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声“谢谢爷爷”催人老
彭 彬
只要人还活着,年龄这东西是不请自到的,并且形影不离,像条忠实的狗,撵也撵不走。小的时候想快点长大,能早点说了算;这几年总想倒回去重走过,走捷径走阳光道,心想事成过更好的日子。年龄才不管这些,你盛不盛开,它都自来。
佛曰“诸行无常”,人本身就是“无常”的。年龄一天一天见长,身体时时新陈代谢,有形物质、无形意识组成的人,一直在进行复杂的系统演变,不枉高级动物的美誉。
明眼可见的,人的皮囊在悄无声息地变。有个视频,把一个外国女人,从出生到临终前,每一年头像的照片,八九十张,编辑在一起,如幻灯片般快速切换,两分钟内播完。从萌萌哒、纯真、美丽到成熟、沧桑、丑陋,成长的渐变浓缩了起来,一闪一闪过去,跳变成另外一个她,看得触目惊心,甚至有点毛骨悚然,不由感叹沧海桑田,诚服岁月这把杀猪刀的锋利。
看不见的,是皮囊之下的思想,其实这玩意从“0”到“1”,从“1”到无穷,远比孙大圣的七十二变更诡异更不确定,世界的丰富多彩主要就是它的功劳。“逝者如斯夫”,人活的是时间,时间一直在道上走着,储存和处理思想的脑袋,一刻也不得闲,睡觉也做梦上班。躺平了也不闲,真闲下来,躺的就是尸体了。
人变了,但代表人的名字,是父母取了,乱变不得;对应着年龄或者身份的称呼,却水涨船高般翻新着。从有记忆开始,就被同类呼来唤去的。很少有误会的时候,基本上一呼唤一个准,除非我懒得应,故意装聋作哑。
“小彭”、“彭”、“老彭”地叫,一层一层上台阶,这是认识咱的;也有几次叫“彭老”的,就尊重过头了,有反讽的意味;不认识咱的,在济南,爱叫“老师”,年纪太小的有时叫“叔叔”,太老的有时叫“小伙子”。
道法自然。这些叫法的演变,虽然融入了岁月的灵魂和沧桑,却是不知不觉、水到渠成的,好像春花秋月夏日冬雪一样。自己很少感觉不自然,一点也不唐突。
但2019年12月23日的一声呼唤,似乎有点石破天惊的味道,一声点醒梦中人。
上午十点多,我和媳妇带着感冒发烧的女儿,去济南三院看病。初中开始,只要期中或期末考试快来了,总要感冒一场,一周治愈,再上考场。不知是惹着了上苍,它有意惩罚孩子;还是上苍为了照顾孩子,让孩子即便考不好,也免掉自责和挨骂。
医院里,乌压压的人,凸现感冒流行之威武,感觉进了节假日的超市,正在抢购限量的低价鸡蛋。排队一个多小时,才领到打点滴的针剂。女儿是这儿的老主顾了,医生护士都混熟,用的药也熟,大同小异的。
看病如同下棋,需要走一步看三步。注射室的座位属于稀缺资源,趁孩子等做皮试的功夫,我提前占了一条能坐两人的长椅,孩子坐一个,我或媳妇在旁边也能坐一个,方便陪护。我坐着刷屏,装着心无旁笃,屏蔽着搜寻过来的眼光。空位上放上我的衣服,显示已经有人占了。
不少人来回地走动,眼睛不停撒摸,寻找着空位。我不动声色,余光环视,心里暗暗着急,孩子怎么还没打上针?还不过来?时间流得太慢,害怕别人盯上了这空位,衣服不会耍赖,担心守不住呀。
果然不出所料,真是怕嘛来嘛。一对年轻夫妇,可能是九零后。男的一手提着包裹,一手牵着约三四岁小女孩的右手;女的一手举着挂药瓶的铁杆,一手牵着小女孩左手,一起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
不用担心没好女人缘,我的保护欲和恻隐之心,很容易被她们激发出来。有的放矢,果不其然女的先开口,问有人吗。我这才抬起头来,说有人,正在打针马上过来。接着她说能让孩子先坐会吗,她太累了。小女孩病怏怏的,无神的大眼睛流露出渴望的光, 让人好生怜悯。忙说好吧,随即把占位的衣服拿了起来,不知窘态,掩饰住没有。女的连连感谢,侧头让小女孩说谢谢,还小声嘀咕着,是该叫爷爷还是叫叔叔。
这时,一声奶声奶气的童音,直截了当地飘了过来,“谢谢爷爷!”,小女孩脸上,笑若花开。
人常说“小房出长辈”,兄弟姊妹六人中,我排老幺。在我的孩子出生前三个月,我大姐的外孙子已经出生了,他叫我舅姥爷。接着叫舅爷的、叫小爷爷的、叫小姥爷的成串来报到,现在已经有九个孙辈娃娃了。
这些称呼区别开来,还真得费点脑筋。但都是血缘关系安排好的,每每多个孙子孙女或者外孙子外孙女,高兴得不得了,也没觉得自己真老了。
这小姑娘不一样,只是萍水相逢,她的这声“谢谢爷爷”就显得非同寻常了。也是第一次,有外人称我“爷爷”,刺激太大了,印象也更深,我懵了,差点没反应过来。脸突然发起烫来,有这么老呀?心里如同种下了“老”的草种子,野蛮生长着,想拔也拔不掉。
小女孩坐下了。不一会,媳妇举着输液瓶,领着打上点滴的女儿走过来,我站起来让女儿坐下。看着位子上的小女孩,媳妇有点意外。我忙使眼色,低声说,小女孩刚才叫我声爷爷呢,让她安心坐吧。
媳妇低声嘟囔着,低到就俺能听见。“叫你爷爷你还高兴?若叫我奶奶,我非气死不可。看来你得捯饬捯饬了,注意点形象。要不,往后我都不敢再陪你压马路了!”实在无语,这是认同了小女孩的称呼,开始有嫌弃俺的嫌疑了,嫌形象苍老,不般配了。
这声“谢谢爷爷”意味着,以后雷锋纪念日,可能会有小朋友,给俺在公交车上让座,被推进“老弱病残”序列了。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坐下,享受美德带来的好处。网上有视频,地铁上,一个小学生主动给中年人让座,来回推让,僵持不下。最后中年人急了,憋出来“我还年轻着呢!”。中年人的窘态,看着很好笑,想不到眨眼间,自己就成了他。怪不得大街上,经常听人哼唱“时间都去哪儿了”,这是怀旧引起的共鸣呀!
思维正常点的国人,往往把时间都花在争权夺利好名上面,且不亦乐乎。注意力太集中,没心思思考时间的流失,还总觉得它不够用的。这些东西又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比如我,蓦然回首,感觉干成个毛线,贡献全无,除了大口喝酒、废话连篇有点印象。只有额头上的三道皱纹,更深邃更密稠,才反证自己,经历过一些故事。
越来越觉得,年龄是生命里的思想、认识和心态,最决定性的因素。初中时,只想跳出农门;高中毕业时,想与科学谈恋爱;上班时,想挣钱改变家族命运。这不,梦想越来越具体了。
1998年4月,第一次下海,想到南方发财。宁波人有经商天赋,一个成功老板介绍经验,“只要能挣钱,你让我爬在地上学狗叫也行”。当下明白了,咱发不了财,有致命软肋,赶紧上岸吧。
回到原单位,正是领导换届,流传着小道消息。某中层干部为了进步,闯进新领导家里,进门就叩一个响头,“某总呀,从今往后我只听您的,让我干啥就干啥,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后来真提拔了。醒悟过来,咱当不了官,有死穴的,绝了走仕途的念想。
本以为,好名于我,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现在写点回忆、心得,参赛总希望获奖;不参赛,总喜欢看的人越多越好;老朋友见面,总把话题往写东西上引,期待别人夸奖几句。纯粹是虚荣心作怪,也与好名有关。
看来,这权利名三俗,一样也缺不了。年轻时争权夺利一场空,这老了,反而想去扬更空的名。让人长点记性,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佛说,贪婪与不明是痛苦的根源。克服贪婪是与本性作对,克服不明需要大智慧,都是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的。
夫子“五十而知天命”,吾等凡夫俗子,可能直到瞑目,也达不到那种境界。再有一个月,刚好是五十岁生日,大半辈子过去了,说浑浑噩噩太贬义了,算不显山不露水吧。但我明白一点,人定胜天是胡扯淡的,当官发财出名不是我该干的事。这些梦想必须干掉,以一种壮士断腕,大江东去的悲怆去干掉。
只想做个“有点质量的普通人”,这“有点质量”就是干成点自己喜欢干的事,比如喜欢写写划划,那就去写去划;写了划了有人看,那就成了。当然,看的人越多越好!没人看,咱也认,不掉一根毫毛。“尽人事听天命”说的就是这个理。但这些都应该与“名”无关,“名”这玩意,与权、利一样,早晚都虚幻成空荡荡的,当真不得!
“听”是听从,比“知”低了不少层次。凭我的慧根,先“尽人事”,从“听天命”开始修,能否达到“知天命”的程度,就信天由命了。年轻时梦想,通过努力改变命运;转变到今天,期待天命转好,带来好运。冥冥之中,暗示自己衰老了,不服不行。
童言无忌, “谢谢爷爷!”这句话,还真是提了个醒,真的不再年轻啦!至少快老啦!这半百岁数是个坎,也是个心理标杆。以后应该以啥形象处世,既让媳妇满意,又不碍别人的眼,自己还屁颠屁颠愿意捯饬,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写于2020年1月3日
修订于2022年4月18日

彭彬,男,1969年12月生于湖北随州,1990年7月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气工程系,同年进济南钢铁厂国贸公司工作,2014年辞职下海,目前担任日照蓝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高级顾问。业余爱好喝酒写作,散步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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