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张险些退回的汇款单
彭 彬

1986年八月初的一天傍晚,我放牛回家,刚迈进院门,就觉得氛围异常,空气活蹦乱跳的。父亲兴奋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往耳膜挤来。
“彬儿,考上了!”
“你咋晓得的?”
“隔壁老金,头午去镇上赶集,遇到张兵的老头了。说他去一中看榜了,有你的名字。”
“考哪儿啦?”
“说就是你报的学校。”
这张兵学的文科,是我初中同学,也是今年高考。他家在相临的一个村子里,他老头跟我爸很有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味道,或许缘于都有“舍得一身剐,誓把孩子扶上马”的劲儿。
我反而比较平静,基本在意料之中。湖北是高考结束后三天内报志愿,先按标准答案估分,参考往年分数线,我与班上几位复读生反复交流,再听班主任意见才填报的志愿。不像有的省份,比如山东,考前报志愿,误打误撞偶然性很大。
吃了定心丸,就安心放牛。到了下旬,才回校去拿通知书。上面介绍,重庆大学是教育部第一批试点院校,从今年开始,改助学金为奖学金加贷款制度,写了一大堆理由和实施办法。
家里又犯愁了。往年上大学不花钱,光助学金就够花,有的还能余下钱来。新政策啥名堂,家人都搞不太懂,看样子就是自己花钱上学呗。父亲就号召哥姐们赞助,都出把力。
大哥大姐两家在农村,本来就困难,各赞助了10块;二哥二嫂上班挣工资,掏了50块;二姐家也在农村,但婆家条件不错,送了只两年前陪嫁的皮箱,至少九成新,新做了身衣服,也算解了燃眉之急。这在散文《那条“党卫军”裤子》里,都有详尽描述。
父亲有退休金,每月有三四十块。忘了他具体给的数,合起来肯定过二百了。走的时候,父亲叮嘱省点花,不够就写信。那时钱珍贵,怕丢怕偷,父亲给我买了个带荷包(方言hupo,就是口袋)的内裤,荷包有拉链。把大票放在小荷包里,绝对安全,人在钱在。夹克荷包里只留着零钱,够路上花的。
第一学期花钱多,后来算过接近500块(备注)。入学就去四川内江军营,训练了一个月,多花不少钱。回校赶快给父亲写信,汇报军训情况,顺便要钱。那时汇款通过邮政,得一周时间才收得到,信在道上会更长,况且我家还在山沟里。
父亲很少回信,除非有大事要交代。他写信简单,半页纸,事说完就讲几句革命道理,老党员的套路。信纸不值钱,都贴一张8分的邮票,写多是赚写少吃亏,我劝父亲多写点,他来句“有啥好写的嘛!”,能把人噎死。
我总是三四页的写,还学着把信纸折出花来,想让家人多了解些外面的世界。尽量多写几页,成了我以后写信的习惯,实在憋不出来就扯东拉西,必须让八分钱的价值发扬光大才心安。
本以为到十月底,汇款会到。这时身上已没银子了,开始找宿舍的同学借,五元五元地借。平时伙食费我控制在一天一元,现在几乎减半。食堂的饭菜,便宜、美味还琳琅满目,简直就是肠胃的天堂。三角钱一大勺鱼香肉丝,一份素菜一角钱,早餐简单一角多就够了,晚自习后还吃夜宵,六分钱的麻辣小面。正长个子,饭量很大,大学前两年长了八厘米呢。
宿舍同学借了个遍,大家都不富裕,变成2元2元的借,到11月中旬,也就是第一封信发出去快满月的时候,有点绝望了,只得再写信去催。心里七上八下的,猜想家里出了啥大事。父亲向来都是运筹帷幄,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呀!虽然吝啬成习惯了,但大事上从不糊涂的。
在掐着指头的算计中,好不容易熬到了月底,不见回信也不见汇款单,只得一天一天地去借,真是度日如年。天天望着老谭喊我的名字,老谭是湖北松滋人,家里太困难,揽下送发信件的活儿挣点钱。盼星星盼月亮盼点光亮,但总是无尽头的黢黑,带来愈来愈烈的失望,直至六神无主的煎熬。周围的眼光也变得异常起来,好像空气里也带着刺。
一天中午,在嘉陵江畔的工学院教学楼,上完英语课,往宿舍赶去,需横穿整个校园。心情很沉重,无精打采的,几位同学安慰我,说家里如有大事,电报早来了,着急没用只能等待。路过正门,就是刘湘题字“重庆大学”的那个门,见有人陆续从大门传达室里出来,有的手里拿着信,有的还边走边看。
哟,传达室也有信件?很是惊讶,几位都是才发现,忙叫我一起去看看。传达室的师傅正在整理信件,说这些都是需要退回去的,乱七八糟的没人要,你们瞅瞅吧。
我眼巴巴地,急忙拔翻几下。一眼就发现写着我名字的汇款单,聚光的小眼,霎那间暴睁怒放。我的天啦!望眼欲穿的100元,连声咋呼起来。
“我的!我的!”
“这单子放这快一个月了,没人搭理,你看看,收款人地址写的啥?我上哪儿找去?”,师傅带着火气说。
我倒吸一口凉气,只瞥见“重庆大学”四个字,不带一丝尾巴,老老实实呆在地址栏里,倒很醒目,看字体是二哥填的。师傅说的没错,一万多师生的大学,他上哪儿去找你彭彬大人呢。既不是校长书记,也不是崔健那般家喻户晓的名人,我算哪根葱呀。
想直接拿走,说汇款人地址“湖北省随州市万店公社粮管所”就是我二哥单位。师傅不愿意,说不是不相信我,必须走流程,凭身份证或者系里介绍信才行。我辩解,如果不是我的,我即便拿着它,也取不出钱来,不是自找麻烦吗?师傅不为所动,还说幸好你今天来了,正准备盖上“地址不详”,交给邮政员退回去的。
新办的身份证,几天前刚发下来,但我没带在身上。师傅说,那你下午来吧,汇款单先放这。我眼瞅着,他把剩下的一大摞信件,夹杂着几张汇款单,转手交给身旁的邮政员。退回的还真多,倒霉蛋看来不少,不能太怪罪二哥这样的马大哈了。
吃罢中饭,拿起身份证,就赶到收发室,师傅还没上班。一会儿,他姗姗走过来,看我猴急样子,笑了起来,“等急了吧,跟家里说一声,以后写明白点。不稀奇,名字还有搞错的呢!”。说的轻描淡写,见怪不怪了。
得赶紧再写封信回去,一来转告师傅的好意,二来报喜,钱收到了。要不,家人反过来,又该担心我了,他们可受不了我那样的惊吓。
估计二哥,免不了会被父亲训斥一顿,长长心吧。后来父亲告诉我,他把第一封信,连带信封和钱一起交给二哥了,让他去邮局汇,信封上有地址的。二哥胀红了脸,实话实说,第一次汇钱,以为大学与大队一样,熟人熟事的。
故事结束了,该如何结尾呢?正苦思冥想着,想续出个貂尾来。另个房间,“最佳剁手”的声音飘了过来,“老彭,丫头的饭卡没钱了,你微信转点过来,我再转她卡上。”
只得先退出手机微信笔记,写作暂停。手指头在屏幕上,点点划划,直到显示,汇出的钱,媳妇已接收。不一会,又听到一声“成啦”!洋溢着得意和自豪,还带着张扬。
丫头上高中,凭饭卡在学校里买饭菜买本子,饭卡是和媳妇手机捆绑在一起的,显得她与孩子更亲近些。三口之家,老两口都抢着在孩子那儿争宠。这种比较复杂的平台转钱,包括网购,是媳妇的特长,也是属于她的专利,最爱在我面前显摆。各得其乐,乐得省心,我只在京东图书平台上,时不时买几本书。
时空穿回到那一年,多次梦见老谭拿着汇款单翩翩飘过来、梦见汇款单从天而降……,能梦见手机转钱的场景吗?不可能的,挖空心思捅破天,也想不出来。那时座机电话还是最奢侈的东西,世面上难得一见。
即使能幻想出手机来,那离智能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除非,害妄想症的人做着梦,梦里,科技达人们,正拍着科幻片,或者正构思着梦幻小说。
这故事,后来讲给丫头听,她好像在听天书,津津有味地;好奇的表情,似乎有点同情我。末了来句感叹,“老爸吃过大苦呀”!
备注:大学四年,算是节俭,共花不足3200元。其中,家庭提供约2300元。八个学期,测评七次,五次获奖学金,共725元,一等2次,35元/月;二等3次,25元/月。大一贷款100元,毕业后不知道还给谁,算学校赞助了。

彭彬,男,1969年12月生于湖北随州,1990年7月毕业于重庆大学电气工程系,同年进济南钢铁厂国贸公司工作,2014年辞职下海,目前担任日照蓝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高级顾问。业余爱好喝酒写作,散步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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