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游道统之源的中国

——《虞书》札记

胡春雨

下篇 大禹谟和皋陶谟(之一）

《尚书》既然是来自上古之书，意味着文字的古奥、版本的分歧、流传的曲折，对于经典的解读势必与其所处时代相脉动，曾经奉为信仰至高无上，也曾视为桎梏饱受鞭挞。历史的长河奔腾不息，每一段行程都有各自的视角和取向，经典永恒，我们都是过客。

今古文之争乃一段著名公案，对于我们普通读者而言，要在从书中得到启示，提升人生高度，大可不必深究。据后世学者考证，《舜典》析自《尧典》，《益稷》析自《皋陶谟》，属于济南人伏胜流传的《今文尚书》，《大禹谟》则被认为是《古文尚书》。今古文在汉代孔安国版本中浑然同体，根据历史功绩，把《大禹谟》放在《皋陶谟》及其《益稷》篇之前。学界公案不知道是不是还要一页页翻下去，最终能够构建时代精神、指引文明发展便好，这就是经书。

“谟，谋也”，就让我们继续谛听古圣先贤的垂训，所谓“大道之行”，我们一直走在路上。

（一）功成大禹

大禹的大和大舜的大，看来都是一个大：功德大。大的好处是“万世永赖”，坏处是扛起来难。大禹的大，被概括为“文命诞于四海，祗承于帝”：一方面推动文明进步，“外布文德教命”；一方面延续历史进程，“内则敬承尧舜”。历史的定评没有停留于平治水土之功，而是落脚于文明进步；不是赞誉一个人的伟大，而是赞誉一代代的奋斗。

大禹垂诫后人，担起时代的重任需要担当的臂膀：“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既然“为君难为臣不易”，无论担负领导职务还是支持领导工作，都需要钦敬勤勉的态度。我们的时代才能“政乃乂，黎民敏德”，以良好的治理实现文明进步。这个论断被大舜肯定，进一步指出要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嘉言罔攸伏”，广泛吸纳各方面人才，“野无遗贤”，才能“万邦咸宁。”做事首先是做人，切忌刚愎自用，要善于“稽于众”，有“舍己从人”的雅量，哪怕最微贱的人也要尊重爱护，光大唐尧的美德。

大舜的谈话引起了益的强烈共鸣，回顾了唐尧文武圣神之德，“奄有四海”之功。大禹对立身行事提出了一个核心命题：“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人们无论处于什么地位、什么时代，“顺道则吉，从逆则凶”，一旦忘乎所以，报应随之而至。益接着告诫人们，做人要心存诫慎，做到居安思危，“秉法守度”，杜绝享乐主义，“游逸过乐，败德之源”，奢靡之风贻害无穷。在管理事务中以人为本，务必做到“任贤勿两，去邪勿疑”，没把握的事情不要蛮干。即不能沽名钓誉，“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也不能利欲熏心，“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只有战胜精神懈怠、消极腐败等危险，“无怠无荒”，久久为功，才能“四夷来王”，登上世界舞台中心。通览益的宏论，辞采飞扬，声韵整齐，从经典瞬间到传世经典，一次次提炼剪裁，不知耗费前贤多少心力。

先民歌颂大禹“亹亹穆穆，为纲为纪”，大禹总结其核心思想：“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奠定了中国政治文明以民为本的理念。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总体把握水火木金土各种生产生活要素，粮食尤其是人民所急，施政中“此六事惟当修治之”。贯穿一条基本思路：“正德、利用、厚生”，在“正德以率下”的基础上，大力发展经济“利用以阜财”，实现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厚生以养民，惟和，”最终创建和谐社会。社会经济全面发展、精神文明高度进步，才能赢得人民的真诚爱戴，“九叙惟歌”。实现伟大愿景，需要积极弘扬主旋律，抵制各种丑恶现象，“戒之用休，董之用威”，从我做起，常抓不懈，善始善终。

大禹提出的思想路线得到大舜肯定，高度赞赏大禹战胜洪水、复兴社会的伟大功绩，“地平天成”。历经长期奋斗，此时的大舜“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事实证明，大舜把大禹推向历史前台的英明：“汝惟不怠，总朕师”，禅让已是水到渠成。历经并肩战斗，大禹服膺皋陶德高望重深入民心，更适合接过重任。从《大禹谟》和《皋陶谟》的记载来看，大禹登基后推荐皋陶接受天位，有深厚历史根据。

大舜深情回顾了皋陶的丰功伟绩：长期领导社会法治建设，“明于五刑，以弼五教”，以法治保障德治，奠定了中华法系“德主刑辅”的基本格局，为大舜实现良法善治、创设“平安中国”创造了条件。“刑期于无刑，民协于中”，打击犯罪的目的是减少犯罪，包含了今日社会防卫的刑法功能。皋陶盛赞大舜的仁德与宽厚，在国家治理中“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在法治思想上“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为中国法制史留下了重大信条，“以等枉杀无罪，宁妄免有罪也”。皋陶把法治建设的硕果归功于大舜的最高领导：“好生之德，恰于民心，兹用不犯于有司”。大舜与皋陶相互推让：“使我从心所欲而为政，以大治四方之民”，人心向化，乃皋陶之功。

最终还是《孟子》那句话：“天子不能以天下与人。”大禹接过历史的接力棒乃历史选择的结果。在与洪水的殊死斗争中，大禹接受大舜重托，带领全国军民长期战斗在第一线，把抗灾与建设相结合，“能成声教之信，成治水之功”，接受天位乃人心所向。在历史伟大时刻，大舜高度赞赏大禹的崇高品格足以担负大任：“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保持“尽力为民，执心谦冲，不自盈大”的作风，“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久经考验，大舜确信“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

大舜对大禹殷殷期待，垂下永昭万古的训词：“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是为塑造中华民族性格至为深远的十六字心传：人心“危则难安”，道心“微则难明”，驾驭此心只有精心一意，力求不偏不倚，立足实际“随时以处中”。继续训导：“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坚持实事求是、调查研究。一国之中，“可爱非君？可畏非民？”因为“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乃中国特色的国家观：“无君则民乱，故爱君也；君非众人，无以守国。无人则国亡，故爱民也。”告诫领导者要敬畏人民，人民要维护中心。中国人的国家，乃中国人的命运共同体。最后，大舜语重心长：“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有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执掌天下，必须任劳任怨，谨言慎行，赢得人民信任。“打江山，守江山，守的是人民的心，为的是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这就是王道。

临此大事，大禹保持清醒和慎重，众望所归，最终接受天位。“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率百官，若帝之初。”治国必治边，新一届政府立即投入到肃清分裂势力的斗争，大舜发布诏命：“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大禹召集天下诸侯，宣布三苗罪行，下达战争动员。从现代考古发掘来看，三苗与江汉一代屈家岭-石家河文化相对应，历经根基深厚，拥有强大实力，在与五帝时代相对应的龙山文化时代衰落。禹征三苗的胜利，极大促进了上古时代中华民族的大融合，其中的力量不仅是武力，更是文德。

平叛之初，“三旬，苗民逆命”。对此，益以大舜当年以至仁至孝感化父母的例子，提出以德服人：“惟德动天，无远弗”，研判舆情，不迷信武力。得到大禹认同，下令班师。在大舜亲自部署下，“帝乃诞服文德，舞干、戚于两阶，七旬，有苗格”。史家往往以意象化的语言，高度浓缩历史的真相，表面是讲“修阐文教，舞文舞于宾主阶间，抑武事，”其中的“大布文德”，至少意味着通过思想文化交流、社会经济交往，促进和平统一。统一不是简单的征服，最终是人心的团聚。

《大家风范文库·散文十六家》（第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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