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莫愁前程无知己
冯 鲜
今天是周末，有老郭指点，我心释然。于是，我翻身起来，叫上郭大哥，一路东拉西扯、谈笑风生地去校外二里外的丹江小酒馆。
我这个人一遇到不痛快事儿，就想喝点酒解解闷。可是呢，正如李白说得好“举杯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啊。还好，每次喝酒回来，睡上一觉，多少忧愁烦恼都飞走了。
可是，有一事儿叫我不痛快，那就是我工作不足五年头，不能带工资上学。唉，上大学生津贴22元。我当农工时是48元到55元的月工资，那是计件工资。调到中学当老师就掺了，每个月固定工资24元。你想啊，从50元左右一下子降到24元，这是什么情况？这是小财主一夜变成入不敷出的穷光蛋的故事啊。我父亲知道了，安慰我说：“你记得电影《列宁在十月》吗？列宁说：面包会有的。好好干，过几年，你有学识本领了，还愁工资少吗？”
不过，我也不太愁，上学后老爸每月给我15元，几个同学赞助我六十元，手里有个小存款折，算是有了应急小金库了，随时用随时取。我心里很感激父母和同学，我心里明白，这是我预借的款项，将来我会报答他们的。我心里惬意，我算是小财主，每个月有30多元的自主消费权。
三杯小烧下肚，我跟老郭又聊到有人打小报告：说我谈恋爱的事儿。老郭听了一会儿，直接教训我：“你呀，不用理他们。小儿科把戏，不用费心巴拉的，该吃吃该睡睡。不要自寻烦恼，好不好？”
他吃了一口肉菜，手点着我说：“老师再找你，你告诉我，我也去。你不是拿定主意了吗？把你女朋友的信，拿给她看。她一看，就等着瞧好吧，谣言不攻自破。”
“说到底，向老师汇报的人算不上大人，也不是什么小人，是他妈的闲人，不聊别人，不说人是非，他们不舒服；还有人心理痒痒，不挨整不舒服。”
老郭平时少言寡语，给人一种老成、稳重加憨厚的印象，这会儿喝了点酒就露出庐山上真面目来。他说的话，如同山野蛮夫，话糙理不糙，浑话呢，如裤衩骚不拉几。
我俩口无遮拦，高高兴兴，喝干一瓶小烧，吃了一碟花生豆，一盘里脊肉炖茄子，一盘尖椒干豆腐，外加一斤半酸菜馅饺子。人是铁饭是钢，酒足饭饱心气足精神爽，令人不快的龌龊之事就飞到九天云外去了。
过了几天，同桌苏萍同学对我说：“老师叫我转告你，她说：‘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舒老师不简单，没有直说，但我知道，她是追着我要材料，真是盯上我了，真把我当成人物了。好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问老郭说：“咋办？”
老郭仰头闭着眼，想了一会儿，十分干脆地说：“凉拌！到时候了。不过，我有三问：一是你能拿出几封信？二是你有没有女朋友的照片？三是把自个儿亮出来，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老郭真是不简单，这三问，见仁见智，真是京城一流知青，不佩服不行，要是我绝不会想这么多的。
我想了想，说“你说的有道理。信有五封，照片吗，不是我俩合影，而是我们当年大批判组的合影。至于后遗症之类，人生何处无芳草，怕啥？现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啊。”
“你不管？你还想当三好学生吗？你还想当优秀班干吗？你还想入党吗？你还想……，反正多问多想好，小心没大错嘛。”老郭坐着，十分严肃认真地说道。
我哪里会想这么多呢？我真是太年轻啊，人家老郭三十出头了，确实比我看得深看得远啊，难怪名字叫忠诚呢。我笑着说：“三好学生？优秀干部？算了吧，谁想当谁当，我无所谓。”
“好，咱们把这话先撂下，先去老师办公室去接受批评教育吧。”老郭很仗义，陪我进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敞开着，只有舒老师一个人。她坐在办公桌前，喝着绿茶。
我敲敲门，听到她说“请进。”我就走进办公室，老郭站在我身后，对舒老师说：“舒老师，我想请个假，送我女朋友去火车站，她回北京。我想明天上午送送她，耽误两节课。行吗？”老郭的爱人也在本校上学，是化学系的学生，我见过两次，跟老郭年龄相仿，结没结婚我不清楚。
我心里想：老郭啊，真有你的，一石二鸟，一举两得，表现地自然妥帖啊。舒老师看了老郭一眼，说：“行啊。郭忠诚你别走，做个记录员吧，把冯先说的话儿记下来。”说着，递给老郭笔记本和钢笔。
怎么，要开庭审问呀？有这么严重吗？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入乡随俗，进门守则，接受审判吧，班主任发话，岂敢违抗？
于是，我没有说话，慢慢地从书包里取出信来，双手举着，恭恭敬敬地递给舒老师。
舒老师看到我递给她的一个大信封，以为是我写的材料，就露出了不易察觉的一丝微笑。打开信笺，舒老师认真地一封接一封仔仔细细看完了信，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看完了，慢慢地放在桌子上说：“好啊，你态度很好啊。看来，你在故乡有女朋友，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了。可是，你不能脚踏两只船啊！”
“啊呀，舒老师，你怎么这么断案呢？我对天发誓：我怎么敢脚踏两只船？我虽年轻，但也知道，脚踏两只船是违法啊，是不道德啊！如果我脚踏两只船，不是天打五雷轰，就是千刀万剐！”
“你少给我发什么毒誓？你二十岁吧？”
“是的。不过，那条法律条文规定不许谈恋爱？”我这会儿敢叫真了。
“不要跟我狡辩，我不会偏听偏信的，我只相信事实。我告诉你，信，我看了。郭忠诚，你把刚才咱们谈的话都记下来。最后再把冯先跟杜鹃谈对象，他保证不脚踏两只船，有几封信，有照片都记下来。好了，你写完，我们三个都签字。对，就这么写。”
不一会儿，老郭记录完毕，舒老师看过记录，签了字，我和老郭也签了字。我心里没鬼，我怕啥？我就伸手去拿杜鹃给我写的信。
“等等，我再看看。你女朋友的信，写的不错啊，有照片，是吧？”
“有。”
“拿来，我看看。”
我只好从书包里摸出照片来。还好，照片里有我、杜鹃等七个人。舒老师看着照片说：“啊，还有常主任呢。好，请问，哪个是杜鹃呀？”
我指给她看。舒老师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说“不错啊。人很漂亮。信呢，也很有文采，是一个不错的好姑娘。现在在哪所学校上学呀？”
“她没考上，正在复习呢。”
“啊，这样啊。那你要支持她，好好备考吧。”说着，舒老师把照片还给我。我接过照片，向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谢谢老师开恩。”
“不用谢我了。你谢谢郭忠诚吧，他上午就为你鸣不平了。好了，你俩回去吧，以后在班里要发挥好班干作用啊。”
我俩嘿嘿笑着离开了舒老师的办公室。回到宿舍，我就给杜鹃写了一封短信，信上大意是：我梦见你了，想你了。我要大胆行动了，我要给你写一封最真诚最美丽的信儿。等着我明后天工工整整誊写好，我就发给你，叫你看得爱不释手，保存一辈子。
第二天，公共基础学科思政课、体育课考试，考完之后思政老师抓差批几个班的卷子。刚忙完，我准备回宿舍，就被教体育的张老师撞见，一句话“跟我走”，就把我抓去，帮他进行六个班学生的体育检测。这样一来，我和另外两个体育棒子成了体育老师的助理了。
没法子谁让咱是二级运动员呢。这一忙就过去了三天，我就把写信的事儿放下了。
后来一想，马上要放假了，放假回去直接去找她，不比写信更好吗？于是，我就专心复习准备中国古代文选、中国古代文学史、语法修辞、形式逻辑、大学写作、教育学、心理学等科目的考试了。好在英语是选修课，推辞到下学期考试，不然，英语非考砸不可。
放假前一天，我收到了杜鹃的来信。我看完，就跌坐在教室里。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我悲伤极了，可是我不能在教室里流泪。周围有同学，理智告诉我，我要忍住，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慢慢地把信展开，信上那娟秀的笔迹，映入我的眼帘：
先锋（就是冯先的倒写），你好！
你的心意，我早就理解了。可是，我等你两年多，就是等不到你的求爱信啊。去年你去迎春山时，我家来了客人，你知道吗？这个客人就是我父亲相中的人，他是我的对象。
两个月前，我同意了父亲的意见。我对象的父亲是我父亲的首长，师级干部，55年的少校，现在他在成都军区某野战部队任职。
我爸全国刚解放时是连长，他是副团长。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好。我几次想跟你说，都没有说成，主要是我在犹豫彷徨，而且不想伤你的心。
我每天都在等待，盼望你的来信，我又不能回绝对方的真心的求爱。我今年终于有机会应征入伍，是到工程兵部队，我已体检填表了。如果顺利，很快就到工程兵部队参加大后方建设去了，请祝福我吧。
我相信，你会有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生，你是一个有前途的大学生，因为你是一个忠诚、执着的人，一个充满爱心的人，一个才华横溢的人。所以，我说：苍天不负有心人，苍天不负有志者！
另外，你选的诗很好，我接受了，我会永远保存。我懂你的心意，我会珍惜我们之间纯洁的感情。我会努力工作，争取好成绩的。
我发誓，你在我心中永远有一个位置，因为，我们永远是真诚的知心朋友。顺便选一首名诗送给你：
别董大
高适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
这是杜鹃给我第六封信，一封既热又冷的诀别信啊。我真心求爱，真的晚了。他，一个杜鹃父亲满意的人，比我先到了两个月啊。
这是一封叫我终生不忘的信，它给我无限的思念和悔恨。静坐床上，我默默沉思，回顾几年交往经历，有欢悦，有思念，有悔恨啊。如今，沉思默想，即使我求爱了，又会怎样？我有师级的父亲吗？我有决定女青年入伍的权力吗？没有。
我把杜鹃入伍的消息告诉郭大哥，郭大哥想都没多想，跟我瞪着眼笑道：“爱情鸟飞走了。不过，除了爱情，谁没有事业呢？先立业后成家嘛。”
是的，老郭说得对。杜鹃能入伍参军，自然令我高兴。我不能给她带来光荣、幸福，那么，我就要真诚地祝福她，不带仇恨，不带怨言，要像一个刚强的战士一样，经得起风吹雨打。真正的男子汉，心胸要像大海一样宽广，意志要像山崖上一棵傲视苍穹的松树。
我把六封信包好，放进我的旅行箱里。我躺在床上，心里默念杜鹃信里写的“莫愁前程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夜色朦胧，我心不再朦胧。抬头望窗外，月亮在云朵里飞行。我吟诵着李白的诗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心爱的姑娘在北方，我的心儿随着月亮飞向了故乡……
作者简介：冯鲜，生于1958年。随父母转业到黑龙江省密山县金沙农场，是北大荒荒二代，先后在黑龙江省浩良河化肥厂中学和广州高校当教师。退休后应聘广州现代信息工程职业技术学院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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