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小河在这儿拐了个弯
彭 彬
智能手机是个好帮手,从它的万年历里,很轻松地就把这天的阴历阳历查了出来。这天对我来说,尤其重要,阳历1992年12月28日,阴历壬申猴年腊月初五。本来只记住,是1993年元旦前,挨得最近的周一。元旦印象太深了,领导非要我去烟台办事,假期泡汤也就罢了,还没有加班费,气煞我也。
在济钢外经办上班,已经快两年半了。济钢从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进口铁矿石,是国内最早的钢厂之一。我进厂时,铁矿石来料加工业务,搞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那时工厂没有进出口权,都是委托国营外贸公司代理,进口还要外汇额度指标,一美元额度还值一块多呢。
外贸业务都是我们自行操作,但涉外单据需要代理公司签字盖章。作为单位首批几个学外贸的其中一个,领导很器重。虽然没有职务,但出口部的合同和信用证要我来把关,领导再最终确认。别人高看一眼,自己年轻气盛的,干得很欢实很出色。1992年10月份,领导嘉奖我去印度出差,那时出国要政审,有置装费,还能挣美元,是一种待遇和荣誉呢。
但一直没安下心来,更不想恋爱成家,担心被拴在了济南,自诩为光棍协会副会长。私下联系好了一家在珠海的外贸公司,想利用93年春节假期,去实地考察一番,再下决心,是否南下。我的一个朋友在那做副总,我叫他老邢。
老邢1989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才比我大两岁,但很江湖很老成,能与我单位三四十岁的领导称兄道弟、与我的男女同事打成一片。由于有钢材出口的合作,他经常过来,每次都要大喝一场。那时穷,油水少,我们以宰大款为幸事,大鱼大肉很是解馋,也闹出不少醉酒笑话。
他还给我们带来充电电池、充电器、玩俄罗斯方块的游戏机和“爱华”随身听等新潮玩意,我都能得一份,让我的不少同事和朋友很是羡慕。老邢就是我眼中的“大款”、成功人士,十分想往他那样的生活。我自渐形秽,与珠海比,济南太土了,一个天一个地。
想跳槽的念头从报到那天,就在脑子里扎下了根。天气燥热,两手不闲,在火车站下车后,先挤公交车到解放桥,马不停蹄,好不容易挤上八路车,早已汗流浃背。八路车是唯一市区通济钢的公交,这也是济钢人被戏称“八路军”的由来。
漫漫征程这才刚刚开始。拼了命地守住立锥之地;又热又闷又憋,叫人喘不过气来。十几站过去了,车出了市区,转弯向东进入工业北路。公路两旁尽是一片片长势喜人的玉米和刚收割完小麦的农田。“全福庄”“幸福柳”“大辛庄”“张马屯”“王舍人庄”,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着站名。心里嘀咕,怎么全是村庄名字?
离济钢越来越近,车上的人越来越少,我的心却越来越凉了。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就是混进城里做个城市人。现在倒好,又退回乡下了,居住的生活区,就叫济钢新村。单调的庄稼地,看着眼累,迷迷糊糊了近一个小时,才听见“济钢到了”。如此偏远的鬼地方,能不失望和后悔吗?快点走吧!
老家有句俗话,“宁可向南走一千,不可向北走一天”,说的是北方生活条件差。我们那届开始,毕业不包分配,搞双向选择。老家武汉不让进,小城市又不愿回。外贸一片萧条,济钢算最好的用人单位了。北方同学夸山东靠海,地方好,济南又是省会,鼓励我去闯一闯。这才万般无奈地选了济南。
生活倒是习惯了,煎饼卷大葱、大蒜就包子,津津有味的,虽然气味有点呛人;时不时约上好友,去鲁峰饭店小搓一顿。那是个鲁菜老字号,扒肘子、爆炒腰花、糖醋鲤鱼很有名。老邢请客时,这些都要双份的。
山东的豪爽和厚道,我很喜欢,但文化氛围、意识、习惯和性情,与南方差别太大,多少有点格格不入。
喝酒风格完全相反,经常醉酒还不落好。害得我1992年春节回家,母亲说我喝酒喝傻了,担心这样下去,我会找不到媳妇。这些在《酒品与人品》这篇文章中,有详尽的描写。
打扑克最能看出不同来。济南只喜欢打够级,六个人四副牌,通宵达旦地吼叫、摔打、虚张声势或者穷追猛打,玩的主要是气势和粗犷,不带奖罚的。唯一次例外,输的一方喝二两白酒,赢方吃瓜子花生。老家人听罢,十分不解,说疯子才打牌不玩钱。他们都是打“跑得快”,不玩钱没人玩,从一张一分、五分到一毛不等,输赢不少呢!
济南更强调面子,官本位思想特重,更爱枪打出头鸟,害得喜欢直来直去的我,经常莫名其妙地中枪受伤,憋屈得要命。随遇而安、知足常乐是这儿的主基调,我那颗为家族振兴,想闯荡、挣大钱的抱负、欲望,自然受到抑制,没法施展。
关键是挣钱太少,第一年实习工资每月才102元,奖金十元二十的,有时还没有,名副其实的“月光族”。女生多一元的洗涤费,还月月让我们嫉妒呢。第一个春节,没回家路费,找科长借了30元才敢上路。1992年每月的工资才二百多,父母舍不得花我的钱,让攒钱娶媳妇,真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学老唐,还能有点希望,但我实在不愿学呀!
老唐,昆明工学院毕业的,分到技校教书。济南过的第一冬,机关要求为农民分忧,老唐和我,每人满满蛇皮袋子、重一百斤的大白菜,一分钱一斤。我不愿捯饬送给了他。每天晚上,他用自制电炉做白菜面条,加点盐、酱油和醋,不厌其烦,为的是抠出点银子来。
腊月二十六晚上,差点要了他的命。宿舍剩下我俩,他一手拿着一个金属夹子,去夹电阻丝的两个接头。我有点分神,以为夹好了,就去插上插座。只听一声惨叫,接着“咚”的一声,吓我一大跳,猛地回头,见他倒在地上,急忙拔掉插头。他脸色苍白,四个手指头,拿夹子的地方各留下个小白泡,被电击的。他说心跳太快有点慌,吓得我脸也白了。不幸中的万幸,没耽误我俩次日各奔东西,回家过年。
宿舍三哥们,都是同一天报的到,老家都是河南的。老唐年纪最大,一直盼着早点结婚,好让父母抱上孙子。“小于子”排老二,我俩校友,重庆大学学冶金的,姓于,加上中等个子,我们都习惯这么叫他,显得亲切。小付比我大一个月,来自西安交大少年班,娃娃脸,如弥勒佛样,才一米五高,看上去像个初中生。好几次门卫拦住他,说小孩不能进厂区。他怕个子影响下一代,发誓不结婚。光棍协会会长的帽子,就铁定归他了。
宿舍里,也就是四号单身公寓三楼72号,清一色的大学毕业生,并不多见。很快就成了我们一起毕业的,疯狂打闹的基地,喝酒、打牌、吹牛,条件得天独厚。小付特立独行,闹中取静,他总是躺在床上看电路原理或高等数学,看累了才插嘴几句。
单身生活是幸福快乐的,直到现在,我还十分怀念那段时光。一群光棍下班呆在一起,找对象是永恒的话题。乱点鸳鸯谱,调侃有对象的,为哥们出谋划策,太有趣了。大伙儿都精力旺盛,乐此不疲。为给女孩们打分,争得面红耳赤,好像是选美大赛的评委,比拼各自的审美、见解和口才。
但苦在心里。毎每我说要去南方打拼,其实是掏心窝的话,朋友们总是不太相信,猜想是不愿我走,变成另类。只有小付与我认真讨论过,他独辟蹊径,建议一起去新疆,说他一个同学在那混的很好。我好生奇怪,只听说“孔雀东南飞”,那有去西北的道理。
心底无私天地宽,越是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越是敢信马由缰、海阔天空,还真有点女人缘。别人夸我潇洒,其实是不敢懂风情,荷尔蒙的分泌不好抑制,脸上时不时长出痘子来。诚心期待春节的到来,岂能料到,一件意外,在尤其重要的日子,发生了!
下午,刚到办公室不久,就接到科技处王姓朋友的电话,说“小于子”被车撞了,在三院住院。“小于子”在科技处上班,和我单位在一个楼上,我与他的同事都很熟。昨晚“小于子”没回宿舍,我有点担心,正准备去他单位找他的。大吃一惊,急忙约了几个校友,买了一袋子营养品,骑上自行车,赶去探视。
病房里,“小于子”正躺在床上打吊瓶,原本帅呆了的偏分发型,剃成了光头,头上、手上还缠着绷带。很庆幸,脑瓜子还清醒,我们把床头摇高了一些,让他说话方便点。顺手冲了杯奶粉,一勺一勺地喂着,一边听他讲死里逃生、惊心动魄的经历。
“小于子”断了三根肋骨,头上缝了14针,别的地方都是轻伤。与他一起受伤的还有他大哥,伤的更重,断了六根肋骨,躺在危重病房里,不让探视。听着听着,我眼神有点恍惚,仿佛在似是而非的梦境中。小于子,平时很注重形象,蹦蹦跳跳、风风火火的,正下力气吸引女孩子对上眼呢。这说话的,反差太大了,实在不像同一个人。
两天前是星期六,那时还没有大礼拜,周末晚上是难得的放松时间。四个校友在宿舍里玩扑克打升级,整整一个通宵,直到早上五点才散。“小于子”睡了不到三个小时就离开了宿舍,动作很轻,生怕吵醒熟睡中的我。
他是和他大哥一起进城的,批发水果,想到济钢附近的王舍人镇零卖。大哥住在镇上,房子还是我帮他租的,同事的闲置房,租金低得可以忽略不计。“小于子”很能干,胆子也忒大,当下在水果市场买了辆三轮车,装满香蕉、苹果、桔子啥的,试了几把就骑着上路了。他大哥就没学会,三轮老是转圈,只好坐在车斗边上。三轮车不好骑,与自行车反着,我在济钢机关食堂边的空地上,花了一刻钟才学会。
公路很窄,两辆卡车对面会车,必须小心翼翼的先减速才能安全错开。路两边是整整齐齐的白杨树,树旁是两条沟,沟的那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了。“小于子”哼哧哼哧地骑行了五六公里,满身臭汗。到了大辛庄附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模模糊糊的。
一辆带挂车的大卡车,从三轮车后面飞驰而过,挂车意外地挂上了三轮,带着它一起飞奔。这凶险一幕,司机并没发现。开轿车的,在后面瞧个正着,见势不妙,加速超过大卡车,拼了命地按着喇叭,作着手势,才逼着卡车停了下来。这时的三轮车,已经被拖了几百米远了。轿车司机,忙着赶路,或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将好事进行到底。卡车停下后,他就开车走了。
卡车司机吓蒙了,可能以为三轮车上的两人,早已没了性命。害怕附近村民知晓后,脱不开身,不放过他,他放下三轮就逃逸了。后来可能良心发现,也可能担心罪加一等,第二天早上投案自首,主动解决了“小于子”哥俩的医疗费用。
冬至过去好几天了,昼夜温差很大,白天有太阳还算暖和,傍晚就很冷了 。兄弟俩躺在马路边沟沿上,流着血,昏迷着,呻吟声断断续续的。三四十分钟之后,走来一个家住大辛庄的拾粪老人。真是命不该绝呀!他放下粪筐,扶起两个汉子,一个胳膊架着一个,走了近一里地才到了村卫生室。随即被救护车送到了王舍人镇的市立三院。也亏了那时候,医院还没市场化,救死扶伤是第一要务,没看证件也没要押金就开始了手术抢救。
那一里地如何走的?实在难以想象也难以置信。其中的艰难险阻,估计不亚于万里长征的爬雪山过草地。事后的“小于子”,还专门重走了一遍,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求生的本能和救人的善念,在生死攸关时刻,都迸发出超人的力量,呈现出璀璨夺目的人性光辉!
老人六十多岁了,救了两条人命,大恩大德胜造不止七级浮屠。“小于子”从这天开始,与恩人结上了缘,逢年过节都去看望,坚持了十几年,直到老人去世。
在医院回厂的路上,默默无语地骑着车,心中五味杂陈。到了济钢,向校友们宣告,我要先谈场恋爱再说。他们都没当回事,以为是受了刺激,临时起意说说而已。
生命太脆弱了,如蚂蚁一般,随时随地会被踩死。意外和明天,不知哪一个先到,我还奋斗个啥呀!先不要考虑,将来干多大事业,万一哪天,人突然没了,却从未尝过爱情的滋味,那不是枉在世上走一遭!
元旦去烟台一周,决心也酝酿了七天,回到济南,冲动像火山一样爆发,爱情如约而至。去珠海的计划泡了汤,光棍协会,也混不下去了。很惭愧,很对不起协会里的一帮哥们,成了最早的逃兵之一。
如把人生比作一条小河,“小于子”这场车祸,让我的小河拐了个弯,让我这南方生人扎根济南了,蜕变成地道的北方汉子。老家的冬天,阴冷没有暖气,想起就有点胆怯;老家的“跑得快”换成麻将,遍地开花,很不喜欢;老家的喝酒套路,远没有齐鲁大地的讲究,也越来越不习惯了。
小付会长,拐的弯更大更猛。本来他是以宿舍为家的,买了收录机和彩电,正为冰箱没地儿放而发愁。我的突然“变节”,让他手下顿失一员大将,协会坍塌啦。他措手不及,懵圈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知哪天,他幡然醒悟,应该是顿悟。与女孩初次见面,一人一句话,定了终身。
“我看,你挺好的,愿意嫁给我吗?”
“只要你愿意。”
小付就是传奇,我打算为他写篇文章,题目就是《我身边的“佛”》。今年4月9日的上午,星期六,我陪着上高中的女儿在济钢樱花园赏花,遇到骑车去单位的小付。他几十年如一日,早已习惯以厂为家了。
大号的变速自行车,显得他人更小,但脸还是上年纪了。只是笑容依然天真无邪,恰如满园盛开的樱花,眉飞色舞地,邀请我疫情后参加他儿子的婚礼。儿子身高一米八五,北航在读博士;儿媳妇一米七,北大在读博士,照片上般配极了,都是才貌双全的俊杰。这喜事,让我心花怒放,这儿提前祝福他们全家,到时带上红包喝喜酒去。
小河拐弯,看似偶然,实为天意,拐的真好。河流都是曲里拐弯的,上善若水,人也不能太执拗了。
始写于2019年12月9日,在济南去日照大巴上
修订于2022年4月25日

彭彬,男,1969年12月生于湖北随州,1990年7月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气工程系,同年进济南钢铁厂国贸公司工作,2014年辞职下海,目前担任日照蓝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高级顾问。业余爱好喝酒写作,散步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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