见杨载《赵公行状》。
（清嘉庆二十五年刻本《如好色斋稿戊》风沦集）
诗作不惟写到赵孟頫与砚溪村，还充满深情地写到赵孟頫当年在济南奖掖文人学子的德政。
再后有韩崇、廖炳奎等文士吟唱砚溪村的诗作。
韩崇《砚溪村》：
水色一溪碧，到来秋思深。
云峰自窈窕，玉筯已销沉赵文敏篆碑遍寻不得。
芳草王孙梦，寒泉过客心。
徘徊发长啸，灌木助清音。
（清道光五年顾元凯浔江郡舍刻本《宝铁斋诗录》）
书影：清道光五年顾元凯浔江郡舍刻本《宝铁斋诗录》
韩崇（1783—1860）字履卿、元芝，号南阳学子，室名宝铁斋、宝鼎山房。清代元和（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官山东泺口批验所大使，乞终养归。著有《宝铁斋诗录》《宝铁斋金石文跋尾》等。
韩崇在仕途上并不得意，所幸他的兴致不在于此。他的一位兄长（二兄）韩崶嘉庆朝做到刑部尚书的高位，并曾来济南看望他。作为一位金石家与收藏家，韩崇的兴趣不言自明。道光年间，他曾在济南古董铺淘得大兴方伸为王苹所作《二十四泉草堂图》，上有王士禛等诸多名流题诗题款（参见侯林、侯环《国宝二十四泉草堂图追踪记》）
显然，韩崇来到砚溪村的目的自是与众不同，除了凭吊与瞻仰赵孟頫遗址与丰标外（“芳草王孙梦，寒泉过客心”），他的另一目的便是寻找赵孟頫诗刻。然而，“云峰自窈窕，玉筯已销沉”，“赵文敏篆碑遍寻不得”，由此可知，他到了砚溪村不止一次，而且济南的其他古董肆也肯定去过许多，终是一无所获。其实，赵孟頫诗刻就藏于砚溪村所在处臧家屯，据道光《济南金石志》卷二“赵子昂诗刻……历城志云：右刻篆书十一行，今在臧家屯。”今天，这一珍贵诗刻被济南市博物馆收藏。许是当年臧家屯主人知其诗刻与砚溪村、臧家屯之深厚价值，断不肯轻易予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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