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夜色
——夜行列车添乘记
飞 飞
回首往事，如观赏灿烂星空，每一颗星星都凝聚着独特的人生的况味。摘下，便是精神世界璀璨的珠玉。
——刘荣哲
不少人都有乘坐夜间火车的经历。现在夕发朝至的 “旅馆列车” 备受商旅人士的青睐。而了解驾驶夜间列车的大车司机的人并不多。那难熬的漫漫长夜在风驰电掣中度过的每一刻，都融注了大车司机们的心血。我曾经有过一段和他们密切接触的经历和体验。
九十年代初铁道部下达了一项行车命令。规定凡是夜间零点以后的旅客列车，必须有干部跟班添乘，以确保客车安全。添乘干部的主要职责是监督乘务员标准化作业，协助瞭望和处理非正常情况，确保列车运行安全。机务段的干部人手不够，便从铁路分局机关抽调年富力强的干部支援。当时我在济南分局党委宣传部任职。正值三十多岁，又干过行车工作，我积极报名参加，被编入了干部轮流添乘名单。除日常工作外，每月添乘一到两次。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下班回家吃过晚饭，我骑自行车来到了济南机务段内的乘务员公寓“强休”（强制休息）。在前台登记报到后，和一同出乘的两位大车正副司机被安排到房间休息。简单寒暄了几句，我们上床休息，不一会儿就传来了鼾声。我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墙上的小喇叭传来了叫班员的女声广播。我们被从睡梦中唤醒。睡眼惺忪的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针已经过了半夜12点。我们三人一同离开公寓，沿着段内的一大马路向东面的派班室走去。一路上灯火通明，路边的宣传橱窗里也亮着灯。光荣榜里张贴着安全行车百万公里先进劳模的照片。迎面遇到三三两两退乘的大车司机们，他们打着招呼匆匆而过。
我们来到派班室签到。柜台内的派班员们调度安排工作一派忙碌。这里聚集了出乘接班和退乘交班的乘务员，是机务段运转车间的生产调度中心。当时已经实行了轮乘制，司机不固定机车。给我们安排了机车后，我们来到了机车整备场找到值乘的机车。是东风4型内燃机车，有前后两个驾驶室。正副司机开始对机车出库检查。我曾在济南车辆段干过列检检车员，与机车司机是工作密切配合工种，对这些作业流程并不陌生。
出库的绿色信号灯亮了。司机启动机车向济南站驶去。连挂上旅客车列进行制动试风后，就等出发信号了。我们拿出带来的杯子泡上一杯浓茶，做好了出发的各项准备。列车出发的绿色信号灯亮起，列车尾部的运转车长发出了发车的信号。大车司机推动手柄，列车徐徐启动了。后面的旅客都在睡觉，对夜间客车启动的要求是很高的。平稳操纵这是一个好司机的标志。
列车驶出车站不久，副司机向正司机报告说他肚子疼。正司机让他到后面的驾驶室休息。我便坐在了副司机的座位上，代行副司机的职能。副司机的工作表面看比较简单，和正司机一同加强瞭望线路状况，呼唤应答确认信号。列车通过中间站时副司机要起立。如果连续几个中间站不起立将会受到追究。副司机还要间隔一段时间，到驾驶室后的机械间电器间巡视检查一遍机械电气设备的运转情况。我只能干点面儿上的活，一路上我一会儿起立，一会儿坐下。我理解一是向站台上立正迎送列车的车站助理值班员表示尊敬回礼，二是防止副司机打盹睡觉，表明司机工作状态良好。我当了回冒名顶替的副司机。虽然严格来说我没有资质，只是特殊情况下应急处置罢了。
这是一趟沿胶济线向东行驶的列车。线路是比较平直的。漆黑的夜色中一眼望去，能看到一串四五个绿色的信号灯，像绿宝石般晶莹剔透。列车以80公里时速向前行驶，机车内燃机发出重复的机械声响。列车正常运行中，这时困意来袭，我强打着精神。过去干列检的时候上夜班，最难熬的就是下半夜两三点钟。那时伙计们人多说说笑笑，还能相互提神。现在驾驶室就我们两个人，单调乏味就更加容易犯困。好在这位大车司机比较健谈。本来大车司机们对干部添乘就有些抵触情绪。性格开朗外向的会发发牢骚。大车司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是思想活跃的一个群体。他们大多善谈敢言。我作为一名宣传干部正好了解掌握职工的思想动态，同时也能够驱赶困神。
我看大车司机毫无倦意，两眼炯炯有神直视前方。不间断地用无线列调电台和通过的车站联系应答。看出来是一名娴熟的老司机了。有这样一位大车司机驾驶，列车上的千名旅客可以安心地睡个好觉了。我心里也很踏实。他向我诉说机车乘务员普遍 “超劳” 的问题，在家歇班的时间不足。我答应积极向上反映，过后我写入了职工思想分析的调研报告。还和他聊起我有不少同学也在段上工作，他大多不认识。机务段是分局数一数二的大单位，仅运转车间就有一千多名司机，分为不同方向的线路，而且是全天候昼夜轮乘，人员高度流动分散，相互之间很难碰到面的。
列车到达潍坊站我们换班退乘，来到潍坊行车公寓休息。这时天有些蒙蒙亮了。洗过澡吃过早饭，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中午。行车公寓的餐厅是24小时营业的，保证乘务员随到随吃。吃过饭我到马路上溜达了一圈，领略一下风筝城的风光景色。一起来的两位大车已经值乘下午的列车前行了。我还要等待晚上的列车添乘。
机务段驻行车公寓的大使（相当于值班主任）安排我跟另一对大车司机零点以后返程。 这趟的副司机没有问题，不用我代劳。虽然没有具体活干，可是感觉比来时疲劳困顿，可能是连续两个晚上的原因吧。困神一个劲儿地袭来，上眼皮沉得快要睁不开了。浓茶的作用也失效了。我心里明白我是干嘛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打瞌睡。我就站立起来活动一下。这次又遇上两个不太爱说话的大车司机。沉闷的气氛加剧了困意。我苦苦地与困神抗争着坚持着。眼睁睁地盯着前方，机车探照灯光打在两根锃亮的钢轨上，像两把利剑直插黑夜。不知不觉中天色一点点变白，终于把困神赶跑了。
车轮飞奔碾过了三十载的光阴。如今内燃机车已经被电力机车和高铁动车组取代。机车安上了列车运行监控记录装置，简称LKJ，俗称火车“黑匣子”。科技保障成为铁路运行安全的强大支撑。列车值乘也逐步实行了单司机制。中华大地上 “陆地航班” 纵横飞驰。作为老一代铁路人，我们参与见证了铁路发展巨变的过程。我们是无愧于时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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