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

春天的遐想与感悟

济南先贤杨潾泉上诗赏析

侯林 侯环

       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篇》有言：“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心摇者何？盖四时风物之变动纷纭、迎意引心是也；矧夫吾济夙有“山水窟”“名士乡”之雅称，其山川风物与四时佳制，琳琅在眼，美若珠玑，灿若霞起，洵美且善。以是，《风香历下》自壬寅仲春，迺辟《济南的四季歌吟》系列作品之专栏，以阐发传述济南春夏秋冬四时之自然风致、人文景观，更兼文人墨客应时因物之浪漫情思、风雅旧事……凡此种种，融古汇今，而谋篇立意，皆自心出，以乌鸟之私情，学汝南之月旦，志乡梓之美艳，是所愿也。

芒鞋竹杖、踏青寻春，寻它个青山相对、泉声潺湲之处，设宴酬对，饮春酒，赏名泉，酒酣耳熟，触兴成诗，这样的生日过法，真的是别开生面，风雅之至，惬意之至。

尤其值得一提的还有主人公杨潾那首即兴而作的诗作《丁酉初度过泉上放歌》，充满人生的超越之思和生命的睿智感悟，是泉水诗中难得的佳作。

杨潾（1765-1840），字镜澜，号忆園，又号意園、意原。清代济南府历城县人，一说为长清县人。民国《历城县志》、道光《长清县志》均有其传。

原来，杨潾先世家长清（时保旦山屯人），后迁历城。加之“弱冠，游长清邑庠，旋食饩”（民国《历城县志·杨潾传》），因此，称之为长清人，亦有说法和道理。而杨潾及其后人则称杨潾为“济南杨潾意園氏”。

杨潾少负轶才，学识渊博，尤擅长古今体诗，不甚留心时文。乾隆五十四年拔贡，廷试二等，以教职用，初选平度训导，再移泗水训导。嘉庆六年乡试中举，以诗见赏于主司刘凤诰，文名噪一时。后为聊城教谕，因与东昌郡守熊某不协，弃官归家。

杨潾赋性骾峭，落落寡合，平日惟知闭门读书，手不释卷，兴致上来便作诗粘贴在墙壁上，贴满后再揭去。他对交友持慎重态度，惟与汉阳叶东卿、诸城张瑶简、邹平成肃中和济南朱曾武、朱增喆等名士交往，探讨学问与诗艺。诗刻意汉唐，所作数千首，辑成《却扫斋诗钞》一卷，又于族孙杨毓琦处得诗一册，名《却扫斋学诗草》一卷。同于同治四年刊刻印行。

书影：《却扫斋学诗草》

杨潾的《丁酉初度过泉上放歌》收入《却扫斋诗钞》，《济南府志》、《历城县志》及各类论著均未见收录（民国《历城县志·山水考》收有杨潾《春日游趵突泉》诗一首），因此此诗向不为读者所知。下面是这首诗：

济南名泉七十二，老夫行年数不异。

年年春色总宜人，处处欢场堪做戏。

揽揆初度近花朝，白发青春期称意。

旧游远客浙水东，燕子桃花句曾记。

一自悬车赋倦游，等闲五见星回次。

二月中和节又逢，海棠花上仓庚至。

春酒允称介寿觥，肆筵酬对匪我思。

芒鞋竹杖好寻春，试逞腰脚过野寺。

当门山色俨画图，入耳水声胜鼓吹。

人世逢开笑口难，富贵争及韶光媚。

行乐莫徘徊，踏歌归去来。

过眼好烟景，涉世无嫌猜。

一身俯仰少愧怍，百端名利皆尘埃。

兔走烏飞老易至，天时人事交相催。

一失铸错六州铁，何如熙皞登春台。

鸡虫得失那足道，蛮触争斗犹堪哀。

自缚蚕丝枉戚戚，无踪鸿爪殊恢恢。

八九余年譬夕照，谁能将日挥戈回。

知足知止无所待，我今不乐胡为哉？

噫吁嘻，我今不乐胡为哉！

书影: 杨潾的《丁酉初度过泉上放歌》

泉上，从其邻近“野寺”（“试逞腰脚过野寺”）且“当门山色俨画图，入耳水声胜鼓吹”等描述来看，疑为趵突泉。

诗的开头两句，济南的名泉和诗人的年龄都是七十二，这种相合引起的感奋心情，表达了诗人对家乡尤其是对泉水的热爱与自豪。

接下来四句，写诗人在生日到来之际的快乐心情。春色宜人，这是本诗反复吟唱的话题；欢场，指庆贺与娱乐场合。在这种场合，人们只会装模做样地“作戏”，由此可见，欢场作戏乃自古而然。然而此处作者却有深意在，这是伏笔，作者以此衬托自己的生日，虽然也属“欢场”，但决不作戏，而且极尽天然之趣与风雅之致。

你看，这生日的日期便如此吉祥，揽揆，亦称览揆，生辰之代称，《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后因用“览揆”为生日的代称；初度，初生之时，亦代称生日。花朝，旧俗以阴历二月十五日为“百花生日”，故称为“花朝日”。一说为十二日，又说为初二日。句意为，我的生日临近吉祥的花朝节，白发之人与青葱的春天相伴实在是称心如意。

下面四句是作者对以往生活的回忆。作者酷爱诗歌，所以他想到的首先是当年客游江浙及其在客游中所写的诗句。作者认为诗歌要靠“山川之助”，必得有优游天下，放览宏富之经历。悬车，本意谓辞官家居，此处指结束出游生涯。作者自浙东归来已历五载。

趵突泉春色 王琴摄影

下面八句，写生日之盛况，是本诗的华彩乐章。中和节，又称龙抬头，龙头节；仓庚，黄莺；《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在春日杲杲的中和佳节，羽翼闪着金光的黄莺飞落在海棠花上，家人准备了上好的春酒和精美的酒器为我助寿，酒宴上巧妙的应酬答对也是我意想不到的。我还芒鞋竹杖，来到大自然中，踏青寻春，试试七十二岁的腿脚都还利落；过了一座野寺来到一处风景胜地：这里山色当门如同图画，水声入耳胜过音乐。

有了这样一段对于生日的自然景致和精彩内容等美好境况的描述，诗的下半部便非常自然非常顺畅地转入了对扰攘人生的感叹、对生命真实的感悟：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要有个快乐的心情，荣华富贵哪里比得上眼前的春光美丽（又一次出现春光、春色等春之景致的字眼），人生要及时行乐切莫迟疑，像陶渊明那样珍重自由愉快地早归田园。这个世界的景致和人生都是这般美好，立身世间，不做令自己惭愧脸红的事情，须知所有的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如同尘埃一般。人生像日月运行，兔走烏飞（兔，月中玉兔，烏，日中金烏），光阴流逝，衰老容易到来，加之天时与人事交相催逼。

人生的脆弱与无奈还在于，也许一念之差便会造成无尽的悔恨与失误。

唐天祐三年，魏博六州节度使罗绍威借朱温兵力，诛杀了骄横万状的牙兵。而自此朱温统兵留魏半年之久，魏博蓄积为之一空。罗绍威大悔之，有“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之语。（见《资治通鉴·唐昭宣帝天佑三年》）

杨潾咏此事道：“一失铸错六州铁，何如熙皞登春台”，这里再次出现春之景致的字眼，实有深意在焉，首先是珍重时光、珍重生命，其次，这诗句也显示着一种自慰与自得，大人物们一失足成“六州铁”的千古恨，哪里比得上平头百姓轻松愉快地享受于春天的风景佳处呵！

五龙潭春意正浓 王琴摄影

基于此，杨潾在诗的最后提出了人生快乐或曰人生幸福的三个原则：“知足知止无所待”。

的确，无知足之心，那是任何的幸福快乐也体会不到的；无知止之念，只知一味向前，那是有“盲人瞎马，夜临寒池”之虞的；而“无待”，则无疑是庄子、也是中国哲学中一个最为深刻、最为独到的概念；它能给人摆脱现实人生物质利诱的至为超越的逍遥境界。

杨潾认为，做到了上述三点，想叫我不快乐，那都是不可能的！

杨潾极有学养，这首诗用典甚多，但均与诗句融为一体，不留痕迹。然而，想不到的是，杨潾在写完此诗的三年后即遽然而逝，我们似乎不愿设想一个拥有如此良好心态的人不够长寿。然而事实确实如此。这使我们又一次想到了海德格尔关于死亡的那些经典论述，他说：

“死亡不是一个可以预期的、而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发生的事实，如同我们脚下的陷阱和深潭，时时张开着血盆大口……”

（注：文中所引诗作，参见侯林、王文编校《济南泉水诗全编》，该书由济南党史史志研究院主编，线装书局将于近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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